那個人在他以為她已經消失的十幾年後,自己走到了他要去的地方對面。。
她不是外議會派來的。
她不是任何人派來的。
她是自己來的。
"提亞悠。"
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庫拉索看著他的表情,沒有追問。
水無憐奈把那份檔案收好,只留了那個名字的影印件在那張圖旁邊。
牆上的鐘剛好走到凌晨五點。
東京的天快亮了。便利店樓下那盞招牌燈還亮
赴約那天上午,便利店家宴那張桌子比平時更安靜一點。
不是氣氛不好,是每個人都在做一件很小的事。
那把繫著素色絲帶的椅子旁邊,九條玲子清晨換了一束淺粉色的芍藥。
不是白桔梗,是芍藥。
她沒有解釋為什麼換這種花,宮野明美也沒有問。
那束芍藥插在一個很普通的白色小瓷瓶裡,花瓣微微張開,帶著清晨剛剪下來的水汽。
九條玲子把花瓶擺正之後退後一步看了兩三秒,然後轉身走回廚房。
宮野明美在廚房裡正在分裝今天的早飯,她看到九條玲子進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一個剛熱好的飯糰遞過去。
"先吃。"宮野明美說。
"嗯。"九條玲子接過飯糰,沒有立刻咬,只是握在手心裡,靠著料理臺慢慢站著。
家宴桌上的人陸續坐下來。
鈴木朋子今天的位置離那把椅子最近。
她坐下的時候看了一眼那束芍藥,目光沒有多停留,但她把自己面前的那碟小菜往那把椅子的方向輕輕推了一點。
鈴木綾子坐在她旁邊,看到她那個動作,也把自己面前那碟醬菜往同一個方向推了一點。
鈴木園子在她們對面,她把那碟煎蛋推過去的時候力度比鈴木綾子更大,碟子在桌面上滑了一個很小的弧線才停住。
"你推這麼重幹嘛。"鈴木綾子小聲說。
"我怕它沒夠到。"鈴木園子也很小聲。
鈴木朋子看了自己兩個女兒一眼,沒有糾正她們。
她自己當年第一次坐進這張桌子的時候,也是這樣被所有人把菜推過來的。
她現在只是把這份默契往下傳。
四井麗花今天來得比平時晚一點。
她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四井集團那邊新一批海外供應鏈的彙總表,她把檔案放在自己椅子旁邊,先坐下來吃飯。
她坐下來之前在那把新椅子前面停了一下,看著那束芍藥,又看了一眼那條素色絲帶,什麼都沒說。
她把自己面前那碗味噌湯往那個方向輕推了一下。
上條秀子坐在四井麗花對面。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沒有戴墨鏡。
她那一桌上很少刻意打扮,今天早上出之前對著鏡子多看了自己一眼,不是因為在意自己,是因為她知道陳默今天下午要去見的人是天條院沙姬。
她不想輸給那個女人。
那種念頭很輕,但她自己承認了。
她把自己面前那碟玉子燒往那把椅子的方向推過去的時候,九條玲子在走廊那頭看到了,嘴角彎了一下。
上條秀子推完玉子燒之後沒抬頭,但她的耳朵尖紅了一點。
毛利蘭坐在妃英理旁邊。
她懷裡沒有抱著安,安今天由宮野明美幫忙照看。
她今天要專心吃飯,專心開會,專心等下午的訊息。
她把面前那碗茶碗蒸往那把椅子那邊推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那份。
妃英理看到女兒這個動作,沒有評價,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醃蘿蔔也推了過去。
桂木幸子和宮野艾蓮娜沒有下樓。
她們還在醫療層主任辦公室坐月子。
雙產床並聯的那兩張床已經空出來給其他孕婦預備了,但兩個人今天都沒挪窩,各自靠在自己的產床上升級成了"雙主任月子位"。
桂木幸子推了推髮箍,側頭對宮野艾蓮娜說了一句。
"今天那把椅子旁邊多了一束芍藥。"
"九條玲子換的。"宮野艾蓮娜說。
"她沒換過白桔梗。"
"今天是例外。"
"為什麼。"桂木幸子問。
宮野艾蓮娜推了推眼鏡,想了想。
"因為今天那把椅子等的人,是天條院沙姬。白桔梗是這個家常用的花,芍藥是給客人用的。九條玲子不知道天條院沙姬會不會留,所以她先用芍藥。如果她留下來了,以後家裡那把椅子上擺的,還是會換回白桔梗。"
桂木幸子聽完之後安靜了幾秒。
"九條玲子替別人想得比自己多。"
"她一直是這樣。"宮野艾蓮娜說。
貝爾摩德今天沒有坐自己的常規位置,她抱著語坐在約爾旁邊。
語今天難得沒有鬧,安安靜靜地靠在媽媽懷裡。
貝爾摩德把自己面前那杯溫水往那把椅子那邊輕輕推了一下,推完之後低頭看了看語。
"以後你也要學會這種事。"
她對著女兒輕聲說,"在家裡,菜要往空位推。不是因為那裡有人,是因為那裡以後會有人。"
語眨了一下眼睛,什麼也沒聽懂,但貝爾摩德覺得她聽懂了。
約爾把自己那碟烤魚推過去的時候力度非常穩,像她做任何事一樣穩。
橘真夜把自己那碟煮物推過去的時候動作很輕,但很準確。
澤村小百合今天坐在英梨梨旁邊,她沒有推菜,她替英梨梨把那碟草莓推過去了一半。
英梨梨看著自己碟子裡的草莓少了幾顆,愣了一下。
"媽,你怎麼把我的也推過去了。"
"你那份也算家裡的。"
澤村小百合笑了一下,"那把椅子現在還沒人來,但家裡的東西,要分一份過去。"
英梨梨沒再說話,只是把剩下的那幾顆草莓又往碟子中間聚了聚。
霞之丘詩羽坐在她另一邊,今天難得沒有毒舌。
她把自己那杯還沒喝的熱咖啡往那把椅子的方向挪了一寸。
挪完之後她看著那束芍藥,輕輕說了一句。
"花很好看。"
九條玲子站在走廊那頭聽到了,沒有回話,只是繼續整理今天要換的其他花瓶。
慄山綠和藤崎綾坐在一起。
兩個人平時不坐這麼近,今天刻意坐到了一塊。
慄山綠把自己那份早餐三明治分了一半放在那把椅子旁邊的碟子裡。
藤崎綾看到她的動作,把自己那份水果沙拉也分了一半過去。
兩個人的手在碟子上方交疊了一下,誰都沒躲。
"你覺得她會來嗎。"慄山綠低聲問。
"會。"藤崎綾推了推厚框眼鏡,"她寫的那封信,我看了三遍。她那種人不在信裡說廢話。她說'我想去看你一眼',就是真的去看你一眼。她說'然後我自己決定要不要過去',就是真的自己決定。"
"你好像很瞭解她。"
"我不瞭解她。"藤崎綾安靜地說,"但我瞭解陳默。他不會看錯她。"
修女今天沒有坐自己那張繫著絲帶的椅子,她站在家宴桌子那一頭,端著那杯已經有點涼了的茶。
她平時不怎麼在家宴上說話,今天也沒說。
她只是把茶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在那把椅子對面那一側。
茶放下去的時候沒有刻意對準什麼方向,但杯口朝著那把椅子。
看的人知道,那是敬禮。
陳默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吃飯比平時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
他吃完了最後一口飯,把筷子放下,看著桌上所有人。
"今天下午一點,我出門。"
沒有人接話,但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如果今天下午她那一邊說話沒什麼特別,我會在四點前回來。"
"如果她說了什麼重要的事,我會在散桌之前先同步給修女、藤崎綾和妃英理。
"好。"妃英理推了推眼鏡。
陳默站起來,沒有立刻離開桌子。
他走到那把繫著絲帶的椅子旁邊,伸手把九條玲子插的那束芍藥扶正了一點。
花沒有歪,他只是想碰一下那束花。
九條玲子在走廊那頭遠遠看著,沒有動。
宮野明美站在她旁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兩個人的肩膀貼在一起。
她們一起看著陳默把那束芍藥扶正,然後轉身走出了餐廳。
下午一點。
陳默從便利店門口上車。
他沒有自己開車,庫拉索坐在駕駛座上。
水無憐奈坐在副駕駛。
後座沒有人。
陳默一個人坐在後座左側,靠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深色襯衫。
沒有打領帶,也沒有戴任何便利店或者維度理事會的標識。
庫拉索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店長,臨海區那邊外圍全部布好了。我們倆送你到那家店附近,你走最後那一段路自己走過去。
"好。"
"那一段路不,走路只要幾分鐘。"
"我知道。"
車開動。
便利店那盞招牌燈在後方越來越遠。
從便利店到臨海區那家"海月"咖啡店,路程不算遠,但水無憐奈提前規劃了一條繞開主城區擁堵的路線。
開得很穩。
庫拉索今天沒有穿她那身陳默挑過的深灰女式制服,換了一身更低調的深藍色便裝,帽子壓得很低。
水無憐奈也換了一身完全看不出職業特徵的外出服。
兩個人都沒帶任何可以被辨認的裝備。
她們今天不是"情報組",是"送陳默去赴約的人"。
路上三個人沒有說太多話。
陳默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沒有睡,只是在心裡把那杯咖啡店裡的場景又過了一遍。
一點四十分......
車停在臨海區一條小街的拐角處。
"就是前面那條路。"
水無憐奈指著擋玻璃外一條很窄的巷子,"你從這兒走過去,三分鐘就到。她的車停在另一頭。"
水無憐奈把那家店的方位和天條院沙姬那輛轎車的停車點都標在了手機上。
陳默睜開眼,推下車。
"外圍你們自己把控。"
他站在外說,"不靠近那家店,不干擾她的人。"
"知道。"庫拉索說。
陳默把車門關上,沿著那條窄巷子慢慢往前走。
巷子兩邊是那種開了很多年的小店,一家賣烘焙糕點的鋪子,一家很小的文具店,一家舊書店。
他路過那家舊書店門口的時候,櫥窗裡擺著一摞發的舊雜誌。
他沒有看,只是經過。
巷子盡頭就是那家叫"海月"的咖啡店。
店不大,門面刷成很淡的米白色,門口種著一小叢不知名的綠色植物。
玻璃擦得很乾淨,從外面能看清裡面的幾張桌子。
下午的陽光照在玻璃上反了一層薄薄的光。
靠窗那個位置已經坐著一個人。
淺棕色長髮,璀璨的金色眼睛。
深灰色套裝,不是那種拘謹的商務款,是那種從小穿慣了好衣服的人隨便挑一件就能穿出氣場的款。
她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杯裡的液體已經看不出來是不是還熱著。
她坐得很直,一隻手搭在桌沿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
她沒有看手機,沒有看手錶,沒有翻任何東西。
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門口。
她看到陳默出現在玻璃窗外的那一秒,沒有站起來,沒有揮手,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她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那個動作很小,但很穩。
那是天條院沙姬式的"我知道你來了"。
陳默推進去。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店內沒有其他客人,只有吧檯後面一個安靜的中年店主在擦杯子。
店主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繼續擦杯子。
那家店被門外議會選為見面的地點,不是因為那家店是他們的人開的,恰恰相反,那家店是完全中立的,店主什麼都不知道。
天條院沙姬選這裡,就是不想讓任何人覺得她在"安排"什麼。
陳默在她對面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很小的圓桌,桌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她那杯已經涼了的美式咖啡。
他沒有點東西。
她也沒有替他點。
兩個人都不是會用點咖啡來緩解沉默的那種人。
天條院沙姬先開口。
她的聲音比十幾年前更沉了一點,但那語氣裡那種"我是天條院家的繼承人"的東西沒有變,只是被歲月磨得更不顯眼了。
"你比當年老了一點。但眼神沒變。"
陳默看著她。
"你也一樣。"
天條院沙姬笑了一下。
那種笑不是她平時在社交場合給別人的那種,是那4.0種只有她自己和對面這個人才懂的"當年你沒有放棄我"。
她的眼睛在那短短一秒裡亮了一下,像當年那個站在操場上被拍下那張照片時的她。
"你今天來,是想確認我還在不在。"陳默說。
"不是確認你在不在。我知道你在。便利店那盞燈每天晚上都亮著,我就算不看情報也能感覺到。我來,是確認你是不是還是當年那個人。"
"那你確認了嗎。"
天條院沙姬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那杯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眉頭皺了一下,把那杯咖啡放回桌上。
涼了的美式很苦,她不喜歡苦,但她把那口苦嚥了下去。
"你走出來的時候。"她說,"從巷子那一頭慢慢走過來的時候,我看到你的步伐沒變。你當年走進那個裂縫裡去救人的時候,就是那個步伐。不快不慢,沒有猶豫,沒有回頭看。你站在那家店玻璃窗外的時候,我看到你第一眼。我就確認了,你還是當年那個人。"
"那門外議會那邊。"
"門外議會以為我會替他們做旗幟。"
天條院沙姬的聲音冷了一點點,不是針對陳默,是針對外議會,"他們以為我天條院沙姬會為了資源、為了地位、為了他們那些歐洲老家族的面子,站在你那一邊的對立面。他們以為我會嫉妒你現在的家庭體系。他們以為我會恨你。他們錯了。"
"我天條院沙姬不需要嫉妒任何人。我也不恨你。那一年你衝進那個裂縫的時候,你沒有救出所有人。但你救了我。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全部。那天之後我沒有恨過你。"
陳默看著她。
"那外議會現在怎麼處理你。"
"他們控制不了我。"天條院沙姬說,"天條院家的資源他們動不了。我本人立場他們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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