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下桌上一盞檯燈。
晚上九點。
便利店核心會議。。
修女把人都叫到了餐廳。
不是所有人,是幾條主線的代表。
妃英理、藤崎綾、庫拉索、水無憐奈、鈴木朋子、四井麗花、上條秀子、慄山綠。
陳默坐在主位上,把今天下午的事全部說了一遍。
從走進咖啡店到天條院沙姬說的每一句話,到提亞悠出現在街對面,到三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的那個小時,到最後分開時那句"後天下午等我"。
他沒有遺漏任何細節。
妃英理第一個開口。
"天條院沙姬後天會來。"
"會。"
"提亞悠明天就會來。"
"會。"
妃英理推了推眼鏡。
"那她們來的時候,法律層面的事我來安排。天條院沙姬的身份涉及天條院集團,提亞悠的身份更復雜,她在歐洲沒有任何組織隸屬。我先讓慄山綠把她們的入境身份備案同步到家庭法律事務線。不管她們最後坐不坐那把椅子,她們的資料先入檔。"
陳默點頭。
"好。"
四井麗花接著開口。
"天條院集團在歐洲的資源,如果透過沙姬接入,便利店海外供應鏈的運轉會比現在穩一個臺階。這件事不急,等她坐穩了再說。但如果天條院沙姬真的成了家裡的人,天條院集團那一頭會跟著鬆動。"
"你覺得她會松嗎。"鈴木朋子問。
"她今晚能發那條簡訊問陳默會不會讓我坐那張椅子',就說明她已經在鬆動口了。她那種人不會問廢話。她問會不會',就是她想。"
鈴木朋子笑了一下。
"你分析一個人比她本人還準。"
"我做過市場營銷。"四井麗花淡淡地說。
上條秀子坐在四井麗花旁邊,今天一直沒怎麼說話。
她不是不想說,是在等輪到自己。
妃英理和四井麗花說完之後,她開口了。
"店長。背門會那邊的時候,我經手過一份對天條院沙姬的評估報告。背會高層想把她拉進自己的關聯網,試過兩次,兩次都沒成。評估報告最後的結論是,這個人不太容易被糊弄。她想親近誰,她自己會走過去。她不想親近誰,誰都推不動。所以你今天下午能讓她說'後天',說明她今天下午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不
是客套,不是試探,是她的結論。"
陳默看著上條秀子。
"你這份報告我從來沒看過。"
"背門會內部檔案,我叛逃的時候沒帶出來。但我腦子裡的記憶還在。"
上條秀子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店長,你的第六感比我那本報告更準。你覺得她可以,她就可以。"
陳默沒有否認。
他朝上條秀子點了一下頭。
修女最後開口。
"外圍警戒暫時維持現有規模。天條院沙姬和提亞悠正式進入便利店之前,不進五公里核心圈。那把椅子先繫著絲帶,等她們來。但如果她後天真的走進來了,五公里那個線我會重新劃。不是往外推,是往裡拉。她進來以後,她的安全範圍,和你們一樣。"
沒有人反對。
會議在九點三十分結束。
陳默最後一個離開餐廳。
他走到走廊的時候,看到九條玲子房間的開著一條縫。
那束芍藥被插在她床頭的小花瓶裡,檯燈亮著。
她沒有睡,但也沒有走出來。
她只是把門留著一條縫,讓走廊裡的燈光透進去。
陳默經過的時候沒有停。
但他心裡記了一下。
明天,那把椅子上擺的會是白桔梗。
後天,會有人來坐那把椅子。
再以後,說不定還會再多一把。
他回到書房,把提亞悠那封郵件又看了一遍,然後關掉了手機。
窗外那盞燈,整夜沒熄。
第二天清晨,便利店那盞招牌燈還亮著。
陳默比平時起得更早。他在衣櫃前站了一會兒,選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黑色的長褲。
沒有打領帶,也沒有穿外套。今天他不穿外套,因為今天他要出接一個人。那個人怕冷,他把外套留給她。
他下樓的時候,家宴那張桌子已經擺好了早飯。
宮野明美今天比平時多做了兩份,一份擺在鈴木朋子旁邊,一份擺在四井麗花對面。她沒解釋為什麼多出來兩份,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會有人來。
那把繫著素色絲帶的椅子,今天的花已經換成了白桔梗。九條玲子天沒亮就起來換的。
她把那束白桔梗插進那個白色小瓷瓶裡,沒有修剪,讓花瓣自己找角度。
她做完之後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轉身回了廚房。
陳默在主位上坐下,端起那碗味噌湯喝了一口。
他沒有說話,但桌上所有人都看著他。
鈴木朋子今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面前的小菜往那把椅子的方向推了一下。
鈴木園子跟著推,鈴木綾子跟著推。
四井麗花把那碟煎魚推過去的時候,碟子輕輕碰了一下那把椅子的桌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上條秀子今天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
她今天沒有戴墨鏡,因為今天不出門。
她把自己面前那碟玉子燒往那把椅子那邊推了一下,推完之後低頭繼續吃飯。
她沒有看陳默,但她的耳朵尖微微紅著
貝爾摩德抱著語,把語的小拳頭輕輕按在那把椅子的扶手上碰了一下。
語沒哭,只是眨了眨眼,然後咧嘴笑了一下。貝爾摩德看著女兒,嘴角彎了彎。
"以後你也會這樣坐在桌邊。不是坐這把。這把是給別人留的。你坐你自己的....“
語當然聽不懂,但她笑得更大聲了。
陳默把早飯吃完,放下筷子。
他站起來,走到那把椅子旁邊,把九條玲子插的那束白桔梗扶正了一點。花沒有歪,但他還是扶了一下。
"我去接她。"他說。
桌上沒有人接話,但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陳默轉身走出餐廳。
停在臨海區那家小旅館口的時候,剛過九點。
臨海區的陽光比東京市區更乾淨,海帶著一點鹹味。
那家旅館的招牌很小,門口放著一盆快枯了的綠植。
提亞悠站在旅館門口,她已經退了房,手裡拎著一隻不大的行李箱。
她今天換了一身衣服,淺灰色的針織衫配深色長褲,外面套著那件深色風衣。
她的淺金色頭髮用一根很普通的黑色髮圈紮在腦後,那副銀框眼鏡擦得很乾淨。
她站在口,風衣帶子又被她自己踩了一腳,差點絆倒。
陳默下車的時候剛好看到她扶住門框穩住自己。
他沒有笑,只是走過去,把她的行李箱接過來。
"風衣帶子。"他說。
提亞悠低頭一看,自己左腳踩著自己右腳的帶子,臉立刻紅了一下。
"....我係好了,它又鬆了。"
陳默彎下腰,替她把風衣帶子重新系好。這次他繫了一個更緊的結。
"上車。"他說。
提亞悠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前的時候又被自己的腳絆了一下。
陳默扶住她的手肘,替她拉開車門。
"你這種平衡感。"
他站在車邊說,"是怎麼在實驗室裡操作精密儀器的。"
"實驗室裡我不會摔倒。"
提亞悠坐進車裡,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小聲說,"因為實驗室的地是平的,沒有帶子。外面的世界有帶子,還有檻,還有臺階,還有坡道。"
"還有風。"
"還有風。"她很認真地點頭。
陳默關上門,繞到駕駛座。
庫拉索和水無憐奈今天沒有跟來,他自己開的。
他發動引擎,車駛出那條窄巷子。提亞悠坐在副駕駛,雙手放在膝蓋上,那隻行李箱被她抱在懷裡,不肯放後備箱。
陳默沒有問她為什麼,她只是說"裡面都是重要的東西"。
車開了快一半路程的時候,提亞悠忽然開口。
"陳默。" www ▪ttkan ▪C○
"嗯。"
"你昨天說的那把椅子。
"嗯。"
"繫著絲帶的那把。"
"是給我的嗎?"
"是。也是給沙姬的。一人一把。"
"兩把?"
"兩把。"陳默說,"一把已經繫好絲帶了。另一把還沒有。那把是給沙姬留的。她今天不來,你今天先坐。"
提亞悠沒再說話。她抱著那隻行李箱,把臉輕輕靠在箱子的角上。箱子很硬,硌得她臉頰有點疼,但她沒有換姿勢。
車停在便利店口的時候,提亞悠沒有立刻下。
她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個招牌燈,看著那扇玻璃門,看著門口那一小叢九條玲子種的綠植。她看了好幾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提亞悠。"陳默叫她。
"嗯。"
"到了。"
".....我知道。"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車的時候又被門底框絆了一下,陳默伸手扶住她。
這一次他沒有鬆手,一直扶著她走到便利店口。
門開著。
宮野明美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條新的圍裙,是她自己今天早上剛換的。
她看著提亞悠,沒有問你是誰,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歡迎。早飯還熱著。進來坐。"
提亞悠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謝謝。"
她跨過門檻的時候沒有被絆倒。
宮野明美走在她前面,帶她穿過走廊,走進餐廳。
家宴那張桌子,所有人都在。
鈴木朋子、四井麗花、上條秀子、貝爾摩德、約爾、橘真夜、毛利蘭、九條玲子、澤村小百合、霞之丘詩羽、澤村.斯潘塞.英梨梨、本梓、秋月真理奈、秋月愛莉、慄山綠、藤崎綾。
桂木幸子和宮野艾蓮娜沒有下樓,但她們的通訊線開著。修女站在桌子那一頭,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有點涼了的茶。
提亞悠站在餐廳口,看著那張桌子。
她看到了那把繫著素色絲帶的椅子,看到了椅子旁邊那束白桔梗,看到了桌上每個人面前的小菜被不約而同地往那個方向推了一指寬的距離。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坐。"陳默把那把椅子輕輕拉開。
提亞悠走過去,坐下。她坐下的時候椅子腿沒有碰到桌子,桌面上那杯茶沒有晃。她把自己的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微微發抖。
"從今天起,你是這把椅子的人。"
鈴木朋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這把椅子不是臨時加的。是幾個月前就加上的。絲帶是昨天宮野明美阿姨親手系的。花是今天早上九條玲子阿姨親手換的。菜是我們每人每天早上吃飯的時候往這邊推一下。你不在,菜也照推。你來了,菜就不用推了,你自己吃。"
提亞悠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出聲,只是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宮野明美把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味噌湯放在她面前。
"先喝湯。喝完再哭。"
提亞悠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
燙的。
她燙得吸了一口氣,但那一口湯下去之後,她發抖的手不抖了。
上午剩下的時間,提亞悠被宮野明美帶著熟悉便利店。
醫療層、嬰兒房、甜品店、情報室、畫室、書房、廚房、後院。
宮野明美走得很慢,因為提亞悠每走幾步就要被臺階或者門框絆一下。
宮野明美沒有不耐煩,她會提前說"這裡有個臺階",等提亞悠邁過去之後才繼續往前走。走到醫療層的時候,桂木幸子和宮野艾蓮娜在雙主任月子位上並排靠著。她們看到提亞悠走進來,同時朝她點了一下頭。
"桂木幸子。宮野艾蓮娜。我們倆是這家的雙主任。"
桂木幸子說,"你以後身體不舒服,來找我們。你那種平地摔的體質,可能需要做個平衡能力評估。"
提亞悠推了推眼鏡。"我的平衡能力沒有問題。是外面的世界太多不平的地方。
宮野艾蓮娜笑了一下。"那你以後多在便利店待著。便利店的地平。"
提亞悠輕輕"嗯"了一聲。
走到嬰兒房的時候,毛利蘭正抱著安在餵奶。
律坐在旁邊的小椅子上,手裡抓著自己的磨牙餅乾,認真地看妹妹喝奶。
提亞悠站在門口,看著那間粉色的嬰兒房,看著牆上掛著的澤村.斯潘塞.英梨梨的畫,看著床頭那隻磨破耳朵的小熊,看著搖籃裡睡著的宮野同和桂木同。她站了很久。
"你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孩子。"
毛利蘭輕聲說,沒有抬頭,"不急。先坐穩椅子。
提亞悠沒有回答。她只是把肩膀縮了縮,然後轉身繼續跟著宮野明美走。
下午兩點。提亞悠在便利店裡走完一圈之後,被帶到了陳默的書房。
她從那隻行李箱裡拿出一本很厚的牛皮紙筆記本,遞到陳默桌上。
筆記本的封面已經磨得很舊了,邊角都捲了。
她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資料、實驗記錄、還有一些零碎的隨筆。
提亞悠翻到中段的時候,指著一頁上的一行字。
"這是我在歐洲那幾年整理出來的一個理論模型。關於毫微技術在維度裂縫修復方面的應用。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一年我在那個裂縫裡沒有失去意識,我能不能用自己的專業替你們做一些事。後來我在歐洲把這件事做了。雖然那一年的事已經過去了,但這個模型可能用在你們以後新的裂縫防護上。"
陳默看著那一頁。那些公式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提亞悠在那一頁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寫的一行備註。
"如果有一天我找到陳默,把這一頁翻給他看。他看不懂,但他會知道我沒有荒廢這些年。"
陳默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她手裡。
"你確實沒有荒廢。"
提亞悠把筆記本抱在懷裡,低下頭。”
"我今天想看那把椅子。
今天早上我坐上去的時候,我才知道你把那把椅子放在那個位置。
離你很近。
不是主位旁邊最近的那幾張,但也不是遠的。是在那些人中間,一個剛剛好的位置。"
"你以後每天都坐那裡。"
她站起來,走到口的時候又絆了一下門框。陳默扶住她勻。
"謝謝你今天去接我。"她說。
"以後不用謝。"
提亞悠抬起頭看著他。她的銀框眼鏡有點歪,她自己沒發現。陳默伸手把她的眼鏡扶正。
"晚上。"他頓了一下,"我想自己幫你做一件事。不要讓別人幫忙。"
"什麼事。"
"搓澡。"
提亞悠臉一下子紅了。紅得比她頭髮顏色的淺金色還要亮。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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