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走了十幾年的路,一個人走了很久。今晚你到家了。到家的人,第一件事不是工作,不是說話,是好好洗一個澡。"
提亞悠站在那裡,紅著臉,低著頭,過了好幾秒才輕輕應了一聲。
".....好。"
晚上。便利店浴室。
便利店的浴缸很大,是四井麗花當初設計醫療層擴建方案時順手翻新的那間,熱水很足,燈光調得很柔。浴室裡沒有別人,只有陳默和提亞悠兩個人。
提亞悠坐在浴缸旁邊的矮凳上,身上裹著一條大浴巾,那隻行李箱裡的重要東西她沒帶進來,但她的銀框眼鏡沒有摘。她低著頭,不敢看陳默,但也沒有躲。
陳默站在她身後,把水溫調到正好,把毛巾浸溼,擰乾,然後輕輕搭在她肩上。
"放鬆。"
"我沒緊張。"提亞悠的聲音悶悶的。
"你肩膀縮到耳朵了。"
提亞悠慢慢把肩膀放下來。
陳默把浴巾從她肩上拿開,把熱水淋在她背上。
她的肩膀很窄,背很薄,肩胛骨的輪廓在熱水下變得很清晰。
那隻行李箱裡的東西沒有一件能幫她分擔她這些年一個人撐過來的重量,但今晚有人幫她洗一個澡。
他沒有用浴鹽,沒有用香氛,只是用最普通的肥皂,打出泡沫,從她的肩膀開始慢慢搓。
她的皮膚很白,泡沫在她背上聚了一層又散開。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膝蓋裡。過了好一陣子,她才開口。
"陳默。"
“嗯。”
"我以前在歐洲,每次自己洗頭的時候都會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你身邊,你會不會嫌棄我這些年沒有找到你。"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沒有丟過。你只是走慢了。我等你。"
提亞悠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眼淚順著臉頰滴進浴缸裡。
她摘下眼鏡擦眼淚,鏡片上全是水霧,她擦了好幾遍才擦乾淨。
浴室裡水汽很重,她的淺金色頭髮溼了半截,貼在臉頰上。
陳默幫她把頭髮攏到耳後,她沒有躲。
"以後你要洗,我都幫你。"陳默說。
"....嗯。"
那一晚的搓澡不需要很多筆墨。它不是一個任務,不是一個儀式,只是一個人幫另一個走了很久的路的人,洗掉身上的灰塵。
系統在陳默意識裡輕輕閃了一下。
"檢測到宿主與[提亞悠.魯娜提克]完成首次親密接觸。觸發新任務:[提亞悠的577歸家]。任務內容:讓提亞悠在便利店家庭體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並主動參與家庭日常事務。
任務獎勵:毫微技術.維度修復網路(SS級)可自動生成維度裂縫的毫微級修補方案。被動技能,永久生效。"
陳默沒有回應系統。
他只是在提亞悠吹乾頭髮之後,把一條幹淨的毛毯披在她肩上,送她回到那把椅子不遠處的那間新客房。
九條玲子已經把房間準備好了。
枕頭邊放了一小束白桔梗。
提亞悠躺在那張床上,抱著那隻枕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柔和的燈。
她閉上眼睛之前輕聲說了一句。
"我到家了。"
第二天下午。
天條院沙姬的準時停在了便利店門口。
她今天沒有穿那套深灰色的套裝,換了一件剪裁更合身的深藍色長裙,頭髮披著,金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很亮。
她沒有帶司機,自己開的。她從駕駛座下來的時候,手裡只有一隻很小的手拎包。
她站在便利店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她先抬頭看了一眼那盞招牌燈,然後看著那扇玻璃門,看著門邊那叢九條玲子種的綠植。
她看了幾秒,然後推門進去。
宮野明美在門口等她。她今天換了一條新圍裙,藍色的,不是平時那條。
"歡迎。天條院小姐。"
"叫我沙姬就可以。"天條院沙姬微微點了一下頭。
宮野明美沒有帶她繞路,直接穿過走廊,把她帶到餐廳。
那張家宴桌上,所有人都在。提亞悠坐在那把繫著絲帶的椅子上。
她旁邊還有一把沒有繫絲帶的椅子,九條玲子在那把椅子旁邊也放了一小束白桔梗,不是芍藥,是白桔梗。
天條院沙姬看了一眼那束花,然後看向陳默。
"那把沒有絲帶的。"
"是給你留的。"
"為什麼沒有絲帶。"
"等你來了,你自己系。"
天條院沙姬站在那裡,看著那把光禿禿的椅子,看著旁邊那束白桔梗,看著桌上所有人面前的小菜又被不約而同地往那個空位方向推了一指寬。
她那雙璀璨的金色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是"天條院家繼承人"的表情。
那是一種她自己也很陌生的、柔軟的東西。
她沒有坐下。她先走到陳默面前。
"我有一件事要先做。"
"什麼事。"
天條院沙姬把手伸進那隻小手拎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絲絨盒子。
她開啟盒子,裡面不是戒指,是一條銀色的細項鍊。
項鍊的墜子是一個很小的小鈴鐺,和三池苗子脖子上那一串不一樣,這個鈴鐺不響,只是一個形狀。
"這不是禮物。"
她說,"這是我替我自己戴的。我今天穿的衣服領口不適合戴項鍊,所以先給你看。以後我再戴。"
陳默看著她。
"你今天來,是為了告訴我你要戴這條項鍊。"
"不。"天條院沙姬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沒有躲閃,"我今天來,是為了告訴你我喜歡你這件從十幾年前就該說、但一直沒機會開口的事。我當時沒有說,因為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記得我。後來我沒有說,因為我不敢。現在我敢了。因為昨天提亞悠坐上了那把椅子。她也喜歡你。她坐了你的椅子。我不介意。但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因為她坐了你才來。我自己要來。我遲到了十幾年。我今天不想再遲到。"
她把那個絲絨盒子輕輕放在陳默手裡。
"項鍊你幫我收著。等我下次來的時候,我穿一件領口合適的衣服,你幫我戴上。
陳默握著那個盒子,看著她的眼睛。
"你還沒坐那把椅子。"
"我現在坐。"
她走過去,在那把沒有絲帶的椅子上坐下。她坐下的時候椅子腿沒有碰桌子。
她把那隻小手拎包放在桌邊,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
九條玲子從走廊那一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條素色絲帶。絲帶的顏色和其他人椅背上一模一樣。她在天條院沙姬身後站住。
"天條院小姐。這條絲帶是您的。"
"謝謝。"天條院沙姬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九條玲子把那條絲帶系在那把椅子的椅背上,系法和她系其他人椅子上的時候一模一樣。絲帶的結打得很緊,兩邊的長度一樣。
天條院沙姬等絲帶繫好,才開口。
"陳默。從今天起,我坐這把椅子。"
"好。"
"但我還有一件事。"
"你說。"
天條院沙姬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的手沒有抖,她的聲音也沒有抖。
"你讓我穿什麼,我穿。你讓我做什麼,我做。我等了十幾年,不是等你說好',是等我自己有資格站在你面前說'我願意'。"
陳默看著她。
過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淺棕色發攏到耳後。
"那今晚你留下來。我讓人去給你買一套衣服。你先吃飯。吃完飯,你去換。"
"換什麼。"
"黑色絲襪。"
天條院沙姬沒有臉紅,沒有低頭。她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是她招牌的動作。
"好。"
那天下午,天條院沙姬就在家宴桌上吃了她在這張桌子上的第一頓飯。
她坐在那把剛剛繫上絲帶的椅子上,面前是宮野明美端上來的味噌湯。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沒有評價,但她喝完了。
提亞悠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一個位置。
提亞悠把那碟玉子燒往天條院沙姬那邊推了一下。
天條院沙姬看著那碟玉子燒,沒有說謝謝,但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她吃得很慢。
飯後,所有人陸續離席。
九條玲子收拾花的時候,在天條院沙姬那把椅子旁邊多留了一小束白桔梗。
不是換掉,是多加了一束。
兩束花並排放在一起,一把椅子,兩束花。
鈴木朋子經過的時候看了那兩束花一眼。
"她以後不止一個人。"她低聲說了一句。
九條玲子聽到了,沒有回話,但她把那兩束花插得更近了一點。
晚上。陳默書房。
天條院沙姬換好了那套衣服。
黑色絲襪,深色的長裙,上衣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襯衫。
她站在書房裡,沒有坐下。
"陳默。"
"嗯。“
"你說。讓我做什麼。"
陳默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看著她那雙被黑色絲襪包裹的腿,看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
"踩背。"
天條院沙姬愣了一下。
".....什麼?"
"你穿著這雙黑絲。"
陳默說,"踩在我背上。幫我鬆一下肩背。"
天條院沙姬又愣了一下。
她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有惱怒,沒有羞恥,只有一種"你真的要我做這件事"的確認。
"你確定。"
"確定。"
".....為什麼。"
"因為你的體重剛好。太重會壓疼,太輕沒感覺。你剛好。"
天條院沙姬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把高跟鞋踢掉。
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黑色絲襪的腳底踩在實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你趴下。"她說。
陳默趴在那張長沙發上。天條院沙姬站到他背上,把重心慢慢移到一隻腳上。
她的平衡感很好,踩上去的力度比陳默預想的還要準。
"這裡。"陳默指了一下自己右肩胛骨的位置,"這裡硬。"
天條院沙姬把那隻腳移到那個位置,慢慢踩下去。
她不是亂踩,她是那種學什麼都學得快的人。
她聽陳默說"太重了"就輕一點,說"再重一點"就再加一點力。
她踩著踩著,忽然開口。
"陳默。"
"嗯。"
"你現在這樣讓我幫你踩背。以後你也得幫我踩。不一定是用腳。你可以用手。但你不能只讓我做這種事。"
"好。"
天條院沙姬把重心從右腳換到左腳,踩了左邊肩胛骨的位置。
她的手指掐在沙發靠背上,指尖微微泛白。
不是緊張,是她在用自己對陳默做一件事的時候,會控制所有細節。
過程不短,也不。
她踩完之後,從他背上下來,光腳站在地板上了。
她把黑色絲襪上不小心沾到的沙發纖維輕輕拍掉。
"以後這件衣服。這一整套。我專門穿給你。"
陳默從沙發上坐起來,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指很涼,他握了一會兒,才慢慢暖過來。
"你今天第一次坐那張椅子。椅子還沒熱。以後你多坐。"
"嗯。"
她把那隻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把那條項鍊收好。我下次來,你幫我戴。"
"好。"
門關上。
陳默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條銀色的細項鍊。
鈴鐺不響,但它很輕。
那天晚上,便利店的核心會議沒有開。因為今天不是什麼戰術討論,是兩把椅子都坐上了人。修女在情報室接到外議會那邊的一條新訊息。訊息不長,只說了一句。
"天條院沙姬今日進入便利店家庭體系。門外議會將重新評估對日本方向的策略。"
水無憐奈和庫拉索在核心樞紐室裡看完那條訊息,兩個人同時抬起頭。
"他們開始怕了。"庫拉索說。
"不是怕。"水無憐奈說,"是他們發現天條院沙姬這張旗自己倒了。他們少了最值錢的那面旗。接下來他們要麼換一面旗,要麼換打法。"
"那就讓他們換。"修女走進樞紐室,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放在桌上,"我們這邊,椅子已經坐穩了。"
深夜。陳默一個人站在天台上。東京的夜空沒有星星,但那盞招牌燈很亮。
走廊裡傳來很輕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他聽出來,是提亞悠,還有天條院沙姬。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上來。
"你們兩個怎麼一起來的。"
"在樓梯口碰到的。"天條院沙姬說。
"然後她就拉著我一起來了。"提亞悠說。
"我沒有拉你。你跟我一起走過來的。"
"你不是拉我。你是用眼神'跟上來'。"
"你讀我眼神。"
"你眼神太明顯了。"
陳默看著這兩個女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今天下午。"天條院沙姬說,"她坐在我旁邊吃飯的時候,把那碟玉子燒推給我的那一秒,我就知道她不是那種會搶別人椅子的人。"
秋月愛莉是在天條院沙姬和提亞悠.魯娜提克正式坐進便利店家宴之後的第三天來找陳默的。
那天傍晚甜品店已經打烊了,秋月真理奈在後廚整理最後一批烤盤,秋月愛莉在前臺擦櫃檯。
她把櫃檯擦了三遍,把那塊已經用了很久的抹布疊了又疊,疊成一個很小很整齊的方塊放在水槽邊上。
她做完這一切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回便利店樓上那間她和真理奈合住的小房間,而是站在櫃檯後面猶豫了好一陣子。
她穿著甜品店的圍裙,金髮雙馬尾今天扎得比平時更緊一點,藍色的眼睛盯著陳默書房那扇門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把圍裙解開,掛回櫃檯後面的掛鉤上,深吸一氣,穿過走廊,走到書房門口。
她敲的方式和便利店其他人不一樣。
不是一兩短一長,是輕輕敲了三下,很輕,輕到她以為陳默可能聽不。但門開了。
陳默站在裡,看到她站在口,金髮雙馬尾,臉頰有點紅,嘴唇抿著,手攥著自己裙襬的一角。
她沒有穿那件綠色的運動服,今天穿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裙襬剛過膝蓋,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
她平時不怎麼穿裙子,今天穿了,自己彆扭了一整天。
"愛莉。"陳默側身讓她進來,"進來說。"
秋月愛莉走進書房,站在書桌前面。她把攥著裙襬的手鬆開放在身體兩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一個緊張的小姑娘。
但她今年還沒到二十歲,她再怎麼裝大人,站在陳默面前的時候還是會露出那種藏不住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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