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但不抖，"我有事跟你商量。不是小事。是我和姐姐想了很久的事。"
"你說。"
"我和姐姐想讓媽媽也住進來。"
陳默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秋月愛莉不等他問，自己往下說。
"我媽媽叫秋月華代子。日法混血。她很漂亮。她以前經常出差，一個人在外面跑。她很忙，很累，但她從來不跟我們說累。她每次出差回來都會給我們帶禮物，不是那種隨便買的，是那種她在當地走很-久挑的那種。"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她一個人把我們兩個養大。沒有別人幫忙。她自己也沒有再找過誰。我們以前年紀小，不懂她一個人有多辛苦。後來我和姐姐進了便利店，姐姐在甜品店後廚我在前臺。我們在這裡過得很好。可是媽媽一個人在外面。她每次打電話來都說自己很好，讓我們不要擔心。我們聽她的聲音就知道，她一個人在外-面，很孤獨。"
秋月愛莉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眶紅了一下。她沒讓自己哭，只是把臉偏過去，看著書桌上那盞檯燈的光。
"姐姐不敢跟你說這件事。她怕你覺得我們貪心。她說我們兩個能留在這裡已經很好了，不能再提更多要求。可是我覺得不是。我覺得這個家還有空位。那把繫絲帶的椅子，沙姬小姐坐了。還有一把沒繫絲帶的，說是給以後的人留的。那個人不能是別人。那個人應該是我媽媽。"
陳默看著她。
她的金髮雙馬尾在臺燈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更柔。
她的藍眼睛裡有水光，但她的下巴抬著，沒有低下去。
"你媽媽知道你們在這裡的事嗎。"
"知道一點。我們跟她說我們在甜品店工作，住在便利店樓上。我們沒跟她說太多，怕她知道太多了會擔心。"
"那你覺得她會想來嗎。"
秋月愛莉點了頭。
"她會。不是因為這裡條件好。是因為我和姐姐在這裡。她一個人在那邊太久了，她需要有人陪。不是男朋友，不是丈夫，是她自己的女兒。她想我們，我們也想她。以前我們沒辦法，因為我們沒有自己的地方。現在我們有了。這個家有我們的位置，也一定能再有一個位置給媽媽。"
陳默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沒有退後，只是抬起頭看著他。她的個子比他矮很多，馬尾辮的髮尾剛好到肩胛骨的位置。
"愛莉。"他說。
"嗯。"
"你和你姐姐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真理奈姐同意我來找你。她不好意思自己來，她說她嘴笨，怕說不好。所以我來。"
"那你今天來找我，是你姐姐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來的。"
秋月愛莉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然後認真地說。
"我自己來的。姐姐只是同意。來是我自己決定的。因為我想讓媽媽住進來。不是別人想，是我想。"
陳默看著她那雙藍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小姑娘的緊張，有少年的倔強，有女兒對母親的牽掛，也有一個正在大的女孩對一個家裡"家長"的信任。
她今天穿著這條淺藍色的裙子，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能好好說話的人。
不是因為她在意自己在他眼裡的樣子，是因為她希望他能認真聽她說。
"好。"陳默說，"那明天你帶媽媽過來。"
秋月愛莉那一秒整個人愣住了。
她那雙藍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像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快。
"你答應了。"
"答應了。"
"為什麼這麼快。"
"因為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沒有一句是假的。你媽媽一個人在外面太久了。她該回家了。"
秋月愛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不是那種會嚎啕大哭的女孩，她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順著臉頰滴在她那條淺藍色連衣裙的裙襬上。
她沒有出聲，只是用自己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後吸了吸鼻子。
"陳默。"她的聲音有點啞，"謝謝你。"
"不用謝。你明天帶她來。我先讓宮野明美阿姨準備一間客房。"
秋月愛莉用力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站在原地沒有走。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帆布鞋鞋尖，過了好幾秒才小聲開口。
"陳默。"
"嗯。"
"我今天能不能.....不，我今天想。"
她沒把話說完。
但她踮起腳尖，兩隻手抓住他襯衫的袖子，把臉埋進他胸口。
她沒親他，沒抱他肩膀，只是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讓自己的眼淚
慢慢停下來。
她靠了好一陣子，才慢慢鬆開手。
"好了。"她說，聲音還有點啞，"我哭完了。我回去了。明天我帶媽媽來。"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陳默。"
"嗯。"
"那條裙子。我明天不穿這條了。我明天穿校服去接媽媽。校服是媽媽當年替我選的，她要看到我穿著它去接她，她會高興。"
"好."
秋月愛莉推門出去。
她走在走廊上的時候，九條玲子正好從花房那邊出來，手裡抱著一束剛剪的白桔梗。
秋月愛莉低頭看著那支插在髮圈上的白桔梗，愣了一下。
".....謝謝玲子阿姨。”
她走回自己房間的時候，秋月真理奈已經坐在床上等她了。
真理奈穿著睡衣，頭髮披著，手裡拿著一本甜品配方書，但她一頁都沒翻。
她看到愛莉走進來，看到她的紅眼眶，看到那支插在馬尾辮上的白桔梗，心裡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答應了。"
"嗯。"秋月愛莉把那條淺藍色連衣裙脫下來，疊好放在椅子上，換上校服。她的手還有點抖，但動作很利落。
"愛莉。"
"嗯。"
"你哭了。"
"一點點。不疼。"
秋月真理奈沒有拆穿她。
她只是把自己那本甜品配方書合上，放在床頭，然後替妹妹把那支白桔梗從髮圈上取下來，插進她們房間那隻小花瓶裡。
"明天我們一起去接媽媽。"
"好。"
那天晚上秋月愛莉沒有去找陳默。
她只是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把明天要跟媽媽說的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又一遍。
媽媽。以後你不用一個人了。我們有家了。
第二天上午，秋月真理奈和秋月愛莉一起出。
她們穿著一模一樣的校服，秋月真理奈是聖楓學院3年級的款式，秋月愛莉是1年級的款式。兩姐妹站在便利店口等出租的時候，九條玲子走出來，在她們每個人校服的胸口別了一朵白桔梗。
她看到愛莉紅紅的眼眶，沒有問怎麼了，只是把手裡那束花裡抽出一支最小的，輕輕別在她馬尾辮的髮圈旁邊。
"明天接媽媽的時候，帶這朵花去。"九條玲子說。
"帶去給媽媽。"九條玲子說，"你們一人一朵，還有一朵是她的。
秋月愛莉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朵白桔梗，把它扶正了一點。
出租到了。兩姐妹坐進後座。秋月真理奈握著妹妹的手，秋月愛莉握著姐姐
的手。兩個人的手心都有汗。
"姐。"
"嗯。"
"媽媽會答應嗎。"
"會。"秋月真理奈說，"因為她想我們。比我們想她，還多。"
秋月華代子住的地方離便利店不算太遠，坐出租大約二十多分鐘。
那是一片很安靜的住宅區，街道兩旁種著銀杏樹，秋天的時候葉子會變黃，現在是初夏，葉子還是翠綠的。
她住的是一棟很普通的公寓樓，三樓，兩室一廳。秋月真理奈有鑰匙，但她沒有用。她按下門鈴，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秋月華代子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很簡單的白色襯衫，下面是一條黑色的窄裙，黑色的絲襪包裹著她修長的雙腿。
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髮尾微卷，隨意披在肩上。
她的臉很白，五官深邃，帶著日法混血特有的精緻。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但眼神裡有一種常年獨自生活的人才有的沉靜。
她看到兩個女兒站在門口的時候，那雙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理奈。愛莉。你們怎麼一起來了。今天不用上班嗎？"
"媽。我們請了半天假。"
秋月真理奈的聲音很柔，但她的話說得很認真，"我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便利店。我們住的那個便利店。"
秋月華代子看著兩個女兒。
她看到她們胸口彆著的白桔梗，看到她們穿著校服，看到她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側身讓開門口。
"等我一下。我換件衣服。"
她關上門。過了大約五分鐘，門重新開啟。
秋月華代子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針織衫配黑色褲，黑色的絲襪沒換，腳上是一雙低跟的黑色皮鞋。她手裡拎著一隻很小的手提包。
"走吧。"
秋月愛莉看著她媽媽。"媽，你不問為什麼。"
"不問。"秋月華代子說，"你們兩個一起來，穿校服，還別了花。你們不是來帶我吃飯，是來接我。接我的人，不用問為什麼。'
計程車又開了二十多分鐘。
秋月華代子坐在後座中間，兩個女兒一左一右坐在她兩邊。
她沒有問去哪，只是看著車窗外慢慢變化的街景。她看到了那盞招牌燈。
車停在了便利店門口。
秋月華代子下車的時候，看到了那扇玻璃門，看到了門口那一小叢九條玲子種的綠植，看到了門上貼著的營業時間表。
她站在門口看了幾秒，然後跟著兩個女兒走了進去。
..........
宮野明美站在口。
她今天換了一條新的圍裙，淺藍色的，和秋月愛莉昨天穿的那條裙子一個顏色。
她沒有說"歡迎光臨"，她說的是"歡迎回家。華代子女士，早飯還熱著。"
秋月華代子看著她，微微點了一下頭。"謝謝。"
秋月真理奈帶著她穿過走廊，走進餐廳。家宴那張桌子，所有人都在。
鈴木朋子、四井麗花、上條秀子、貝爾摩德、約爾、橘真夜、毛利蘭、九條玲子、澤村小百合、霞之丘詩羽、澤村.斯潘塞.英梨梨、本梓、慄山綠、藤崎綾、天條院沙姬、提亞悠.魯娜提克。
桂木幸子和宮野艾蓮娜沒有下樓，但她們的通訊線開著。
修女站在桌子那一頭，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有點涼了的茶。
那把沒有繫絲帶的椅子旁邊，九條玲子今天早晨放了一束白桔梗。
和白桔梗並排放著的，還有一小束淺粉色的芍藥。兩束花插在同一個花瓶裡。
秋月華代子看到了那兩束花，看到了那把沒有繫絲帶的椅子，看到了桌上每個人面前的小菜被不約而同地往那個方向推了一指寬的距離。
她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看著那把椅子，然後看向陳默。
陳默坐在主位上。他站起來，走到那把椅子旁邊，把椅子輕輕拉開。
"華代子女士。這是給你留的。"
秋月華代子站在那裡，沒有立刻走過去。
她看了陳默幾秒，然後開口。
她的聲音不低不高，語調很穩，帶著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沉靜。
"愛莉昨天打電話跟我說，她晚上去找你了。
她沒說找你做什麼。
但今天早上真理奈發訊息說"媽，我們過來接你'。我就知道。她們在替我想一件事。這件事她們想了很久，今天終於敢開口了。"
......
秋月愛莉站在她媽媽身後，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華代子女士。"陳默說，"你兩個女兒在這裡過得很好。她們想讓你也過得好。
一個人在外面跑太久了，可以停下來。這把椅子不光是給你坐的。這裡是家。"
秋月華代子看著陳默的眼睛。
她那雙黑色的眼睛很亮，沒有淚光，只有一種很久沒有人對她說"這裡是你家"之後才會出現的那種微微的顫動。
她走過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她坐下的時候椅子腿沒有碰桌子。
她把那隻小手提包放在膝蓋上，把雙手放在桌沿，坐得很直。
九條玲子從走廊那一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條素色絲帶。
絲帶的顏色和其他人椅背上一模一樣。
她在秋月華代子身後站住。
"華代子女士。這條絲帶是您的。"
"謝謝。"秋月華代子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九條玲子把那條絲帶系在那把椅子的椅背上，系法和她系其他人椅子上的時候一模一樣。
絲帶的結打得很緊，兩邊的度一樣。
秋月華代子等絲帶繫好,才開口。
"陳默先生。"
"叫我陳默就可以。"
"陳默。"她唸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後說，"我以後坐這把椅子。"
"好。"
"但我有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我的女兒不能因為我來就被擠到更遠的位置。她們坐哪裡，還是坐哪裡。"
"她們的位置不動。"
"第二，我不會白住。我會做便當。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替這個家做事。"
陳默看著她。"你已經在替這個家做事了。你把兩個女兒養得很好。她們在這個家裡，是你替這個家做的最大的事。"
秋月華代子那一秒沒有回話。
她把那隻小手提包從膝蓋上拿下來，放在椅子旁邊。她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一根一根慢慢舒展開。
她今天沒有塗指甲油，指甲修得很整齊。
宮野明美把一碗味噌湯放在她面前。
湯是熱的。
秋月華代子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像是一口一口確認這個家的味道。
秋月愛莉在她旁邊坐下，秋月真理奈坐在愛莉旁邊。
她們沒有坐在華代子對面，而是坐在她同一側。
三個秋月家的女人，第一次坐在同一張桌上。
陳默回到主位。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朝秋月華代子遙遙舉了一下。
秋月華代子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朝他回敬了一下。
不是客套，是確認。
從今天起，這把椅子是她的。
那天中午，秋月華代子在便利店裡走了一圈。
不是宮野明美帶她走的，是秋月真理奈和秋月愛莉自己帶著媽媽走的。
她們帶她看了甜品店後廚，真理奈把自己每天工作的地方指給媽媽看。
秋月愛莉帶她看了前臺，把自己每天收銀的櫃檯指給媽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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