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字跡和幾年前不一樣了。
以前她的簽名是四井集團主席的標準寫法,每一筆都帶著距離感。
今天她籤的時候,最後一筆微微往上挑了一點,那個弧度不大,但鈴木朋子隔著螢幕都看到了。
"你簽名變了。"
鈴木朋子在通訊結束後單獨給她發了一條訊息。
四井麗花看著那條訊息,回了一個字。
"嗯。"
她沒有解釋為什麼變了。鈴木朋子也沒有追問。
兩個人都知道,簽名變了是因為簽字的人變了。
以前她是四井麗花,是四井集團主席,是東京商業圈裡最難接近的女人之一。
現在她還是四井麗花,還是四井集團主席。
但她也是陳默的人,是便利店家庭那一桌上坐在固定位置上的人。
她的簽名裡多了那一點弧度,那是她替自己加進去的柔軟。
會議結束之後,四井麗花沒有立刻回便利店。
她一個人坐在那間圓形會議室裡,窗外的東京灣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光。
她把椅子從桌邊推開一點,讓自己坐得更舒服。
孕肚已經讓她的腰開始有點酸了,但她沒有讓人看出來。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默發來的訊息。
"會開完了。"
"開完了。"
"什麼時候回來。"
"晚上。你先吃飯,不用等我。"
陳默沒有回"好",也沒有回"嗯"。
他回的是"等你"。
四井麗花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
她把手機收好,站起來,把那把椅子推回桌邊。
椅子腿碰到桌沿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她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裡的秘書朝她鞠了一躬,她點了一下頭,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她看了最後一眼走廊盡頭那面牆上掛著的老照片。
照片裡是她父親,年輕時的樣子,站在四井大廈門口,身邊是第一批創業團隊的成員。
她以前每次經過那張照片都會停一下,今天她沒有停。電梯門關上了。
傍晚,貝爾摩德把語從醫療層主任辦公室抱下來。
語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連體衣,是鈴木園子上週逛街時順手買的。
衣服的領口有一圈很小的蕾絲邊,語穿著它被貝爾摩德抱在懷裡,看起來像一隻粉色的小糰子。
貝爾摩德今天沒有穿她那些偏性感的衣服,換了一件很簡單的白色T恤和深色長褲,頭髮隨意紮在腦後。
她抱著語走進嬰兒房的時候,毛利蘭正把安從嬰兒床裡抱起來餵奶。
律坐在旁邊的小椅子上,手裡抓著自己那隻磨破耳朵的小熊,認真地看著妹妹喝奶。
宮野同在恆溫睡籃裡睡著了,桂木同也在另一隻恆溫睡籃裡睡著了。
兩個新生兒並排躺著,中名一樣,姓氏不同。
"語來了。"
毛利蘭抬起頭,朝貝爾摩德笑了一下。
"來湊熱鬧。"
貝爾摩德把語放在嬰兒房中間那塊大軟墊上。
軟墊是宮野明美前幾天剛洗過的,曬了一整天太陽,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語趴在軟墊上,抬起頭,眨著眼睛看周圍。
她看到了律,看到了安,看到了那兩個睡在恆溫睡籃裡的小嬰兒。
她不認識她們,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趴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
律從椅子上滑下來,把小熊放在語旁邊,然後自己也趴到軟墊上。她趴在語的對面,兩個小姑娘臉對臉,中間隔著那隻磨破耳朵的小熊。
律伸出手,碰了一下語的小手。
語的小手抓住了律的手指,沒有鬆開。
律沒有抽手,就那麼讓妹妹抓著。
毛利蘭看著這一幕,抱著安,沒說話。
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安,然後抬起頭,朝貝爾摩德笑了一下。
貝爾摩德靠在嬰兒房的框上,看著軟墊上那幾個孩子。
語、律、安、宮野同、桂木同。五個孩子,五個不同的母親,同一個父親。
她們的生日不一樣,名字不一樣,長相也不一樣。
但她們躺在這張軟墊上的時候,看起來像一家人。不是"看起來像",就是一家人。
"拍一張吧。"貝爾摩德說。
毛利蘭把安放在軟墊上,讓安挨著語。
她把律的手從語的手指上輕輕拿開,讓律躺在安的另一邊。
她把宮野同和桂木同從恆溫睡籃裡抱出來,放在軟墊的最邊上。
www•TTkan•o 五個孩子並排躺在軟墊上,語在最左邊,安在語旁邊,律在安旁邊,宮野同在律旁邊,桂木同在宮野同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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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孩子都沒哭,語在抓自己的腳趾,安閉著眼睛在睡覺,律在看天花板,宮野同在打哈欠,桂木同安靜地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盞柔和的燈。
毛利蘭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的構圖不算完美,光線也不算最好,但五個孩子躺在一起的樣子,比任何一張精心拍攝的全家福都更真。
她把照片發給了陳默,照片下面寫了一行字。
"家裡的人越來越多了。"
陳默在書房裡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正在翻提亞悠那份毫微技術升級方案的最後一頁。
他把那張照片放大,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把那頁方案合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橘紅慢慢變成深藍。
晚上。
家宴散後。
九條玲子一個人在走廊裡換花。
她把今天的花從各個花瓶裡取出來,抱到花房,再把明天要用的新鮮白桔梗一枝一枝插回去。
她做這件事很慢,不是因為動作慢,是因為她每天換花的時候都會在每一束花前面停一下,看看花的狀態。
今天的花比昨天開得更好,有幾朵已經快謝了,她沒捨得扔,把它們插進了自己房間的小花瓶裡。
秋月華代子從後院回來的時候,路過花房門口,看到九條玲子一個人蹲在地上整理花枝。
"玲子小姐,我幫你。"
"不用。你今天澆了一下午水,手痠了吧。"
"不酸。"秋月華代子蹲下來,接過九條玲子手裡的剪刀,幫她修剪花枝的根部。她剪得很直,切口平整,九條玲子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你以前沒種過花,但你剪花枝的手法比我還好。"
"以前做便當的時候練的。切菜切多了,手穩。"
兩個人蹲在花房的地上,一左一右,把一大捆白桔梗修剪好,分成小束,放進不同的花瓶裡。
九條玲子負責挑花,秋月華代子負責修枝。
她們配合得很默契,誰都不需要說話,就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做什麼。
花全部整理完之後,九條玲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
秋月華代子也站起來,把剪刀放回工具架上,拍了拍裙子上的碎葉。
她的黑色絲襪上又沾了一點泥她蹲下去用溼巾擦掉。
九條玲子遞給她一片新的溼巾,她接過來,把絲襪上的泥擦乾淨,然後把溼巾摺好放進口袋裡。
"華代子。"
"嗯。"
"你今天晚飯的時候,跟愛莉說了一句話。你說'這個家比以前住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更像家'。"
秋月華代子擦絲襪的手停了一下。"你聽到了。"
"我聽到了。"九條玲子把那捆修剪好的白桔梗抱起來,走到花房口,"你也跟陳默說了嗎。"
"沒有。還沒來得及。"
"那你去說。他應該聽到。"
秋月華代子站在花房裡,看著九條玲子抱著一大束白桔梗走出走廊。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擦乾淨的黑色絲襪,深吸一口氣,然後走出花房。
凌晨。便利店天台上。
陳默一個人站在那裡。
東京的夜空看不見星星,但那盞招牌燈在身後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夜風比白天涼,他穿了一件薄外套,但風還是會從領口灌進去。
他沒有縮脖子,只是站著,看著遠處那片還沒熄完的城市燈光。
走廊那頭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
九條玲子和秋月華代子一前一後走了上來。
九條玲子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薄外套,秋月華代子手裡端著兩杯還在冒熱氣的水。
陳默回過頭,看著她們。
"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在樓梯口碰到的。"
九條玲子走過去,把那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華代子有話跟你說。我下去。"
"不用走。"
秋月華代子叫住她,把兩杯水遞給陳默一杯,自己端著一杯,"你也在這裡。你今天聽到了,就不用走。"
九條玲子站在原地,看了華代子一眼,然後站到天台欄杆的另一側。
三個人站在天台上,陳默在中間,九條玲子在左邊,秋月華代子在右邊。
夜風把華代子的頭髮吹得有點亂,她把頭髮攏到耳後,喝了一口水。
"陳默。"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一點,但很穩,"我今天晚飯的時候跟愛莉說了一句話。
我說這個家比我以前住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更像家。
那句話我說的時候沒有多想,說完之後我自己在心裡又唸了一遍。
我念完之後才發現,我說的不是'你們家',是'這個家'。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把它當成我的家了。"
陳默側過頭看著她。
她的側臉在天台那盞燈的餘光裡顯得很柔和,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遠處東京的燈火,嘴角沒有弧度,但眼神不是冷的。
"從你坐那把椅子的時候開始。"陳默說。
"也許更早。"秋月華代子把水杯放在欄杆上,雙手插進針織衫的口袋裡,"從愛莉那天晚上去找你的時候就開始。
她那天回來之後沒跟我說她跟你說了什麼,但第二天早上她換校服的時候,把那支白桔梗別在髮圈上。
她以前從來不別花。
她是為了去接我。她知道我回來之後會看到那朵花,看到就知道,她在這裡有人替她別花。"
九條玲子站在另一邊,安靜地聽著。
她沒有插話,只是把那杯水端在手裡,慢慢轉著杯子。
"我以前一個人在外面跑了那麼多年。"
秋月華代子繼續說,"真理奈和愛莉住在學校宿舍,我住在不同的酒店裡。每次出差回來,我都給自己說,等下次回來就不走了。但每次下次,還是走了。不是不想停,是不知道停在哪。"
"現在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
秋月華代子把目光從遠處的燈火收回來,看著陳默,"停在這盞燈下面。"
陳默看著她。
她沒有躲他的目光。
她的黑色絲襪被天台的夜風吹得有點涼,但她沒有縮腿,就那麼站著,站得很直。
"華代子。"陳默說。
"嗯。"
"你以後不用再走了。"
"我不走了。"
九條玲子在旁邊把水杯放下,走到華代子身邊,把她的手從口袋裡拉出來,握在手心裡。華代子的手指很涼,九條玲子的手很暖。
"以後你每天種花,我做便當。"九條玲子說。
"好。"
"以後你穿黑絲的時候,我幫你擋風。"
秋月華代子看著九條玲子,過了幾秒,輕輕笑了一下。那種笑很淡,但很真。
"好。"
陳默站在她們旁邊,看著這兩個女人並肩站在天台欄杆邊。
九條玲子穿著那件素色的家居長裙,秋月華代子穿著深灰色針織衫和黑色絲襪。
兩個人的身高差不多,肩膀幾乎一樣高。
她們站在那裡的時候,像兩束插在同一個花瓶裡的白桔梗,一束稍微高一點,一束稍微矮一點,但花的朝向是一樣的。
陳默把九條玲子披在他肩上的那件外套取下來,披在華代子肩上。
"天台風大。穿好。"
華代子低頭看著那件外套,沒有推辭。
她把外套拉攏,領口豎起來,擋住自己被風吹涼的脖子。
"陳默。"她說。
"嗯。"
"你今天聽到了。我說'這個家',不是'你們家'。"
陳默看著天台下那盞亮著的招牌燈,過了幾秒才開口。
"我聽到了。"
九條玲子在旁邊輕輕笑了一下。
那種笑不是高興,也不是得意,是一種"終於"的釋然。
她伸出手,替華代子把那件外套的扣子繫好。
華代子沒有躲,只是站在那裡,讓九條玲子幫她扣扣子。
釦子繫好的時候,華代子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九條玲子的手背。
九條玲子沒有縮手,華代子也沒有縮手。
兩個人就那麼站了一會兒,然後同時把手收回來。
"下去吧。明天還要早起。"陳默說。
"嗯。"九條玲子轉身走向樓梯口,華代子跟在她身後。
兩個女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腳步聲在天台的石階上輕輕迴盪。
九條玲子走在前面,華代子走在後面。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華代子伸出手,輕輕拉住了九條玲子的衣角。
九條玲子沒有回頭,但她放慢了腳步,讓華代子跟得更近一點。
陳默一個人站在天台上,看著那兩盞燈。
一盞是東京的夜色裡那些還沒滅的城市燈火,一盞是樓下那盞便利店招牌燈。
他把手裡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欄杆上,然後轉身走下樓梯。
走廊裡,那兩束白桔梗還插在花瓶裡。
一束在九條玲子房間門口,一束在華代子房間門口。
兩束花並排放在走廊兩側,中間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
陳默走過那條走廊的時候,在兩束花前面停了一下。
他沒有碰花,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
那束白桔梗開得很好,花瓣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很白。
那束也是。
兩束花朝向一樣,都是朝著走廊那一頭那盞沒滅的燈。
不是它們自己長的方向,是放花的人把它們轉過去的。
想讓它們看到光。
秋月華代子住進便利店的第七天,開始主動做早餐。
宮野明美髮現這件事的時候,是早上五點半。
她像往常一樣繫好圍裙走進廚房,發現料理臺上已經擺好了切好的蔬菜和泡好的大米。
味噌湯的鍋在灶上小火煨著,湯麵上飄著細碎的豆腐和蔥花。
秋月華代子站在水池邊洗海帶,黑色絲襪在廚房的燈光下泛著一層很柔的光。
"華代子,你幾點起來的。"
"五點。睡不著,就下來做早飯。"
宮野明美走到她旁邊,把手伸進味噌湯裡攪了一下,鹹淡剛好。
"你以前也起這麼早。"
"以前起更早。出差的時候四點就要起來趕機。現在不用趕機,但身體醒了就睡不著。"
"那以後早餐你幫我一起做。"
秋月華代子把洗好的海帶撈出來,瀝乾水分,切成小段放進湯鍋裡。
"好。你教我。"
宮野明美笑了。"你做得比我好。不用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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