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她的手從自己胸口拿起來,
放在唇邊,輕輕親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個吻很輕,落在她無名指的關節上。
"以後不會一個人了。"
"我知道。"
妃英理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所以我才敢說,想再生一個。"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胎兒又在裡面動了一下,
這次幅度比剛才大一點,
隔著肚皮能看到一個小小的凸起在移動。陳默用手掌輕輕覆在那個凸起上,
那個小生命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安靜了下來。
"她認識你的手。"妃英理說。
"嗯。"
"蘭小時候也這樣。基因這種東西,真的很奇怪。
陳默把手放在她肚子上,一整夜沒有挪開。
第二天早上,妃英理起得比平時晚。
她到餐廳的時候,大部分人已經快吃完了。
宮野明美看到她走進來,立刻放下手裡的碗,去廚房裡把她那份特別預留的孕婦早餐端出來。
紅棗小米粥,水煮蛋,一小碟清炒時蔬,還有一碗桂木幸子專給她配的營養湯。
妃英理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鈴木朋子坐在她對面,已經快吃完了。
她看著妃英理今天的臉色,忽然說了一句。
"你今天氣色比昨天好。"
"昨晚睡得早。"
鈴木朋子沒有追問。
她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還沒動過的醬菜推到妃英理面前。
"這個不太鹹,適合你。華代子今天早上新做的。"
妃英理夾了一筷子,嚐了嚐。
確實不鹹,醬油放得很少,但味道很鮮。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另一頭的秋月華代子。
華代子正在給真理奈和愛莉的便當盒里加菜,感覺到有人在看她,抬起頭。
兩個女人隔著桌子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微微點了一下頭。
不是客套,是那種"我也在這家裡"的互相確認。
秋月愛莉在前臺擦櫃檯,今天哼的歌比昨天更響一點。
她的金髮雙馬尾跟著她擦櫃檯的節奏輕輕晃著,嘴裡那首歌不知道是什麼名字,但調子很歡快。
本梓在旁邊給蛋糕櫃補貨,聽她哼了一早上,忍不住問了一句。
"愛莉,你今天心情怎麼這麼好。"
"沒怎麼。就是天氣好。"
本梓看了看窗外。
外面正下著小雨,
天空灰濛濛的。
她回過頭看著秋月愛莉挑了挑眉毛。
愛莉把抹布往櫃檯上一拍,臉不紅氣不喘地說。
"我覺得天氣好就是天氣好。跟下不下雨沒關係。"
"好好好,天氣好。"
本梓笑著搖了搖頭,繼續補貨。
秋月真理奈從後廚探出頭,看了妹妹一眼,然後縮回去繼續做今天的布丁。
今天的布丁她多做了兩份,一份放在那個藍色的便當盒裡給陳默,另一份放在一個白色的小碗裡,準備端給媽媽。
華代子最近幫她太多,她想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表達感謝。
醫療層那邊,提亞悠.魯娜提克一大早就進了實驗室。
第二批五臺監測儀的改造已經開始了,她把桂木幸子昨天簽了字的那份測試報告釘在實驗室的牆上,當做參考。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實驗室外套,是宮野明美昨天幫她洗好的。
外套袖子上有一小塊洗不掉的咖啡漬,是她上週做實驗的時候不小心打翻的。她沒有換新的,因為這件外套是她從歐洲帶回來的為數不多的東之一,穿著它有安全感。
桂木幸子走進實驗室的時候,提亞悠正蹲在地上,把一臺監測儀的後蓋拆下來。
她的銀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螺絲刀,動作很輕但很準。
桂木幸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擾她,只是在邊的記錄板上寫下一行字。
"第二批改造開始。預期完成時間:兩週。負責人:提亞悠.魯娜提克。"
寫完她把筆放回去,輕輕帶上門。
慄山綠那天上午在妃律師事務所主持了她的第一次獨立合夥人會議。
會議室裡坐著的都是以前妃英理帶過的老人,有幾個比她年長,有幾個比她資歷深。
但今天坐在主位上的是她。
她把妃英理留給她的那把筆放在桌上,把今天的議程翻開。
"各位。以後跨家庭法律事務線由我全權負責。國際庭審部分,我已經完成了最近一場針對背門會的補充訴訟,判決書今天早上已經收到了。對方撤訴。這是我們這一線連續第六場全勝。"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掌聲。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鼓掌,是那種真心佩服的掌聲。
慄山綠等掌聲停下來,把判決書的影印件推到桌子中間。
"另外,關於備孕的事,我想在這裡正式跟各位同步一下。我已經開始備孕了。桂木幸子醫生那邊已經建好檔案,陳默先生也已經簽完了備孕協同確認函。這件事不會影響我的工作安排,孕期前幾個月照常出庭,後期如果需要,我會把出庭任務提前分配給組裡的幾位副手。目前初步規劃已經和妃律師過了一遍。"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年長的女律師忽然笑了一下。
"慄山律師,你比妃律師當年還穩。她當年生蘭的時候,出庭出到預產期前一週。你已經開始提前規劃了。"
慄山綠低下頭,輕輕笑了一下。
"英理姐是前輩。我比她差遠了。但她教過我一句話,家庭和工作不是選擇題,是排序題。
先排重要的,再排緊急的。我現在把最重要的排在第一,其他的慢慢來。"
那天下午,上條秀子收拾好了回大坂的行李。
她站在便利店門口,和每一個路過的人告別。
宮野明美往她包裡塞了幾盒剛做好的便當,九條玲子在她箱子側面別了一支白桔梗,秋月華代子給了她一小袋自己做的餅乾,說"路上吃"。
秋月真理奈給了她一份抹茶千層的保鮮裝,秋月愛莉給了她一罐自己早上剛磨好的咖啡粉。
鈴木朋子和四井麗花各自朝她點了一下頭,貝爾摩德抱著語朝她揮了揮手,毛利蘭和律也站在門口送她。
陳默站在口,手裡拿著那把帶著紫色鈴鐺的鑰匙。
上條秀子走到他面前,看著他手裡的鑰匙。
"大坂線第三階段下週啟動。新店已經開始內裝了,供應商全部到位,秋月真理奈那邊的甜品供應鏈也已經同步好了。我每個月回來一次,向你當面彙報。那個紫色鈴鐺你別弄丟了。下次回來我要檢查的。"
"不會丟。"
"還有。下個月回來的時候,我想多住幾天。不在大坂一個人吃飯了。我回來吃明美阿姨做的飯。"
"好。"
上條秀子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種笑不是她對外社交用的冷豔款,是那種回到家人面前才會露出來的笑。
她伸出手,輕輕拉了一下陳默的衣襟。
"店長。下次回來,你要給我留幾天晚上的時間。不是在書房彙報工作那種。是你跟我兩個人,在我房間。"
陳默看著她。
她今天穿著那件深紫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墨鏡掛在領口,整個人是那種成熟女人特有的從容。
她說話的時候不臉紅,但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很認真的期待。
"好。"
"那說定了。"
上條秀子鬆開他的衣襟,轉身走向出租。
她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自己坐進後座。
車開走的時候,她透過後車窗看著便利店那盞招牌燈,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把那支九條玲子別在她箱子上的白桔梗拿起來,放在鼻子前面聞了一下。
很淡的香。
和這個家的味道一模一樣。
晚上。
家宴散後,修女在自己的房間裡整理今天的情報簡報。
門外議會那邊沒有新的動作。
歐洲那個老家族的宣告還在發酵,但沒有進一步的實質行動。
藤崎綾的判斷是對的--他們還在吵。
吵得越久,便利店就越穩。
她把簡報合上,關掉電腦,準備去浴室洗澡。
走到走廊的時候,她碰到了陳默。
陳默剛從書房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空了的茶杯。
"修女。"
"嗯。"
"今天辛苦你了。"
修女搖了搖頭。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陳默,今天藤崎綾跟我說,外議會那邊可能很快會派出一個人來直接接觸我們。
不是攻擊,是試探。
她在加密頻道里收到的訊息,說那個人可能會以私人身份先來東京,不經過任何官方渠道。"
"什麼來意。"
"不確定。但她推測這個人可能是外議會里主張觀望的那一派的代表。他們內部吵了這麼久,觀望派可能是想先來探一下虛實。"
陳默沉默了片刻。
"來了再說。讓木零那邊外圈警戒維持現狀,不加不收。給她一個訊號:我們可以談,但不主動。"
"明白。"
修女說完,準備轉身回自己房間。
但陳默叫住了她。
"修女。"
"嗯。"
"今晚你有沒有時間。"
修女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冷淡,但她的眼神裡有一絲很細微的變化。
她認識陳默這麼久,他知道陳默在問什麼。
"....有。"
陳默走到她面前,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杯茶的味道。
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臉頰旁邊的那縷髮絲撩到耳後。
修女的耳朵很涼,碰到他的指尖時輕輕動了一下。
"今晚你那條系在椅子上的絲帶,我幫你重新系。"
"絲帶沒有松。"
"我知道。我只是想幫你重新系。"
修女低下頭,看著地面。
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聲開口。
"......隨你。"
陳默推開自己的臥房門,讓她先進。
修女走進去,在床邊站住。
她的背很直,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收緊。
她不是緊張,是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這一輩子做過很多事,情報分析、維度監測、前線圈總督導,但她沒有做過這件事。
陳默走到她身後,把她那條系在臥房椅背上的素色絲帶解下來。
那條絲帶是宮野明美親手給她系的,系的結很緊,陳默解了好幾秒才解開。
他把絲帶拿在手裡,然後繞過她的面前,輕輕系在她的手腕上。
不是綁住,是繫了一個很鬆的蝴蝶結。
修女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條絲帶,愣了一下。
"陳默。"
"嗯。
"為什麼系在我手上。"
"因為今晚你不用坐在那把椅子上。今晚你坐這裡。"修女沉默了。
她把那隻繫著絲帶的手輕輕翻轉過來,看著蝴蝶結的尾部垂在手腕兩側。
然後她抬起眼睛,看著陳默。
'.....我不會。"
"你不用會。”
今晚我來。"
陳默把她拉到床邊,讓她坐下。
她坐在床沿上,背還是直的。
陳默在她旁邊坐下,把她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他用手指把她手腕上那條絲帶一點一點收緊,不是綁緊,是讓絲帶和她的皮膚貼合得更近。
修女的手腕很細,絲帶繞了兩圈還有餘地。
她的皮膚很白,和那條素色的絲帶顏色幾乎融為一體。
"修女。"
"嗯。"
"你以前有沒有被人碰過。"
"......沒有。"
"那你放鬆。我不會讓你疼。"
修女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撥出來。
她把背靠在床頭上,閉上眼睛。
她的眼鏡已經被陳默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了,摘了眼鏡之後她的眼睛看起來很柔,比平時少了幾分冷意。
陳默俯下身,把嘴唇輕輕貼在她的額頭上。
那個吻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她的眉間。
修女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但她沒有躲開。
"陳默。"
"嗯。"
"你第一次親我的時候,是在情報室那個晚上。"
"嗯。"
"那時候我以為你只是想安慰我。"
"不是。
那天晚上我就想這麼做,但怕你還沒準備好。"
修女睜開眼睛,看著他。
摘了眼鏡之後她的視線有點模糊,但她能看到他的輪廓,能看到他眼底那種很深的認真。
她伸出手,把那條繫著絲帶的手腕貼在他心口上,手心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我已經準備好了。
從你把絲帶系在我手腕上的那一刻起。"
陳默沒有再說。
他低下頭,吻住她的嘴唇。
那個吻不輕不重,不像是第一次的試探,更像是等待很久之後終於落下來的確認.
修女閉上了眼睛,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同時變快了,但她沒有停下來。
她把另一隻手繞到陳默的脖子後面,輕輕按住他的後頸,讓他靠得更近一點。
那一夜的事不需要太多筆墨。
只是修女第一次卸下了所有盔甲。
結束之後,她躺在陳默旁邊,手腕上的絲帶已經被解開了,放在枕頭上。她把絲帶拿起來,用手指沿著那條素色的絲帶慢慢捋,從頭到尾沒有漏掉一寸。
"陳默。"
"嗯。"
"以後這條絲帶我晚上拿到這間房裡來系。白天系在椅子上,晚上系在手腕上。
"都行。"
修女把絲帶疊好,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側過身,把頭靠在陳默肩頭上。
她閉上眼睛。
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陳默以為她睡著了,但她忽然又睜開眼。
"陳默。"
"嗯。"
"如果以後我也想像她們一樣,我不會現在告訴你。我會把絲帶系在椅子上的那一天,再跟你說。"
"好。"
修女沒有再開口。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種笑意很輕,輕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深夜,便利店那盞招牌燈還亮著。
醫療層那邊,桂木幸子和宮野艾蓮娜正在給雙胞胎並聯姐妹做最後一次滿月體檢。
兩個新生兒並排躺在檢查臺上,宮野同安靜地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無影燈,桂木同則已經在打哈欠了。
桂木幸子推了推髮箍,把B超探頭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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