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是傳聞了。"天條院沙姬按下控制面板上的一個鍵,懸浮裝置緩緩降落到實驗臺上,"不過這個版本還只能維持五分鐘的穩定形態時間,五分鐘之後就散架了。距離實用還有很的路,提亞悠每天都在熬夜改引數。"
"你自己不也在熬夜嗎?"提亞悠笑了起來。
"我是習慣性失眠,跟你那種為了工作犧牲睡眠的情況不同。"
天條院沙姬脫下手套,走到旁邊的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水遞給大岡紅葉,"你在便利店住得還習慣嗎?"
"比想象中好。"大岡紅葉接過水,道了聲謝,"昨天晚上睡得很沉,大概是因為這裡的夜晚很安靜。京都市區晚上反而比這裡吵,外面總有人在吃東西喝酒。"
"京都有京都的熱鬧。"
天條院沙姬說,"我以前住的地方也很熱鬧,每天都有聚不完的會和數不清的事情。但來這裡之後我發現安靜也挺好的,至少可以專心做事。"
大岡紅葉看了她一眼。。
天條院沙姬作為天條院集團的繼承人,從出生起就是活在鎂光燈下的女孩。
但此刻站在實驗臺前的這個女孩,穿的是白大褂,戴的是護目鏡,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所有的光彩都收了起來。
但她的眼睛裡反而比以前更亮了。
"你不懷念以前的生活嗎?"大岡紅葉問。
"懷念?"天條院沙姬歪頭想了想,然後搖頭,"更像是懷念暑假。知道有那樣一段時光存在過,但不會真的想回去重新過一遍。"
"這個比喻很有意思。"
"因為她就是這樣一個人。"
提亞悠在旁邊補充道,"表面上是大小姐,骨子裡是個把科學當信仰的人。我們都一樣,不適合普通意義上的正常生活,找到合適的位置比什麼"六九零"都重要。"
大岡紅葉慢慢喝著杯子裡的水,目光從實驗臺轉向角落裡的伊芙。
伊芙還在翻那本植物百科圖冊,翻到一頁全是仙人掌的圖,她停下來看了很久.
金色的瞳孔倒映著書頁上的綠色和色,表情安靜得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
"伊芙。"大岡紅葉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昨天的事情,我正式向你道歉。我不應該用那種評估的眼神看你。因為我自己也很討厭被人那樣看。"
伊芙從書頁上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
那雙金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但也沒有昨天那種收縮的警覺。
"你被當成過工具嗎?"伊芙忽然問。
大岡紅葉愣住了。她沒想到這個沉默寡言的金髮女孩會主動問她問題。
"被當成過。"她誠實地說,"但不是你認為的那種工具。我是被當成政治聯姻的工具來培養的。大岡家的每一個女人世世代代都是工具。婚姻是工具、社交是工具、連讀什麼書學什麼才藝也都是為了最後把自己好好嫁出去。"
伊芙安靜地聽著。
"所以我很討厭被人當成評估物件。"
大岡紅葉說,"但昨天我對你做的剛好就是這件事。把你評估成一個需要警惕的潛在險。"
她把水杯放在一旁的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仍然是大戶人家大小姐的優雅樣子,但她說的話一點也不優雅。
"我有資格向你道歉。
伊芙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把那本植物百科圖冊合上,從轉椅上跳下來,站在大岡紅葉面前。她比大岡紅葉矮了將近一個頭,但站得筆直。
"接受道歉。"伊芙說,然後用更輕的聲音補充了四個字,"第一個向我道歉的人。"
"第一個?"
"以前的道歉物件不是我。"
伊芙轉過身背對著大岡紅葉,聲音很淡,"他們的道歉物件是金色暗影,是我但是不是我。"
大岡紅葉看著她瘦小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以前道歉的人是對著金色暗影這把危險的武器在道歉,而不是對伊芙這個人。從來沒有人把她當成普通人來看待。
"從現在開始多了。"大岡紅葉說。
伊芙沒有反應,但她的肩膀線條一點一點地放鬆了下來。
提亞悠在旁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天條院沙姬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只有她們自己才懂的眼神。
實驗室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裝置運轉的嗡鳴聲。
大岡紅葉站起身,重新回到實驗臺前,拿起剛才天條院沙姬給她看的那枚毫微裝置模型。
她的動作很小心,像是在觀察一件藝術品。
"我有一個問題。"她說。
"請說。"提亞悠走過來。
"維度之門的穩定性改造,對使用者來說意味著什麼?"
提亞悠想了想,然後說:"維度之門本身不具備任何主觀意圖。它是一個通道,連線不同的維度空間。問題是通道本身不太喜歡關閉。如果不加約束,它會慢慢擴大自己,把兩邊的空間拉扯到一起。我們做的穩定性改造,本質上是在給它裝一個自動閥。"
"自動閥門......
"對。不是要封死它,而是讓它在該開的時候開,該關的時候關。"
提亞悠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就像人的記憶一樣,不是要把它全部抹除,而是讓它別再不該浮現的時候浮現出來。"
"你的比喻很奇怪但很貼切。"大岡紅葉說。
"科學家的職業病。"
提亞悠笑了,然後收起笑容,"大岡家對維度之門感興趣嗎?"
大岡紅葉沒回答。她看著手裡那枚微小的裝置,沉默了好一會兒。
"大岡家老了。"她最終開口說道,"老到看不清方向的程度。所以才會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觀察,連後勤和秘書都沒有安排。這不是信任,是一部分的放棄。"
提亞悠和天條院沙姬都沒有插話。
"不過我倒是感謝這種放棄。"
大岡紅葉放下裝置模型,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如果不被當成重要的棋子,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想睡覺就睡覺,想吃壽喜燒就吃壽喜燒,想對一個陌生人道歉就道歉。我昨天以前從沒想過生活可以這麼簡單。"
天條院沙姬聽到這裡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
"在笑你跟我之前說的話一模一樣。"
天條院沙姬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我剛搬進便利店不到三天的時候,跟陳默說過幾乎一樣的話。以前睡不好是因為睡在高處怕摔,怕輸了家裡的顏面,怕辜負別人的期待。現在睡不好是因為半夜想到某個實驗
引數沒調對,第二天起床心情反而很好。"
"難怪你能在天條院集團最忙的時候搬到這裡來住。"大岡紅葉明白了。
"不是人人都能理解。"天條院沙姬聳了聳肩,"但能理解的人根本不需要解釋。
兩個大家族的繼承人在這間堆滿實驗器材的地下房間裡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
不是那種社交禮儀式的笑,而是真正的笑起來。
伊芙從書頁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這兩個人,然後又埋下頭繼續看她的仙人掌圖鑑。
不過這次她的嘴角好像稍微動了一下。
中午的陽光直直地落在便利店口的招牌上。
春日的太陽不毒,但很亮,把褪了色的店名映出一層淡淡的光澤。
門店的鈴鐺響了又響,不斷地有客人進來買東西。
慄山綠站在收銀臺後面,動作比平時還要利索幾分,整個人像是被打了雞血。
收到宮野志保體檢透過的通知後,她整個人都處在一種過度興奮的狀態裡,端貨架、掃條碼、找零錢,每一個動作都比平時快一倍。
"慢點。"霞之丘詩羽在旁邊的收銀臺後面說了一句。
"我不累!"慄山綠回答得很響亮。
"不是擔心你累,是擔心可樂又被摔掉。"霞之丘詩羽翻了一頁手裡的書。
慄山綠的臉漲紅了,但手上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九條玲子提前十五分鐘在起居室裡準備好了影片通訊的裝置。
她在茶几上放了一臺平板電腦,旁邊架了一個小型投影儀,把影像投射到對面牆壁上,這樣所有人都能看到畫面而不必擠在小小的螢幕前。
"有希子女士的通訊通道已經開通。"九條玲子檢查了一遍訊號強度,"畫面和聲音都很清楚。"
"謝謝玲子。"陳默在沙發上坐下。
這次視訊通話事先沒有通知很多人,起居室裡只坐了陳默、妃英理、貝爾摩德和九條玲子。
毛利蘭後來說想見藤峰有希子一面,所以也從兒童房趕過來了。她剛才哄完安睡午覺,臉上還有一點疲憊,但表情很期待。
下午兩點整,投影螢幕亮了起來。
藤峰有希子的臉出現在牆壁的大畫面上。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頭髮比上次見面時更短了一些,但依舊是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藤峰式美麗。她的笑容燦爛而
明亮,和牆上投影的高解析度相得益彰。
"大家好!"藤峰有希子對著鏡頭揮手,聲音清亮而有活力,"蘭!好久不見!"
"有希子媽媽!"毛利蘭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鏡頭前,"你還好嗎?一個人住在那邊有沒有什麼問題?"
"一個人?"藤峰有希子眨了眨眼睛,"最近確實是一個人了。不過下週就不是了。"
這話說得很自然,在座的人都聽懂了潛臺詞。
藤峰有希子提到的離婚手續已經辦下來的事,看來比預想中更順利。
"優作那邊一切都溝通清楚了。"藤峰有希子直接挑明瞭,"律師把手續全都辦完了,目前是自有狀態。所以下週去便利店不是臨時打算,是打算長住......."
"長住?"妃英理開口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你決定好了?"
"當然決定好了。"藤峰有希子笑著說,"我藤峰有希子這個人在選擇上從沒猶豫過。二十五歲的時候選擇嫁給優作我沒猶豫,現在選擇來便利店也沒猶豫。對錯再說,但至少不會在猶豫中虛度時間。"
"準備的東西都全了嗎?"九條玲子翻開日程表問。
"全部在這裡。"藤峰有希子從鏡頭外拿出一個整理箱擱在桌上開啟蓋子,裡面放了一整排檔案。"身份證明、保險資料、孕前體檢報告、備孕期登記申請表,還有
你上次發的那份物資清單,全部對過兩遍了。"
"那是十份檔案。"
"對啊。"
九條玲子飛快地掃了一眼螢幕上的整理箱,然後點了點頭。
"有希子女士的檔案收納一直是一流的。"
"以前是當演員的時候養成的習慣。"
藤峰有希子把整理箱推回旁邊,"對了,備孕登記完成之後我需要準備什麼?宮野醫生說過要來檢查室做幾個科目的測試,具體是什麼時候?"
"你到的那天就可以做。"
宮野志保忽然出現在起居室門口,她剛從實驗室上來,白大褂還沒來得及脫。
"基礎檢查大概需要兩個小時二十六分鐘,包括血液指標、子宮環境、激素水平和維度適配性評測。如果你下午到便利店,那麼當天完成檢查,第二天出全部結果。"
"真高效。"藤峰有希子感嘆道。
"資料量大了,流程自然就優化了。"
宮野志保在沙發上坐下,拿出那個不離身的平板,"目前資料庫裡有備孕相關記錄的已有七位。你的資料錄入之後會生成新的對比分析,反過來可能幫到正在同期備孕的其他人。"
"也就是說我不是一個人。"藤峰有希子的眼睛亮了。
"你從來不是。"毛利蘭說。
藤峰有希子看著螢幕裡的毛利蘭,眼睛忽然有些溼潤。她伸手在眼角擦了一下,然後重新露出那個燦爛的笑容。
"蘭,你現在身體恢復得怎麼樣?安乖不乖?"
"都很好。"毛利蘭坐下來,把嬰兒籃拉到身邊讓藤峰有希子看裡面熟睡的安,"園子說我恢復得比她快,其實是因為宮野醫生給了我一套產後康復方案。安很乖,晚上十點之後就很少哭,早上醒來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在想早餐。"藤峰有希子一本正經地說,"跟她爸爸一個樣。"
屋裡的人都笑了。
藤峰有希子又和毛利蘭聊了一會兒育兒經,問了很多細節,看得出她是真的在為將來的孩子做準備。聊完之後她轉向陳默,表情變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店大人,下週一我過去,到時候可能需要你幫我處理一些入住手續。"
"沒問題。"陳默說。
"還有就是,"藤峰有希子頓了頓,"雖然我已經不是工藤新一的媽媽這個身份了,但我還是蘭的長輩。將來4.1便利店裡,我這個身份怎麼界定,你幫我想想。畢竟到時候蘭的孩子和我的孩子差不多大,輩分關係會亂。"
"在便利店,輩分不是問題。"
陳默說,"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按輩分來相處。"
藤峰有希子愣了兩秒,然後笑出了聲。"你這個回答我給滿分。看來我確實不需要擔心這種事。"
"你只需要擔心一件事。"貝爾摩德忽然插話了。
"什麼事?"
"你的行李別帶太多,儲物間已經開始用第四層了。"
藤峰有希子笑得更大聲了。"好好好,我知道了!"
視訊通話在一片輕鬆的氛圍中結束了。投影螢幕暗下來,毛利蘭抱著安回了兒童房,妃英理和宮野志保留在起居室裡繼續討論備孕資料庫的事情,九條玲子收拾通訊裝置。
陳默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下午的陽光還很充足,澤村家的訪客應該快到了。
果然下午三點不到,便利店門外響起了汽車停靠的聲音。
澤村小百合推開便利店的,手裡抱著一個大漆盒。她的頭髮今天編成了一條鬆鬆的辮子搭在肩膀上,穿著淡粉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乳白色的短開衫。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一點都不像是剛從備孕檢查室出來的人。
澤村.斯潘塞.英梨梨跟在母親身後,雙手拎著兩個紙袋,金色的雙馬尾在門框處被颳得歪了一下又彈回來。她今天的著裝很日常,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和牛仔揹帶褲,看起來像是個正在幫媽媽跑腿的普通女學生。
"打擾了。"澤村小百合走進來,把漆盒放在收銀臺旁邊的休息桌上,"今天的羊羹是新口味,裡面加了京都有名的酒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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