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華代子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聽到這段對話之後，默默地把中森青子的那份早餐改成了一份加了抹茶糖漿的日式煎餅。
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抹茶煎餅端到中森青子面前時微微笑了一下。
辰光推移到近八點，慄山綠從早餐桌上站起來。
她已經把秋月華代子做的早餐全部吃完了，連最後一點醬菜都沒剩下。
霞之丘詩羽也跟著站起來。
"志保姐，我現在可以去做檢查了嗎?"慄山綠走到宮野志保身後詢問。
宮野志保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我八點半在本室等你。提前幾分鐘過來，我幫你把採血儀器預熱好。記得別緊張，初陽的資料驗證只有幾分鐘耗。"
慄山綠重重地點了點頭，跟著霞之丘詩羽一起往樓梯口走。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謝謝大家今天陪著我。"
"什麼話。我們都會好好的。"
毛利蘭抱著安對她笑了笑，"快去檢查吧。"
慄山綠和霞之丘詩羽一起走下樓梯的時候，走廊盡頭傳來夜早間觀察結束回來收筆記本的聲音。
夜從兒童房方向走過來，看到慄山綠手裡的育兒書封面微微皺起的邊角，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小小一行字:"慄山綠阿姨HHcg初陽前情緒狀態偏緊張。
書頁翻折頻率高於正常值。
寫完他把筆夾進本子裡，對慄山綠認真地說了句:"慄山綠阿姨，等一下資料會很好。"
慄山綠眼眶又紅了。
她蹲下來抱了夜一下，然後站起來快步走向檢查室。
霞之丘詩羽在她後面走著，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著規律的節奏。她手裡拿著一本沒有開啟的小說，封面上的字已經被她捏出了微微的溼度痕跡。
地下檢查室裡，宮野志保已經把採血儀器預熱完畢。
螢幕上跳動著準備就緒的引數，各種指示燈都亮著穩定的綠色。
慄山綠在採血椅上坐下來，伸出手臂讓宮野志保幫她捲起袖子。
"左手還是右手?"宮野志保問。
"左手。"慄山綠的聲音有點發23顫。
宮野志保的採血動作依然熟練而輕柔，針頭進入皮膚的那一刻，慄山綠閉了一下眼睛。
霞之丘詩羽站在她旁邊，沒有握她的手，只是把自己的手臂輕輕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採血管裡很快充滿了暗紅色的血液。
宮野志保把樣本管放進分析儀，按下啟動鍵。
機器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聲，螢幕上跳出一串串數字。
慄山綠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她的手指互相捏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霞之丘詩羽看著她這副樣子，把手裡那本沒翻開過的小說放到一邊，伸手從宮野志保桌上拿了一張乾淨紙巾，摺好放進慄山綠手心裡。
"別把你的手捏壞了。"霞之丘詩羽說，"等會兒還要抱孩子。"
慄山綠接過紙巾，攥在手心裡。
她感覺時間變得特別漫長，每一秒都像是被拉了好幾倍。
分析儀上的數字還在跳動著，那些她看不懂的數值在螢幕上閃來閃去。
大約過了十二分鐘，分析儀的提示音響了一聲。
宮野志保走過去拿起打印出來的結果單。
她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把單子遞給慄山綠。
"HCG數值:55.3毫國際單位每毫升。"
宮野志保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客觀，但說話的速度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符合孕早期初陽標準。受孕成功確認。視窗期利用成功。"
慄山綠接過結果單的時候，手抖得非常厲害。
她低頭看著列印紙上那些數字，然後又抬頭看著宮野志保，然後又低頭看著結果單。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第一個音符還沒組成字，眼淚就先流了下來。
她第一聲哭出來的時候是壓抑著的，只是一連串很小很小的嗚咽，肩膀抖得厲害。
霞之丘詩羽在她旁邊沒有出聲，只是把那隻靠在她肩膀上的手臂伸過去，輕輕環住了她的背。
宮野志保把接下來的檢測注意事項打印出來放在旁邊，然後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下襬慢慢擦著鏡片。
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眼眶其實也微微有點紅，但她的語氣依然和平常一樣專業。
"視窗期利用成功。接下來兩週內必須每天測量基礎體溫，從現在開始補充葉酸。每五天一次基礎檢測，每兩週一次維度適配性的母嬰指標掃描。"她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慄山綠哭花的臉，"別哭了。你現在哭，孩子會覺得媽媽太緊張。"
慄山綠聽到"孩子"兩個字，哭得更厲害了。
她拿著結果貼滿了淚痕的紙忽然站起來，轉身抱住旁邊的霞之丘詩羽。
"詩羽姐.....我有了....她一邊哭一邊說，聲音斷斷續續的，"我真的有了...."
"你當然有。"霞之丘詩羽回抱住慄山綠。
慄山綠把臉埋在霞之丘詩羽的肩膀上，眼淚蹭溼了詩羽的襯衫領口。
霞之丘詩羽什麼都沒有多說，只是用手掌輕輕地拍著慄山綠的後背。
直到她哭聲慢慢變小，從抽泣變成吸鼻子，最後變成偶爾的一個嗝。
宮野志保把早已準備好的孕早期管理日程表放在桌上，推到慄山綠面前。
表上記錄著接下來的產檢節點、飲食方案、運動建議和各項注意事項。
每一項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你現在正式進入孕早期管理。"宮野志保說，"回頭九條管家會為你建一份孕期檔案，和藤峰有希子、秋月愛莉她們一起存檔。"
慄山綠擦著眼淚點了點頭。
她把那份孕早期管理日程表小心地摺好，放進圍裙口袋裡，然後在原來放結果單的地方拍了拍口袋
"謝謝志保姐。"
"這些都是你自己做到的。"宮野志保說。
慄山綠從地下檢查室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她沿著走廊走，路上碰到了從兒童房方向走出來的中森青子。
中森青子正把雪放在嬰兒的前座推著她來看貓。
她看到慄山綠臉上的淚痕，再看她手裡那張結果單，瞬間瞭然。
"恭喜您。"中森青子微微點頭。
慄山綠衝她燦爛地笑了一下。
這時宮野志保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慄山綠視窗期確認完成。下一階段備孕佇列繼續推進。"
便利店裡每個人都能聽到這個訊息，因為宮野志保特意用低音量公放了這條資訊。
大約半小時後，慄山綠回到收銀臺。
她已經重新系好圍裙--但這次她把圍裙系得比平時鬆了一點，好像提前在為肚子留出空間。
霞之丘詩羽經過她身邊時用書角輕輕敲了敲她的肩膀。
"書還給你。"慄山綠把她送的育兒書從圍裙下面掏出來，"我已經把第一章背下來了。
"第一章是嬰兒睡眠基礎。"霞之丘詩羽說，"你以後每天晚上別再看新章，背一章都不行。九點關燈，聽到沒有。"
"聽到了。"慄山綠把書抱在胸口笑著對她說。
上午快十點的時候，中森青子主動走進廚房。
秋月華代子正在準備午餐的備料，看到她進來便指了指水池旁邊的圍裙架。
"您今天想學什麼?"秋月華代子問。
"學關西風味的煮蔬菜。"中森青子說，一邊取下一件圍裙穿上，"昨天吃的您做的關西定食，讓我想起以前在京都吃的味道。我想學著自己做。"
"關西味的關鍵是出汁。"秋月華代子從冰箱裡拿出昆布和柴魚片，"昆布要提前泡，柴魚片要現刨。您以前在京都的時候自己做過飯嗎?"
"很少。"中森青子接過秋月華代子遞來的昆布，在水龍頭下小心地衝洗，"那時候住在二條城附近的公寓裡，每天早上去御苑跑步，跑完步順路在便利店買早餐。週末偶爾會去錦市場買些食材，但做出來的東西總是不太對。"
"不太對?"秋月華代子問。
"嗯。"中森青子把洗好的昆布放在砧板上，"來便利店後，吃了你們幾頓飯，發現這裡的每一道菜都特別用心。我以前自己做飯的時候總是想著快點吃完，所以切菜不夠細，出汁的火候也不夠。那時候我男朋友對吃的也不講究，從來不會說什麼好吃什麼不好吃。"
秋月華代子沒有說話，只是把刨好的柴魚片推到中森青子面前。
中森子看著那些薄如蟬翼的柴魚片，忽然笑了。
"華代子姐姐，您知道嗎。我以前在京都的時候，曾經特意去松韻亭吃過他們的抹茶羊羹。那次我在店裡坐了快兩個小時，不是為了等人，只是因為想多待一會兒。那家店的氛圍讓我很舒服。"中森青子說著說著，聲音輕了下來，"便利店給我的感覺，和那家店很像。"
"因為便利店裡所有人都在用心地生活。"秋月華代子說。
"是。"中森子點頭，"我今天想學關西煮蔬菜，以後可以自己做給自己吃，也可以做給便利店裡的人吃。"
秋月華代子把圍裙上的褶皺拍平，開始手把手教中森子怎麼泡昆布、怎麼開火、怎麼調到最小的火候。
兩個人並肩站在灶臺前，鍋裡的出汁慢慢冒出細密的小泡，香氣從廚房飄出去，沿著走廊瀰漫到整個便利店裡。
中午時分，大岡紅葉端著茶杯走進起居室。
她看到中森青子正獨自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看著窗外，便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來。
"今天上午您和秋月華代子學了關西煮蔬菜。"大岡紅葉說。
"是的。大岡小姐您怎麼知道?"
"廚房的出汁香味整個一樓都能聞到。"大岡紅葉端起茶杯，"那種味道，是京都的香。"
中森青子一下子靠進椅背裡。
"您也是京都人。"
"出生和成長都在京都。"大岡紅葉微微頷首，"松韻亭的抹茶羊羹、御苑後門的楓葉小徑、錦市場的生麩--這些，我從小都知道。"
"生麩。"中森青子念著這個詞，眼睛裡有什麼在閃，"以前每次去錦市場都會買一包生麩回去煮。"
"和我一樣。"大岡紅葉笑了，"每次買回來還被母親說買多了。如今在便利店裡，秋月華代子有時會用關話和我們說話。提到生麩的時候她會說芙'。"
"那是京都古稱。"中森子低聲接上。
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起居室裡迴盪著一種奇妙的沉默。
中森青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忽然開口。
"我以前在京都的時候，以為那種氛圍只屬於京都。今天上午在廚房，發現便利店裡也有。"
"便利店裡什麼都有。"大岡紅葉放下茶杯，看著中森青子的眼睛，"這裡是京都以外，第二個讓我想留下來吃一輩子飯的地方。
下午，兒童房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安、雪、宮野同、桂木同在圍欄內側各自佔了一塊位置。
中森青子坐在圍欄外的軟墊上，手裡拿著幼兒園畫冊正在教孩子們認動物。
"這是長頸鹿。"中森青子指著畫冊上一隻脖子的動物說。
桂木同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忽然高舉起自己手裡的長頸鹿布偶。
中森青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就是那個。"
雪從角落裡爬過來，把她的布偶兔子塞到中森青子手心裡。
中森青子接過去看了看兔子的耳朵--右耳上面有用針線補過的小痕跡。
"這是誰的兔子?"
"雪的。"橘真夜坐在對面，一邊剝堅果一邊接話，"耳朵破了，我幫她縫過三次。第三次之後她忽然不肯把兔子塞進嘴裡咬了，只是抱著。
"她知道你縫兔子很辛苦。"中森青子輕輕摸著雪的頭髮。
將近四點的時候，遠山和葉推門走進兒童房。
她今天穿著一身簡潔的白色連衣裙，整個人狀態很好。
"中森青子小姐。"遠山和葉在門口對她點頭致意。
"遠山小姐。"中森青子站起來行了個禮。 www ◆Tтkā n ◆￠O
"聽人說您在這兒陪孩子們玩，就過來看看。"
遠山和葉走過去在圍欄外坐下，"我姐姐也在便利店--她一會兒可能會來。你喜歡孩子?"
"很喜歡。"中森青子說，目光落在懷裡的安身上，"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會有機會接近這麼多孩子。便利店裡孩子們都很乖，而且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性格。"
"因為這裡的媽媽都用心。"
遠山和葉從圍欄裡拿起一隻宮野同遞過來的畫筆，"我姐姐將來也打算要孩子。"
"您呢?"中森青子問。
"我也會。"遠山和葉坦然地說。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後都笑了。
中森子把安小心地舉高一點讓安能看到窗外的貓，遠山和葉坐在她旁邊翻著畫冊給桂木同重復兔子和小貓的名字。
兩個人之間沒有生分之別，很快就聊開了。
晚上的起居室裡幾乎沒有人。
宮野志保把大部分需要歸檔的紙質檔案搬到辦公桌上，檢查完四井麗花和上條秀子的待產時間表後，看到藤峰有希子送來的一份感謝卡。
她推了推眼鏡，把卡夾進資料夾旁邊。
走廊遠處，中森子一個人安靜地站在陳默房間的口。
她手裡沒有禮物，也沒有卡片。
她把頭髮從髮帶裡解下來披在肩上，用手指順了順發尾，然後輕輕推開門。
陳默坐在床沿看她進來。
中森青子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昨天那個吻。"中森青子先開口了，"不是衝動。我今天想了一整天--那是我很久以來第一次想主動接近一個人。不是被要求、不是被安排、不是出於禮貌，是我自己想。"
陳默沒有打斷她。
"我之前說過，從一段不好的關係裡走出來。在那段關係裡，我連穿什麼襪子都要被審視。那天我在樂園穿的是過膝襪，你幫我脫下來的時候手特別小心。你碰到我小腿的時候，我心想這個人根本不認識我，但比認識了很久的人還在意我。"
中森子說著在陳默面前慢慢蹲下來，把穿在腳上的涼鞋脫掉。她的腳背很白，帶著幾分拘謹。
"今晚，我想用腳來對你表達我的心意。我在房間裡對著鏡子練習了好幾次。可能會有點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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