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最親密的時刻，她依然會用自己的方式來定義節奏。
但這種方式從她身上做出來，反而讓人覺得很真實。
那晚的事發生得很緩慢。
志保全程沒有關閉自己的語言功能，偶爾會用一些醫學術語來描述自己的狀態，但到後來那些術語慢慢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斷斷續續的、沒有任何修飾詞的低語。
結束後她安靜地躺在他懷裡，看著天花板，眼睛一眨一眨，像是在做某種深層次的內心計算。
"陳默。"
"嗯?"
"我以前覺得生孩子只是一項生物學功能。卵子受精、胚胎髮育、妊娠分娩，整個過程每一步都有生理學原理支撐。但現在我覺得可能不止這些。"
"還有哪些?"
"還有想和你一起把孩子養大。"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特別輕，但每個字都很穩。
陳默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她靠在他懷裡，第一次沒有在事後立刻起身回房間，而是閉上眼睛慢慢睡了過去。
等她第二天早上從陳默房間出來回自己實驗室的時候，她在走廊裡遇到了剛好從嬰兒房出來的宮野明美和抱著彩芽的明美打了個照面。
明美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用一種"我什麼都懂了"的眼神對她笑了笑。宮野志保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但她依然保持著研究員的正經表情說了句"後續複測同樣按計劃進行"，然後腳步略快地走進了自己的實驗室。
上午。
指揮中心視窗的神代剛剛完成最後一次監控報告核查。
她把自己的個人資料夾最後一段封頁關掉，然後拿起隨時放在桌角的葉酸瓶喝了一口溫水把藥片送下去。
陳默來巡視發現她已經查到了自己預計"七二七"排卵期後天精確時間的推算。
她彙報完技術細節之後，看似不經意地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很小的日籤。
籤面是她自己畫的:一枚白色的花蕾在泛藍底色上面無聲綻開。下面一行標準筆跡:"以此標記7年監區生活。從此刻開始開新。"
她把這枚日籤用手背輕輕推到陳默面前。"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後天天黑之後來我這裡。我不習慣大聲說話，也不習慣用太多語言。但我會在。"
陳默接過日籤。畫上的筆觸乾淨利落，和她本人如出一轍。他說好。
當天下午陽光房外面跑過一抹灰白相間的貓影。黑羽千影緊跟其後，懷裡抱著那隻從便利店牆根下撿回來的小黑母貓。
小母貓全身灰色條紋，耳朵比胡椒還尖，躲在沙發角落裡張望四周。胡椒對這個新來者極度好奇，不停繞圈試圖靠近;琥珀則以高冷的姿態坐在書架頂端，居高臨下審視一切。
黑羽千影蹲在地上耐心地拿著貓棒。
她回頭看到陳默進來了，便揚起眉毛:"我跟秋庭憐子把它帶回來了。這窩小貓一共三隻，另外兩隻被最近的鄰居領走了。這隻留給我們。名字我想了一路，適合叫'肉桂'。不過它皮毛不像棕紅肉桂，偏灰.....可能你還得幫我想一個更貼切的。"
陳默蹲在她身邊看了看小貓。
小傢伙的四個爪子雪白雪白，尾巴尖也是白色的，背上條紋像是濃淡相間的墨痕。
"它著地的樣子和胡椒那時候挺像。只是它大概屬於被撿養的一類，不是主動往紙箱外面爬的那種。"
"那就叫小雪吧。"黑羽千影把小傢伙抱起來親了親額頭，"反正它爪子白白的。"
於是便利店從此又多了一個小傢伙。
琥珀對這位新室友發表了長達三四個小時的不理不睬抗議，最後被一條鰹魚乾收買。
下午陳默要去倉庫查貨，黑羽千影帶著小雪和胡椒一起圍在二樓走廊曬太陽。
經過的妃英理在推著推車準備夜宵食材，停了一下說:"貓比人多出來一個數量級了。住家手冊需不需要加一章貓的管理。"黑羽千影回她:"那你負責起草吧，我們這邊已經準備好簽章了。"
又是一天下午。
大岡紅葉忽然在休息室叫住正在路過走廊的陳默。
"我肚子最近好重。"
她靠在沙發扶手上喘息，自己摸著自己的肚子。
孕晚期已經讓她的行動變得相當不便，"宮口昨天醫生說胎頭下降明顯。你能不能今天下午陪我去診所做最後一次胎位監測?"
陳默當然點頭。
一路上紅葉像往常一樣講她最近籌備的歌單。
但中途突然停下來沉默許久，然後她的手伸過來搭在陳默的手肘上。
她說:"我會不會變得不是我了?我以前想唱歌，想一個人自由。現在我肚子裡又多了另一個人，以後還能上臺表演嗎?又或者我只想唱給自己女兒聽。"
陳默在紅色的交通燈前停下，側頭看著她說:"你可以都唱。給女兒唱，給舞臺唱，給自己唱。"
她在產科檢查椅上接受超聲波時，螢幕裡清晰地看見孩子頭朝下、手腳動得有力。
她躺在檢查床上，扭過頭來看了看螢幕上舞動的四肢輕輕笑了。
當天晚上十一點多，紅葉忽然發動。
比預產期提前了大約一週。
宮縮訊號從系統終端發了出去，池波靜華披上外套就跑去了產休室，妃英理開啟緊急照護程式，加藤惠把保暖箱的溫度調到預設值。
陳默在產房外面等著。
紅葉宮縮比預想中來得密集，但她本身身體素質很好。
她全程清醒。
疼痛劇烈時會握緊池波靜華的手低聲說好像快要到了，然後深呼吸調整。
她在一次宮縮間隔裡忽然抬頭對池波靜華說:"叫陳默進來。"
池波靜華開門讓他進去。紅葉伸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到床側。"我今晚唱歌不方便，但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她出生後告訴她媽媽當年在便利店唱的那首<<紅葉>>拿了夜總會歌唱大賽第三名。以後她也可以唱，不為名次，想唱就唱。"
"我答應。"
宮口開全之後紅葉用力，配合非常到位。
很快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填滿了整個產室。
助產士馬上接過嬰兒，處理好臍帶後小心交給陳默。
他將她抱在懷裡。
包裹在淺淡暖色調襁褓裡的小小生命皺著小眉頭、眯著眼，有力的啼哭聲足以讓隔壁房間的紗織和小丸都跟著嗚嚶。
池波靜華在床邊擦淚。
紅葉接過女兒小心地靠在自己胸口，低頭看著她:"好響的小嗓子。未來的歌后。"
一天深夜裡，小樓兩個窗戶相對同時亮著燈。菲奧娜在房間修理舊手套，秋庭憐子泡溫泉浴後裹著毛毯在翻關於嫁接山茶花的書。
兩個人都同時有些睡不著。結果是菲奧娜先開了窗，秋庭憐子看到對面光影搖晃便也推開窗扇。兩人互視。秋庭憐子說:"明天我跟陳默去採購香料。你要不要我們一起。"菲奧娜想了想，破天荒答應了。
翌日便利店中午之後，三人同車往返時秋庭憐子在香料店裡不小心夾碎了手背一個小玻璃瓶，濺出的玫瑰水溼了她一截袖口。她站在那裡看著正在挑選香葉的陳默，走上去輕輕把沾溼的手往他胳膊上蹭了幾下。她嘆了口氣:"我的完美都毀了。"陳默笑著給她買了替換的花露。
菲奧娜在旁邊默然看完全程，然後在回程的車上低頭握了一下陳默的手指。
當晚秋庭憐子在房間裡拍下那瓶新花露發給陳默。"作為賠償你多給我買了一瓶玫瑰水。你欠我的補償是不是還需要分期兌現?"
陳默回了她一個比大拇指短的訊息。她看到後抿嘴將注意力轉回自己乾乾淨淨的書架，但心裡頭很舒服。
續往前走的平淡早晨。大岡紅葉把自己的早餐換成了含催乳食材的粥，抱著小笙到陽光房曬晨光。隔壁簇本秋江推著小丸也在附近坐著。兩人討論下一個乳名的含義時，陳默被由美拖到廚房試新口味玉子燒。
這天上午加藤惠收到一封信。信是郵差騎腳踏車送來的。一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海外印刷品，寄信地址在伊斯坦布林。裡面的卡片用鋼筆畫著一棵樹和一朵小花，旁邊印幾行小字:致便利店所有人。聽說了織網專案暫停。小神代過得很好。
感謝你們。洛朗和艾拉以及埃姆雷，可能再來東京會來買早餐。
她在收銀臺旁把卡片貼到便利店的公告欄上，後面傳閱一圈後又被神代姐妹拿回指揮中心貼在她們螢幕旁的軟木板角....
晚飯的時候，陳默在用餐區中央給所有新登記備孕的人擺了一份新版的營養手冊。神代認真收好，秋庭憐子隨意翻。三井美香把手冊當扇子對著自己扇了幾下。
約爾抱著女兒走進來時對菲奧娜說:"聽說陳默今晚又被妃英理查了公糧進度。"菲奧娜手中叉子放了下來:"他欠幾次?"約爾道:"不知道。律師有全部電子賬單。"
坐在落裡的妃英理推了推眼鏡，似乎什麼也沒聽到。但她面前擺的是給陳默預留的公糧額度延期申請書--落款是她的親筆簽章。
這一夜，便利店晚燈如舊。天際已無織網者的陰影。再往遠處，那艘返航的以諾之弓縮小為一線不明亮的光，但在街頭巷角自動門叮咚作響的瞬間，這裡生活繼續:新的生命和新的愛意，在每個人名手賬、胎心記錄、待產產房、貓窩旁邊一-延展。
上午十點，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女廁裡，佐藤美和子獨自站在洗手檯前面。她手裡捏著一根早孕試紙，試紙的顯示窗上清清楚楚地浮現著兩條線。一條深，一條淺，但兩條都在。她盯著那兩條線看了大約兩分鐘，洗手檯的感應水龍頭自動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反覆三次，她都沒有把手伸過去。
走廊裡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佐藤美和子把試紙小心地裝進一個密封袋裡，然後放進了自己隨身帶的化妝包最裡層。她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拍了一把冷水，對著鏡子深吸了一口氣，確認自己的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之後，才推開廁所的走了出去。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她看到自己的搭檔高木警官正在整理昨天的搜查資料。高木看到她進來，抬頭打了聲招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工作。佐藤美和子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手指放在鍵盤上，卻沒有打一個字。她在腦子裡把所有的事情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已經三十多歲了。在搜查一課幹了快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案子，抓過各種各樣的犯人。她是搜查一課最資深的女性刑警之一，後輩們提起她的名字時都會用尊敬的語氣。但所有這些標籤在這一刻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現在她是一個懷孕的女人。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裡轉了一整天。下午下班的時候，她把桌上的檔案整理好，然後走到課長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課長，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課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刑警，頭髮已經花白了。他摘下老花鏡看著佐藤美和子。"什麼事?"
"我想申請逐步減少外勤工作，轉為內勤。"
課長沉默了幾秒鐘。佐藤美和子在搜查一課的外勤記錄是數一數二的，她從一線退下來對任何一個案子來說都是損失。但課長看到她的眼神之後似乎明白了什麼。他點了點頭說:"好。我幫你安排。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
"下週。"
"那就下週。相關的文書工作我會讓人事課幫你處理好。"
佐藤美和子從課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是解開了一道綁在身上很久的繩子。她把車開出了警視廳的停車場，但沒有往自己公寓的方向開，而是開向了便利店。
自動叮咚響的時候，加藤惠正在收銀臺後面整理當天的零錢。她抬起頭看到佐藤美和子，微笑著說了句"晚上好"，然後敏銳地注意到美和子的表情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苗子和由美在樓上嗎?"佐藤美和子問。
"在。她們在嬰兒房裡整理東西。"
佐藤美和子上了樓。
她推開嬰兒房的門時，宮本由美正坐在小凳子上給嬰兒床的防撞條貼新的卡通貼紙，三池苗子則在地板上把一些嬰兒衣服按照大小分類疊好。
兩個人的肚子現在已經明顯隆起了，穿著便利店的孕婦專用家居服，看起來幾乎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美和子前輩!"三池苗子看到她進來，放下手裡的衣服站了起來。
"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們一件事。"佐藤美和子走到房間中央，從化妝包裡拿出了那個密封袋，把裡面的早孕試紙展示給兩個人看。"今天早上測的。陽性。系統確認了HCG初陽。"
宮本由美反應極快。
她把手裡的貼紙一扔，整個人從凳子上彈起來衝過去抱住了佐藤美和子。"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們三個人懷孕了!"
三池苗子的眼眶又紅了。
她走過來把美和子和由美兩個人一起抱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三個女警在嬰兒房裡抱成一團。
這個畫面如果被警視廳的同事看到大概會覺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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