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英理毫不吝嗇地借給她乾淨的家居服;
宮本由美每天早上在廚房裡喊她的名字問她想吃多少塊玉子燒;
三池苗子默默在她的房間門口放了一盆從陽光房移過來的小綠植;
黑羽千影讓琥珀和小雪輪流蹭過她的腳踝;秋庭憐子在貨架前和她一起把歪掉的標籤全部貼正之後兩人默契地互點了個頭。
所有這些訊號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便利店已經在不聲不響中把她當成了自己而她發現自己對這個方向並不抗拒。
這天下午，加藤宏美第一次單獨和陳默待在一個空間裡。
那是傍晚的時候，加藤惠和妃英理一起去附近超市採購下週的食材，便利店裡其他大多數人都在各自忙碌。
宏美端著兩杯剛煮好的咖啡走進了陳默所在的~休息室。
"我可以坐這裡嗎?"她-問。。
陳默正在看夜傳來的維度漣漪監測報告，聽到聲音之後抬頭-對她點了點頭。
宏美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他手邊，然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黑羽千影告訴我說你喜歡喝不加糖的黑咖啡。"
宏美說，"我用的是三井美香送的新豆子，水溫按照秋庭憐子的標準控制在七十二度。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陳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很合。"
宏美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安靜了幾分鐘，但這種安靜並不尷尬。
宏美髮現陳默是那種不需要時刻說話的人，他可以在寧靜中專注做事，也可以在寧靜中和人交換默契。
這種特質讓她覺得很放鬆。
"陳默先生。"宏美先開口打破了沉默，"我來便利店已經快一週了。這一週裡我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
"這裡的所有人，每一個，都曾經在某個時間段裡是一個孤獨的人'。加藤惠在那個世界裡孤零零的;妃英理離了婚一個人帶孩子;宮野志保被組織迫害;黑羽千影一個人把黑羽快鬥養大;菲奧娜和秋庭憐子在間諜組織裡和所有同事保持距離;三池苗子在警署裡是一個人吃便當。然後她們都來到了這裡。"
宏美用指尖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輕輕畫了一圈，"你覺得便利店是什麼?"
陳預設真地想了想這個問題。
"一個不需要解釋的地方。"
"不需要解釋。"
宏美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微微笑了一下，"對我來說，解釋是一件很累的事。在那個世界裡我每天要對客戶解釋方案，對上屬解釋業績，對鄰居解釋為什麼我和妹妹都還是單身。每解釋一次就覺得自己的邊界被別人切開了一小塊。但來這裡之後我發現好像什麼都不用解釋。沒有人問我為什麼三十多歲了還沒結婚。沒有人問我為什麼穿和服從另一個世界掉過來。沒有人覺得我的存在是個麻煩。這對我來說非常陌生。但....."
她停下來喝了一口咖啡。
陳默看著她的側臉，那張臉和加藤惠有六七分相似，但比加藤惠多了一絲屬於姐姐的堅韌和更深的疲憊。
這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那種長期獨自生活、獨自承擔所有壓力之後仍然挺直脊樑的人才會有的痕跡。
"但你覺得不壞。"陳默替她把話說完了。
"對。不壞。"宏美把杯子輕輕放在碟子上，直視著陳默，眼睛的顏色很溫柔但也很堅定，"既然不壞，我想繼續留下來。直到夜找到可能送我回去的方式，再看情況。而在這段時間裡，你能接受我成為便利店真正的一員嗎?不是作為加藤惠的姐姐，而是作為加藤宏美自己。"
"便利店歡迎加藤宏美。"陳默說。
系統在他腦海中彈出提示。
"檢測到新成員[加藤宏美]已確認加入便利店家庭。個人資訊註冊完成。成員編號:FM-S-0327。當前狀態:無備孕意願登記。"
宏美站起來端起咖啡杯準備離開。
走到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陳默。
"對了。我剛才說的那句話裡其實有一句是假的。我說沒有人問過我為什麼還沒結婚，確實沒人問。但有人讓我想要不要改變這個事實。"
她說完這句話就推門出去了，姿態輕巧得不如平常，耳根處卻有一層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淡粉色。
加藤宏美在便利店的適應期比她預想的要快得多。
她開始主動參與廚房輪值、在陽光房裡幫池波靜華疊嬰兒毯、在三樓指揮中心的檔案區幫神代整理紙質資料。
她的出現讓便利店裡多了一種和加藤惠類似但又不完全一樣的氣氛。
更幹練、更利落、更年長女性特有的從容，同時又在與陳默偶爾碰面時透出那種屬於少女的悸動。
這天下午她再一次單獨在休息室裡碰到了陳默。
她手裡拿著一份便利店庫存管理系統的使用手冊--這是加藤惠讓她看的，因為宏美說她想幫忙管理倉庫，加藤惠就讓妃英理給她發了這份手冊。宏美在沙發角落讀著手冊，碰到一處看不太明白就抬頭想問陳默。
"這個庫存系統的類目編號規則，鮮食是B開頭，日用品是A開頭，為什麼飲料類有一部分是B有一部分是A?"
陳默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平板電腦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給她詳細解釋了起來。
於是兩個人的距離不自覺地拉近。宏美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以及一點點咖啡殘香。
她的手握著手冊的一角，眼睛卻不在手冊的頁面上，而是偶爾會不自覺地往陳默的側臉上瞟。
"...聽明白了嗎?"
陳默說了很多細節後停下來看她，發現她正看著自己而不是在看手冊。
宏美沒有慌張地把視線移開。
她只是輕輕挑了下嘴角，用一種類似於成熟的調侃掩飾了自己的心思。
"明白了。剛才分心了一小下。不過現在明白了。"
陳默笑了一下，把平板收起來。
宏美仍然坐在他旁邊，距離很近。
片刻後宏美忽然把手冊放在一旁，側過身面對著陳默。
她做了個和她平時從容姿態不同的動作一手指不自覺地捲了一下自己身側沙發墊的邊角。
"陳默。我來之前，惠有沒有跟你提過我是她的姐姐?"
"提過。她說你在另一個世界裡在職場很能幹，會照顧她但有時候過於操心，你們每週打一次電話。"
"就這樣?她沒有提過我的缺點嗎?"
"沒有。"
"那我告訴你吧。我的缺點是在所有事情上都不想讓別人操我的心。"
宏美說著忽然伸手把陳默微亂的衣領整理了一下--這個動作自然得好像她已經做了無數次，但實際上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觸碰他的衣服，"你是惠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在這個家裡也會把你當作我重要的人。我以前不懂怎樣表達對一個人的在意，但便利店讓我覺得就算我做得生疏也沒人會指摘我。"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對視了片刻。
終於宏美闔上眼，主動吻上了陳默的唇。
這個吻和加藤惠那種溫柔如水的風格有些不相同--它更幹練、更生澀、又更帶著一點屬於姐姐身份的試探。
結束之後她沒睜眼，把額頭抵在陳默鎖骨上小聲說:"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樣。"
後來的一切都在休息室裡自然地發生了。
宏美沒有提出任何條件也沒有要求任何承諾。
她只是用一種與自己好強外表不符的極其脆弱的聲音說了句"不要跟惠說"。
陳默說惠遲早會看出來，她悶悶地回答:"那就讓她看出來吧。反正我也不想再在她面前扮演一個凡事都能搞定的姐姐。"
結束後宏美把散落在沙發上的手冊收好，整了整衣襟。
她的臉頰仍有緋紅，但笑容是從惠來便利店之後陳默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的毫無防備的鬆弛。
"謝謝你。"她說。
陳默回:"不用說謝謝。"
她搖了搖頭:"不。這句謝謝不是為了剛才。是為了你讓我妹妹有了一個家。"
這天傍晚，加藤惠在收銀臺值完了白天的最後一班。
她把零錢抽屜鎖好，跟接晚班的伊芙交接了收銀機的賬目之後，上了三樓。
她在姐姐的房間門口站了一會，看到姐姐坐在床上低著頭用手指反覆翻一頁庫存手冊的同一個角落。
她輕輕推開門走進去。
加藤宏美抬頭看到她走進來，臉上的表情立刻就柔和了下來。
惠過去在姐姐床邊坐下，把臉埋在姐姐的肩膀上。
安靜了一陣子後，惠輕聲說:"姐姐。下午的時候，我看到了。"
宏美僵了一下。但接下來她聽見妹妹輕輕的笑聲:"姐姐你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連喜歡一個人都自己扛，不讓我分擔。你忘了我是你妹妹。是在所有事情上都最瞭解你的人。"
宏美把庫存手冊放在一邊，伸手抱住妹妹的頭。
他太好。
我一直不知道你對他的在意是因為什麼。今天我知道了。
惠仰起臉。
兩姐妹對視片刻。
然後惠湊上前，兩人的額頭輕輕貼在一起。
宏美小聲說:"對。我喜歡他。"
惠也小聲回答:"我也是。"
晚些時候，加藤惠把姐姐的手牽在自己手裡，走進了陳默的房間。
她看著陳默，臉上還是那種平靜而溫柔的笑，但說出的話卻讓宏美和陳默都有些反應不及。
"今晚不要讓我姐姐一個人。"
宏美站在妹妹身後垂著眼簾，沒有拒絕。
三個人之間的空氣從最初的澀意緩步過渡到一種無法名狀的信任。
惠拉著姐姐坐在床沿，她蹲下來給姐姐解開發夾。
那頭深棕微卷的頭髮鬆散在肩頭，與妹妹的髮質幾乎相同。惠鬆了髮夾後又回頭對陳
默說:"以後她也是你的家人了。"
...........
夜慢慢變深，窗外剛好飄過幾縷薄雲。
宏美最終在妹妹溫柔的輔助下，在陳默懷中被撫平了所有這些年孤身扛著姐姐身份的盔甲。
她和惠從兩側一起靠著他。
惠伸出手搭在姐姐與她之間那張殘留著體溫的床單上，細聲說:"這樣多好。以後累了就到我身邊來。"
宏美沒答話，但兩顆淚悄無聲息滑下，隨後變成了溫暖的破涕為笑。
那晚，月光從窗簾縫隙灑進來，照在這對姐妹和陳默身上。
便利店的燈依然在整棟樓裡安靜地亮著。加藤宏美在這個世界裡，終於不再是獨自一人。
早晨的陽光透過便利店二樓的走廊窗戶，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
加藤宏美站在自己房間的窗邊，看著對面街道上的麵包店老闆娘正在把今天的第一爐麵包擺進櫥窗。
她在便利店已經住了快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裡她穿過來的那件和服已經被妃英理拿去幹洗好了掛在衣櫃裡，但她一次也沒有再穿過。
她現在穿的是便利店裡大家幫她湊出來的日常衣服，淺灰色的針織開衫是池波靜華借給她的，深藍色的長褲是加藤惠幫她從附近服裝店買的，腳上的拖鞋是宮本由美多出來的一雙新拖鞋，上面還印著交通課的安全宣傳標語。
她對著窗戶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推開門走下樓去。
今天她要做一件事，這件事她已經想了好幾天了。
一樓用餐區裡，陳默和加藤惠正坐在一起吃早飯。
宮本由美在廚房裡做玉子燒，妃英理在旁邊煮味噌湯。
簇本夏江抱著紗織坐在角落裡，紗織正在用小手抓她媽媽的頭髮。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宏美走過去在陳默和加藤惠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端正得像是要做一場正式的工作彙報。
"陳默先生，惠，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宏美開口了，她的聲音很沉穩，但加藤惠注意到姐姐放在桌上的手指在輕輕摩擦著茶杯的杯沿，那是宏美緊張時的習慣動作，"我在便利店住了十六天了。這十六天裡我想了很多。關於我原來的世界，關於我現在在這裡的位置，關於以後我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直視著陳默的眼睛。
"我決定留在這裡。不回原來的世界了。夜小姐說維度漣漪的殘餘特徵還在分析中，理論上是有可能找到送我回去的方法的，但我不想回去。我在那個世界裡有一份不錯的工作、一間乾淨的公寓、一些偶爾一起喝酒的同事。但我在那個世界裡不知道惠過得怎麼樣，不知道她有沒有人陪她吃飯，不知道她一個人值夜班的時候會不會害怕。我在這裡可以看到她每天的樣子，可以在她忙到忘記吃飯的時候給她熱一個飯糰，可以在她值完夜班後幫她拉下捲簾門。"
她說完之後轉過頭看著加藤惠。
"惠，我不是在徵求你的同意。我是作為一個姐姐，想和你在一起生活。如果你覺得我在這裡會讓你不方便的話，我可以搬到斜對面小樓去住。"
加藤惠放下了手裡的筷子。她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姐姐面前，彎下腰抱住了她。宏美被妹妹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愣住了，然後她的手慢慢抬起來，放在了妹妹的背上。
"你問我這麼多年每天一個人吃飯是什麼感覺。"加藤惠在姐姐耳邊輕聲說，"現在不用問了。以後你可以跟我一起吃。"
宏美的眼眶微微泛紅。她輕輕拍了拍妹妹的後背，然後鬆開懷抱讓她坐回去。
接著她轉向陳默，用一種比剛才更正式的語調說:"陳默先生，我想正式申請便利店長期成員資格。我在原來的世界裡做了十年的市場營銷和供應鏈管理，便利店的庫存系統我看過了，目前是妃英理小姐一個人在做。我可以分擔她的工作量，並且在供貨商談判方面我有比較多的經驗。這算是我對便利店的貢獻，不是白吃白喝。"
妃英理在廚房裡聽到宏美提到自己的名字，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
然後她用圍裙擦了擦手，走過來說:"庫存系統和供貨商對接的工作確實需要人幫忙。我一個人的精力現在越來越不夠了，各種報表之外還要應對不斷增多的嬰兒用品採購。如果你有相關經驗的話，我可以下週一開始正式交接一部分工作給你。工資方面按便利店成員的津貼標準發放，不多但包食宿。"
宏美點了點頭。
"謝謝。工資不重要。"
這時候陳默腦海中的系統彈出了一條新提示。
"檢測到[加藤宏美]已正式申請便利店期成員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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