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子在某個時刻忽然覺得,以前在錄音棚裡追求完美的自己,和此刻在浴室裡追求精準資料的憐子,本質上是一樣的人。
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認真對待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妃英理的辦公桌上堆了三沓檔案:
左沓是親子音樂會的支出明細,中沓是甜品供應成本的分類賬,右沓是便利店本月的整體收支報表。
三沓檔案都貼滿了彩色便籤,便籤上是妃英理用黑色鋼筆寫的批註,字跡工整得像印刷品。
她穿著一套深藍色的律師套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黑色絲襪在桌下交叉的腳踝泛著啞光。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反射著電腦螢幕的冷光。
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三點,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六個小時,中間只喝了兩杯黑咖啡。
"音樂會場租,六十八萬日元。燈光和音響租賃,四十二萬日元。甜品自助區原材料成本,二十一萬五千日元,"妃英理在計算器上按下一串數字,然後把總數寫在便籤上,"扣除票收入和甜品銷售收入,第一屆親子音樂會的淨支出是....二十三萬八千日元。"
她看著這個數字,眼鏡後面的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
二十三萬八千日元,對於一個需要租專業場地、配備燈光音響、供應二十多人份甜品自助的活動來說,這個成本控制已經是教科書級別的了。。
大岡紅葉的砍價能力功不可沒。
所有供應商報價都被她至少壓了百分之十五,其中一個音響供應商被壓了百分之三十,理由是"你們去年給我們集團京都分部的報價比這個低百分之二十,請解釋一下差價原因"。
供應商最後不僅降價,還免費多送了兩支無線麥克風。
妃英理把支出明細整理成一份兩頁的結算報告,封面寫上"便利店第一屆親子音樂會.財務結算報告"。然後她把甜品成本分攤表附在後面,一起裝進一個透明檔案袋裡。
下午四點,妃英理拎著檔案袋和一套替換衣服進了陳默的房間。
"兩份檔案請過目,"她把檔案袋放在桌上,"結算報告和甜品輪值表更新。"
陳默先開啟結算報告。看完兩頁之後他抬頭看妃英理:"只虧了二十三萬?"
"嚴格來說是二十三萬八千,"妃英理糾正,"但考慮到這場音樂會的內部凝聚效應和對外展示效果,這個數字可以視為投資而不是虧損。我建議把差額從便利店的文娛基金裡出。"
"文娛基金?
"上個月剛設立的,從利潤中每月撥出百分之五作為成員文娛活動經費。設立檔案在第三頁。"
陳默翻到第三頁,果然有一份列印好的便利店文娛基金管理章程,起草人署名妃英理,審批欄已經簽好了她自己和加藤宏美的名字。
"你們已經把字簽了才給我看?"
"這是草案,需要你的最終審批,"妃英理面不改色,"我只是提前做了一些準備
工作。"
陳默搖搖頭,在審批欄上籤了字。
然後他開啟第二份檔案,是下個月的甜品輪值表。
表上詳細列了每週負責製作甜品的人名、甜品種類和成本預算。
大部分都是之前的常規專案,但最後一行用紅筆標註了一個新條目。
"抹茶慕斯?"陳默唸道。
"是的。下個月的新增甜品,"妃英理說,"配方已經測試過三次了。抹茶粉用宇治的,慕斯底用北海道奶油芝士,甜度控制在五度以內,適合孕期口味偏淡的成員。"
"測試了三次我怎麼一次都沒吃到過?"
"因為前兩次測試品被蘭和園子路過廚房的時候吃掉了,第三次被由美和苗子在下班回便利店的時候吃掉了。"妃英理的語氣像是在陳述法庭證據,"我一直在等第四次測試的機會。"
那今晚?"
"今晚的測試品已經做好放在冰箱裡了,"妃英理說,"不過在那之前,"她拿起第三個檔案袋,"還有一件事需要先處理。月末公糧調整。"
妃英理開啟檔案袋,裡面是一張列印好的表格。表格上詳細列出了本月所有成員的公糧簽到情況、已經結算的次數、因孕期或產後恢復期調整的頻率,以及下一週期的初步排期建議。
"你的公糧負擔在親子音樂會前後明顯加重了,"妃英理指著表格上的一條趨勢線,"原因是大岡紅葉的慶功宴、洋子的孕早期確認以及由衣的第二次主動嘗試都集中在這個時間段。所以我建議下個月進行結構性調整,把部分成員的排班從每週調整為每兩週,同時增加合併排班的比例。"
"合併排班?"
"就是你同時和兩個或更多人一起交流的安排,"妃英理推了推眼鏡,"資料顯示合併排班的效率比單獨排班高百分之三十,同時你的體力消耗只增加了百分之十五。價效比最高。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妃律師,你是不是把所有事情都當成案件來分析?"
"不是案件,"妃英理合上檔案袋,"是合同。每一份合同都有最優解。"
那天晚上,妃英理沒有按慣例在公糧結算後回自己房間。她換上了帶來的那套淺灰色西裝和肉色絲襪,把工作檔案整理好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陳默的床上躺了下來。
"今晚我留宿。"她說。
"通知過蘭了嗎?"陳默問。妃英理雖然和毛利蘭是母女,但在便利店裡的房晚安排向來是各住各的。
"蘭今晚和園子、洋子一起在休息室看電影。我給她發了訊息。"妃英理摘下眼鏡放在床頭櫃上,揉了揉眉心,"而且我今天工作了十個小時,腿很酸。"
陳默坐過去幫她按了按小腿。妃英理的腿型很好看,黑色絲襪包裹下的小腿線條流暢結實,但腳踝以上有明顯的浮腫。
"站太久了?"
"下午在廚房站了三個小時測試抹茶慕斯的配方比例,"妃英理閉著眼睛,"烘焙不是我的強項。前三批都失敗了,第四批才算穩定。"
"為什麼不叫有希子幫忙?"
"有希子擅蛋糕但不擅長慕斯。而且這是我提案的新品,"妃英理說,"作為提案人至少要自己做出一批合格品才有說服力。"
陳默看著妃英理疲憊但依然一絲不苟的側臉,忽然有點心疼。
這個女人從當律師的時候就習慣了把所有責任扛在自己肩上,現在雖然生活重心變成了便利店和家庭,但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一點沒減。
"英理。"
"嗯?"
"辛苦你了。"
妃英理睜開眼睛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嘴角彎起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比甜品測試成功還有成就感。"
半夜,妃英理枕著陳默的手臂睡著了。
她的呼吸均勻而安靜,頭髮散在枕頭上,和平時那個犀利冷靜的律師形象判若兩人。
陳默看著天花板,想到她今天一個人核算完所有賬單、測試完新甜品、做完了下個月的公糧調整方案,還在他這裡完成了公糧結算,最後第一次主動留宿。
這個女人,比她自己承認的要柔軟得多。
上原由衣的第三次產檢安排在一個週三的下午。
陳默那天在外面補貨,本來答應陪她去,但因為供應商臨時更改了交接地點,時間錯不開。
由衣在電話裡說沒事,我一個人去就行,又不是第一次。 ww ◆тт kдn ◆c ○
她確實不是第一次。前兩次產檢都是陳默陪著去的,第一次她還不太習慣被人陪,全程都繃著一張刑警臉,直到B超螢幕上出現胎兒影像時才微微放鬆了嘴角。
第二次她已經能主動問醫生關於孕期骨盆變化的問題了,連醫生都感嘆說這位太太的問題好專業。
第三次,她一個人去。
在醫院走廊裡等叫號的時候,由衣低頭翻著手機裡的。
孕二十一週,胎兒大約二十六釐米,體重約三百六十克。
從上次產檢到現在,她的肚子明顯大了不少,原來的執勤褲已經穿不下了,換成了加藤宏美幫她改過的孕婦牛仔褲。
"上原由衣女士,請進。"
由衣站起來,把手機放進包裡。
產檢很順利。血壓正常,體重增長在標準範圍內,尿檢沒有異常。B超顯示胎兒發育良好,醫生說羊水量標準,胎盤位置也好,胎動活躍度在正常範圍。
"下次產檢安排在一個月後,"醫生把產檢報告交給她,"進入孕晚期之後改成兩週一次。
由衣接過報告:"謝謝醫生。"
走出診室的時候,她在走廊裡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大和敢助站在產科診的入口處,手裡拎著兩個紙袋,表情介於尷尬和緊張之間。他穿著便裝,沒有帶槍套,看起來不像刑警,倒像個普通的、有些笨拙的中年男人。
"由衣。"
"大和警官,"由衣走到他面前,"你怎麼在這兒?"
"美和子告訴我你今天產檢,"大和把紙袋遞過來,"老家寄來的蘋果和味噌。我媽說她醃了三年的那缸味噌終於開缸了,讓我帶給你嚐嚐。"
由衣接過紙袋。蘋果的清香和味噌的鹹香混在一起,讓她想起了長野的冬天。
"謝了。"她說。
兩人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大和坐得很拘謹,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走廊對面是一間新生兒觀察室,隔著玻璃可以看到一排排的小嬰兒床。
大和的目光落在那些嬰兒床上,但這次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移開目光。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上次我來便利店的時候,看到通鋪上並排躺著四個嬰兒。我當時覺得,這場面比看到兇案現場還讓人緊張。"
"現在呢?"
"現在?"大和看了看嬰兒室的方向,"這些小傢伙從這裡看過去就像一排小麵包。挺可愛的。"
由衣笑了:"你以前從來不會說『可愛」這個詞。"
"人是會變的,"大和靠在椅背上,終於放鬆了一點,"諸伏高明聽說你懷孕之後,逼我看了一整本育兒百科。他說我不懂育兒的話以後沒法和你的女兒正常交流。"
"諸伏警部還幹這種事?"
"他其實很關心你。只是不會直接說。每次我出差回來他第一件事就問有沒有你的訊息。"大和頓了頓,"還有一件事。你的辭職信,警署那邊已經正式批了。退職金和年假折現這個月會打到你的賬戶。"
由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由衣,"大和轉過臉看著她,"你真的不後悔?"
"不後悔,"由衣說,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我以前當刑警是因為想要保護別人。現在我要保護的人變了,但做的事沒有變。保護一個孩子和破一個案子,都需要耐心、觀察力和判斷力。這些我在警署十五年學的東西,不會浪費。"
大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紙袋:"這個給你。不是特產,是我自己買的。"
由衣開啟紙袋,裡面是一隻小小的手工縫製的布偶熊,棕色身體,黑色眼睛,脖子上繫了一條藍色圍巾。
"我讓店主教我在布偶上繡名字,但學了一下午也沒學會。所以你先自己繡吧,"大和撓了撓頭,"反正你們刑警出生的人縫東西都不差。"
由衣看著那隻小熊,眼眶微微發熱。她把布偶小心地放回紙袋裡,抬頭看著大和:"謝謝。"
"不用謝,"大和站起來,"下次來的時候帶諸伏一起。他說想見見你女兒。"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味噌吃之前放冰箱裡,開封之後保質期短。"
由衣點頭。
大和敢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由衣坐在長椅上,一隻手拿著產檢報告,一隻手拎著兩個紙袋,忽然覺得便利店以外的時間也沒有完全斷裂。
長野的雪、警署的辦公桌、案發現場的勘查燈,這些東西會以一種新的方式繼續存在。
不是過去的那種存在,而是變成了老友偶爾帶來的蘋果和味噌,變成了可以輕拿輕放的回憶。
當晚,由衣把大和送的特產在休息室裡分了。
蘋果洗好放在果盤裡,味噌交給宮野艾蓮娜收進了廚房冰箱。然後她回到自己房間,把那隻布偶小熊放在床頭櫃上,給它繫了一條從自己舊制服上剪下來的深藍色布條。
晚上九點,由衣敲開了陳默的房門。
"產檢報告。"她把報告放在桌上。
陳默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一切正常?"
"血壓、血糖、胎兒發育,全部在標準範圍內。醫生說孕中期是最穩定的階段。"由衣在床邊坐下,脫掉了平底鞋,"今天在醫院遇到了大和敢助。
"他怎麼樣?"
"帶了特產,送了布偶熊給他未來的乾女兒,"由衣把今天下午的事簡單說了一遍,"他說諸伏高明也在學育兒知識。兩個四十多歲的單身刑警,對著育兒百科做筆記。我當時差點在醫院走廊上笑出聲。"
陳默笑了,挨著她坐下:"所以你還會笑。"
"我一直會笑,"由衣側過身看著他,"只是以前笑的時候不太有人看到。"
休憩室裡的燈光調得很暗。
上原由衣靠在陳默的肩膀上,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孕肚上。胎兒正醒著,在肚子裡緩慢地翻身,像一隻在陽光下午覺的貓。
"我已經把野的公寓退掉了。"她用陳述案件事實的語氣說,"水電煤氣全部結清,鑰匙交給房東。寄存在警署的私人物品讓大和幫忙運過來,大概下週到。"
"東西多嗎?"
"不多。幾個紙箱而已。主要是冬天的制服和幾本刑偵手冊。對了,還有一箱長野的地酒,是以前一起辦案的同事送的就任禮物。可以放在便利店過節的時候喝。"
陳默低頭看她。由衣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暗光裡看起來很安靜。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他說。
"早就是了,"由衣抬起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只是今天才把所有行李都搬過來而已。"
她把陳默拉到床上,自己翻身跨坐在他腰上。
這是孕中期少數幾個比較安全的姿勢之一,她已經和秋庭憐子討論過三次了。
秋庭憐子甚至給她畫了一張姿勢安全等級圖,按孕期階段分類標註了所有可用姿勢的承重分佈和持續時間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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