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中期的福利期還剩大概兩個月，"由衣開始解襯衫釦子，"我打算充分利用。
陳默扶住她的腰:"刑警的時間管理意識很強啊。"
"當然，"由衣把襯衫丟到椅子上，"案子的金偵破期只有七十二小時，孕期的黃金福利期只有三個月。優先順序一樣高。"
加藤宏美進入孕晚期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她比孕中期還要忙。
她不是那種會躺著等人照顧的性格，就算肚子已經大到彎腰費勁，她還是每天去倉庫核對一遍庫存資料，在電腦前把自動化系統的報表跑一遍，然後把異常資料標黃髮給陳默。
"宏美姐，"加藤惠不止一次站在倉庫門口說，"你真的該歇歇了。"
"資料庫的自動抓取指令碼上週更新了一次，我得確認新版本沒有漏洞，"宏美頭也不抬地敲著鍵盤，"而且第七排貨架的牙膏品類週轉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可能是陳列位置的問題，我讓靜華幫忙調了一下。"
"那是池波靜華的工作。"
"靜華在織毯子。她的織毯進度比我調貨架重要多了，"宏美按了儲存鍵，然後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而我除了庫存系統也沒別的事。總不能天天躺著。"
其實她還有別的事。
加藤宏美在給知更準備物品箱這件事上投入的精力，遠遠超過了她在庫存系統維護上的投入。
知更的物品箱是一個淡綠色的塑膠收納箱，尺寸剛好能放進嬰兒床旁邊的儲物格里。
她在孕七月開始填充這個箱子，每放進去一樣東西就在一張清單上打個勾。
淡綠色毯子。這是池波靜華織的第十條嬰兒毯，比前九條用的毛線更細更軟。
顏色選的是宏美自己挑的淡綠色，因為"知更鳥的蛋殼就是淡綠色的"。
宏美收到毯子的時候在池波靜華面前哭了一次，靜華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說這只是織著順手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嬰兒服。宏美買了十二套，從新生兒尺寸到六月齡尺寸各三套。
每一套都是純棉的，標籤全部被她剪掉，用嬰兒專用洗衣液手洗了兩遍，在便利店的陽臺上晾足了三個晴天的陽光。
加藤惠幫著她一起洗的，姐妹兩個蹲在浴室裡，泡了滿盆的肥皂泡，洗完之後惠站起來捶著腰說，以後我的孩子也有這個待遇嗎?
宏美說你的孩子到時候用知更淘汰下來的，不浪費。
繪本。
宏美選了五本。
一本是布書可以啃咬，一本是黑白卡視覺刺激用的，三本是適合半歲以後的彩色繪本。
她選繪本的標準不是書評和推薦，而是自己一本一本翻開看，只要看到某一頁的畫面讓她想起便利店裡某個人，就買下來。
最後選的三本分別讓她想起了妃英理、宮野明美和秋庭憐子。
音樂盒。這是衝野洋子送的禮物，是一個可以自己錄製聲音的電子音樂盒。
洋子在裡面錄了大概一分鐘的哼唱，是她自己寫的旋律，還沒有公開發布過。
宏美收到的時候洋子說，如果知更以後聽到這首歌喜歡，我就把它做成正式的單曲。
備孕日記。這是宏美從確認懷孕那天開始寫的，每天寫幾行。
有時候是當天的身體感受，有時候是對女兒說的話，有時候只是記錄了當天的天氣和心情。
日記本用一根淡綠色的絲帶繫著，放在物品箱的最底層。
庫存系統操作手冊影印件。
這是宏美留給知更的"專業技能"。
她知道知更不一定會走庫存管理的路，但她想讓孩子知道媽媽以前是做什麼的。
操作手冊被她翻到了最新版本，用透明資料夾裝好，封面上寫了一句話:"如果你長大後想幫爸爸管倉庫，這裡有說明書。如果不想，也沒關係。"
舊手套。這是陳默以前在倉庫搬貨的時候偶爾戴的工人手套，深藍色，掌心已經磨得起毛了。
宏美有一次在倉庫角落裡撿到了這副手套，本來打算扔掉的，但想了想又留了下來，洗乾淨之後放進了物品箱的最底層。
加藤惠看到之後問她為什麼放這個，宏美說，以後知更問爸爸是什麼樣的人，我就讓她摸這副手套。
比我說一萬句都管用。
物品箱合上那天晚上，加藤惠和宏美一起坐在房間裡。淡綠色的箱子放在床邊，蓋子蓋得嚴嚴實實，上面貼了一張手寫的標籤:"知更.物品箱.完成於孕三十二週。
"真的全準備好了?"惠問。
"差不多了。"宏美靠在床頭，肚子大得像一座小山丘，"還有一張產房的緊急聯絡人卡片沒寫。我猶豫是寫你還是寫陳默。"
"都寫。"
"卡片上只有一個空位。"
"那你寫陳默，然後把我放在第二行，用括號括起來。"
惠認真地說，"我本來就是備用聯絡人。從小到大都是。"
宏美偏過頭看著妹妹。
加藤惠的長相不是那種驚豔型的，但越看越耐看。
沉默的、溫柔的、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但從不張揚的妹妹。
從小到大，宏美是那個在前面衝的姐姐，惠是那個在後面默默收拾的妹妹。
現在姐姐要生孩子了，妹妹在備孕。
兩個人的物品箱疊放在同一個儲物櫃裡，一個寫著"知更"，一個還沒寫好名字。
"惠。"宏美伸手拉住妹妹的手。
"嗯?"
"謝謝你。"
"為什麼要謝?"
惠反握住她的手，"你幫我洗了二十多年的衣服，到現在我不就幫你洗了幾天嬰兒服嗎。"
宏美笑了。
然後她拉著惠站起來:"走吧。去找陳默。今晚去天台。"
便利店的天台上鋪滿了還沒收的晾衣架，上面掛著白天洗的嬰兒毯和各種小衣服。
夜風吹過來，淺綠色的毯子輕輕鼓起，像一張正在呼吸的帆。加藤宏美扶著天台欄杆，讓風把自己孕晚期的燥熱吹散一些。
陳默站在她身後，一手扶著她的腰手幫惠端著熱可可。
"知更的名字，"宏美說，"是我自己取的。沒有和你商量，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陳默說，"知更好聽。"
"知更鳥是春天最早開始唱歌的鳥之一。天沒亮的時候就開始叫，叫到太陽出來。"
宏美看著夜空，"我希望她以後不用像我這樣，把所有東西都算清楚才安心。我希望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唱歌，想什麼時候唱就什麼時候唱。"
加藤惠在旁邊輕聲說:"她會唱歌的。姐姐的女兒，一定會。"
那晚從天台下來之後，宏美和惠一起在陳默房間裡待了很久。
三個人擠在一張床上，宏美挺著大肚子佔了最多的位置，惠側躺在另一邊，陳默擠在中間。
宏美非要給陳默看知更物品箱裡每一件東西的照片，一張一張翻過去，每一張都能講五分鐘。
講到舊手套的時候她停頓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下，靠在陳默肩膀上不說話了。
"怎麼了?"陳默問。
"沒事，"宏美吸了吸鼻子，"孕晚期荷爾蒙。動不動就想哭。"
惠從另一邊伸手過來握住了姐姐的手。
伊芙，或者說伊芙.知緒，在進入孕晚期之後把胎教計劃的執行精度提高了一個數量級。
她原本就已經有一套相當完善的胎教日程表，涵蓋音樂刺激、觸覺刺激、語言輸入和光感刺激四個方面。
但在發現了知緒對陳默聲音的識別能力之後，她在日程表中新增了一個每日必修專案:父親語音輸入。
"我在孕中期第三階段做過一個簡單的對照測試，"伊芙坐在便利店的監控室裡，面前擺著兩臺顯示器和一臺心率監測儀，螢幕上跳動著知緒的實時心率曲線，"測試內容是用三種不同的音訊對腹部進行播放:白噪音、隨機男性錄音和陳默的朗讀聲。結果是在陳默的朗讀聲播放期間，知緒的心率下降了百分之八，胎動頻率增加了百分之十五，同時心率變異性提升了百分之十二。後兩者表明她處於放鬆但專注的狀態。"
坐在她對面喝咖啡的神代說:"所以你打算讓陳默每天早晚各給她讀一次?"
"是的。早上在早餐後半小時，時長十五分鐘。晚上在睡前半小時，時長二十分鐘。"
伊芙翻到日程表的下一頁，"早上讀的內容偏向資訊型:新聞摘要、科學科普、語言學習材料。晚上讀的內容偏向情感型:詩歌、散文、書信。"
"他有那麼多時間嗎?"
"早上那十五分鐘利用他衝咖啡的時間就夠，"伊芙面無表情地說，"晚上那二十分鐘是睡前交流的自然延伸。而且我在表格裡已經標註了，如果他某天確實沒空，可以用預先錄製的音訊代替。但每週至少要有四天是實時的。"
神代看著伊芙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極度精確的表格，忍不住笑了:"伊芙，你知道你這個樣子特別像在做軍事行動策劃嗎?"
"保護胎兒的最佳發育環境是第一優先順序，"伊芙合上日程表，"不管手段看起來像軍事行動還是科學研究。"
除了語音輸入計劃之外，伊芙還寫了一份早產風險預防方案。
她在序言中強調"目前沒有任何早產風險指標異常"，但"預防優於干預"，所以方案必須提前制定好。
這份方案的詳細程度堪稱醫學論文級別。
從早產徵兆的識別，到緊急轉運路線，到醫院的急救流程，到產後NICU的探視時間表，到母乳儲存和運送方案，到如果出現極端情況需要剖宮產的手術知情同意書模板。
方案的最後一頁是一份簽名欄，她要求陳默、宮野志保(作為醫學顧問)和她自己三人共同簽字。
"有什麼問題?"
"你連術中可能出現的併發症都列了十七種，"陳默看著她，"你寫這個的時候不害怕嗎?
伊芙沉默了一會兒。
"怕，"她說，"怕到寫完這份方案的第二天早上測血壓，比平時高了十個點。但我必須寫。把所有可能的壞情況都預先規劃好，萬一真的發生了，我可以不用在恐懼中做決定，而是按照方案執行就行。"
陳默在方案最後一頁簽了字。宮野志保也在旁邊簽了。伊芙收好方案，把它放進一個貼著紅色標籤的防水檔案袋裡，放在床頭櫃最顯眼的位置。
當天晚上，伊芙按照日程表完成了一套孕婦瑜伽之後，在房間裡點了一支無香氛的低溫蠟燭--這是她測試了十二種蠟燭之後唯一透過空氣微粒檢測的品牌--然後開始了知緒的晚間語音輸入。
陳默靠在床頭，一本散文集翻開在膝蓋上。伊芙躺在他旁邊，大肚子被一條薄毯蓋著，一隻手放在腹部感受知緒的胎動。
"今天我讀的是川端康成的<<雪國>>第一章，"陳默翻了翻書，"可以嗎?"
"可以。文學作品的節奏感和詞彙豐富度對胎兒語言中樞的刺激效果很好。"
陳默開始讀。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節奏不快不慢。
伊芙閉上眼睛，感覺到知緒在肚子裡輕微地翻了個身，然後安靜下來，像一隻趴在窗臺上聽雨聲的貓。
"晚間輸入第十五天。朗讀內容:<<雪國>>第二章。受試者反應:前五分鐘活躍胎動六次，中段安靜，後段輕微翻身兩次。心率曲線穩定。備註:父親的朗讀節奏在第十分鐘開始進入穩定狀態，與受試者的胎心節律形成了約四比一的同步比例。"
陳默看著她在筆記本上寫完這一行:"四比一是什麼概念?"
"你的朗讀節奏大約是每分鐘八十拍，知緒的胎心是一百六十次每分。二比一的比例下，你的聲音節奏正好能和她的心跳形成共振。這是最優的聽覺刺激頻率比。"伊芙把筆放下，"簡單來說，她很喜歡你的聲音。"
陳默笑了，把書翻開繼續讀。讀完二十分鐘之後，他合上書本，側過身面對著伊芙。
"語音輸入結束了，"伊芙說，"接下來是親密交流時間。"
"這也是日程表裡的?"
"當然，"伊芙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個藍色資料夾，"晚間親密交流，孕晚期調整為每週三次，每次以側位為主，持續時間控制在二十分鐘以內。主要目標不是終局，是維持身體的親密記憶和情緒連線。"
"伊芙，"陳預設真地說，"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在這方面真的很厲害?"
"沒有。你是第一個獲得這份資料的物件，"伊芙把資料夾放回枕頭下面，然後開始解睡衣釦子，"現在開始執行。"
側位是孕晚期最安全的姿勢之一。陳默從背後抱著伊芙，動作溫柔而有節奏像他在讀書時一樣不緊不慢。伊芙閉著眼睛，一隻手扶著肚子，另一隻手放在陳默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上。整個過程沒有太多激烈的動作，但兩個人的身體貼得很近:呼吸交織在一起，知緒在肚子裡安靜地蜷縮著。
結束後，伊芙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個字:"語音輸入與親密撫觸聯合效果最優。"然後她把筆記本合上，翻過身把臉埋進陳默胸口。
十五分鐘後，陳默停下來喝水。伊芙睜開眼睛看著他，然後拿起床頭櫃上的筆記本，在"知緒.語音輸入檔案"裡記錄了一行。
"伊芙，你這份方案....."陳默翻到手術知情同意書模板那一頁。
"孕晚期結束後，"她悶聲說，"恢復期是六週。第六週的第七天，我要重新做一次全套測試。"
"什麼測試?"
"產後的親密交流基線測試，"伊芙抬起頭，藍眼睛裡映著床頭燈的暖光，"我要看看生了孩子之後引數會不會變化。"
陳默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行。到時候給你做全套。"
貝爾摩德在親子游泳課這件事上是極其認真的。第一期課程結束之後，她用三週時間研究了東京圈所有親子游泳館的師資、水溫、水質和消毒頻次，最終選定了一家有二十年嬰幼兒游泳教學經驗的私人俱樂部。第二期課程她就帶著孩子們轉去了新場地。
"水溫恆定在三十二度，比成人泳池高四度。氯含量控制在以下，用的是臭氧加紫外線的消殺方案，對嬰兒皮膚刺激性最低。"貝爾摩德在更衣室裡一邊給孩子們換泳衣一邊向同行的菲奧娜介紹，"教練持有嬰兒CPR和水中急救雙證，師生比保證在一比三以內。"
菲奧娜也在換泳衣。她現在已經孕二十五週了，肚子圓潤而結實，穿緊身泳衣的時候腹部的曲線一覽無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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