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課程簡介下邊配有一行備註:"教學內容經過妊娠醫學顧問宮野志保稽核。所有實操精油低濃度水溶，不含孕婦慎用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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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行備註是三井美香自己加上去的。雖然根本沒有學員質疑過她精油配方的邏輯性，但她一定要讓宮野志保簽名背書。
"你拿過來，"灰原哀在實驗室裡接過美香的教案看完之後，在外頁右下角簽了個"o.化學稽核透過"，然後貼了一張小的材質耐熱標籤上去。她簽完把教案遞回去，"洗髮椅你要換掉現有的那兩張嗎?"
"怎麼?哪張有問題?"
"左邊那張的扶手漆打磨到最近開始散發微量乙酸乙酯了。味道太輕一般人聞不出來，但對孕早期嗅覺敏感的學員是個風險。"
"我下午拿砂紙磨。"
三井美香真的用了一整個下午親手磨了扶手漆。
她磨好後又用棉布蘸溫水把椅子整體擦洗兩遍，裡裡外外沒有漏過夾縫。
等所有收拾完畢，把地面掃乾淨，窗外天色已經轉沉。
當天晚上她穿著新做好的鵝黃色實操制服站在自己美髮區裡，頭髮專業地梳起來。陳默被她從前廳拉進來按在洗髮椅上，美香把椅背調到半仰角度。
"今天不分理論課與實操課。你是我唯一的學員，名字不記錄在冊。流程四個部分。"
她從磁架上取下那把小圓頭豬鬃嬰兒梳，拿在手裡轉了半圈。
"第一部分，幹發基礎梳理。第二部分，分割槽指腹按壓。第三部分頭皮提拉。第四部分溫毛巾包敷與課後好感度調查問卷。"
"問卷?"
她用梳尾輕點他額頭:"就是問你舒不舒服。"
她的手指在他的頭皮上循著髮旋向外畫圈。
力道不輕不重，指腹跟梳齒的溫度交替鋪開。
從額角到兩邊耳側再推到枕後，每條路線都是她平時教學時會跟學員強調的標準弧度。
可她今天的標準裡含了私貨。
她俯下身，在他頭頂輕輕說:"以後所有課程新新增的實操環節都先在你身上練一遍。不管是教孕期汗蒸後頭皮舒緩還是產後防脫的熱敷按摩，不管是新精油還是新護髮乳。第一件事就是拉你進教室試課。你是試課學員，也是我的對照組樣本。"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在陳述訓練方案，但耳根是紅的。
溫毛巾包敷結束以後，陳默從洗髮椅上坐起來。三井美香站在他面前，把梳子和最後一瓶精油歸位到移動小推上。她把鵝的制服上衣下襬整理平整，伸手幫他撫了撫剛洗過的髮梢。
"她將來一定最會編辮子，"她說，"不止是畢業典禮那一次。從入小學第一天她就要比所有女同學梳得更漂亮。不是比，是我不會讓她的辮子散開。"
她把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輕輕梳了一下。
"我的部分結束了。你可以去幫惠理貨了。"她把他從位置上拉起來，踮腳在他臉頰上補了一個好輕的吻。
"去之前先坦白回答我:剛才的試課給多少分?"
陳默想了片刻:"滿分基礎上加一個額外的小貼紙。就跟紗織裙子上那個。
三井美香反應過來的瞬間整張臉都亮了。她把鵝黃制服的領子豎高遮住自己半張臉，推著他往外走。嘴裡嘟噥著"學員不能討好老師"什麼的話，但笑意完全沒收住。
秋庭憐子的資料夾永遠比別人的要厚一些，分頁標籤也永遠貼得比別人多一些。她把集齊的初稿打印出來時，印表機卡了三次紙。
便利店的印表機很久沒印過這麼多頁內容了，連妃英理從辦公室經過都被機器嗡嗡聲打擾到，探頭往裡看一眼。只看到秋庭憐子在裝訂封面上寫下一行加粗的大字:"便利店親密交流指南.初稿"，並標註上方的小字副標題:"基於定量評估與孕期特殊護理引數的標準化流程參考"。
旁邊泡咖啡的茱蒂好奇瞄了一眼目錄，差點嗆到:"裡面有整整兩章全都是氣溫與體感對比值?"
"不止是氣溫。還有水質PH值對各階段皮膚耐受性的影響。以及淋浴時長不對沖的平衡試算。"憐子翻到附錄二，把一幅她自己手繪的擴香油配方配比表展示給她看。
"你以前不是歌劇演員嗎...怎麼變成製圖師的?"
"專業技能遷移。藝術與科學並不排他。"
初稿完整版包括正文三章與附錄四個。
附錄裡放了擴香油配方庫，水溫引數速查表，孕期每個階段可用體位的評分卡和已測試實測資料的評估表單模板，連填寫示範樣本她都用假名打好了。
洋子拿到這份初稿的時候剛好午睡醒。
她靠在休息室的沙發背上把第二章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字排得很密很多地方像是論文而不是手冊，但她越看越認真，連中途宮本由美端著水果來都沒注意到。
"看什麼這麼入迷--啊....."由美眼尖地看到配圖裡手繪的那個水位溫度計旁邊標註著『陳默觸溫點偏好分佈圖』。她立刻把水果放下了，"這個我也要學習!"
"等終版。初版還有十七處修訂。"秋庭憐子把另一份副本也放在桌上。
傍晚時候室外開始降溫，風從後院穿進走廊帶來晚春微涼的水汽。憐子提前在浴室點了一整套的薄荷冷香第三版擴香油，水溫恆定在三十九度，毛巾與防滑墊全部替換了新洗淨的那一組。木質條凳上放了兩套評估表與兩支防水筆。
這是指南京都還沒正式審批就提前開始測試的默契。
秋庭憐子和衝野洋子一同泡好體溫浴。兩人肩並肩坐在木凳上等待陳默進來，頭髮都已經用同款的幹發巾束在頭頂。洋子身體因為孕五週還在對外界溫度很敏感，但薄荷冷香把她一整天的乏力感吹散了七成。
"第一個測試專案是第二章第三節:孕早期雙人配合方案.淋浴區輪換制。我的標記是F2c1，洋子你是F2c2。"憐子把防水評估表遞給洋子，"輪換間隔十分鐘，注意自己的體力訊號。"
"你呢?"洋子問。
"我還在孕中期，體力比你好，我是前半程的主動接應。你等會兒如果覺得水汽太熱就舉手，我們就轉入備用的半乾區方案。"
"我不是說這個，"洋子把評估表放在膝上，"我是問，你自己每次做完測試，把這些資料表格填完，心裡在想什麼?"
憐子拿起防水筆，先在表頭上寫下日期和輪值人員編號。
"我在想我們所有人都可能有一段時間不便用語言去表達情感。不管是孕期還是產後，有些時候身體比語言誠實。所以我把這些誠實的部分收集記錄下來，將來她們翻開指南，就會知道有人在用她們此刻的感受引導她們。身體不會說謊，只要有人願意把它的聲音記下來。"
測試開始之後洋子終於理解了為什麼憐子要在第二章大篇幅地寫"水溫對情感投注度的影響"。
她的感官確實比以前薄了許多，但也比從前更容易被溫度影響情緒。
坐在陳默面前被水流蓋過鎖骨的時候，她鼻子酸了一陣。
不是難過，而是身體被照顧到這種細節級別時，她過去在娛樂圈多年的強撐習慣像硬殼一樣裂開一點縫隙，漏出裡面的柔軟
秋庭憐子舉著防水錶站在旁邊，眼神像盯著實驗臺上精密天平。
但如果仔細看她拿筆的姿勢，會發現全程沒有寫過任何批評。
測試結束以後兩個人重新泡回小木凳。洋子靠在瓷磚牆上，臉頰被水汽蒸出健康的淡粉色，不再是前幾天那種病態的白。
"洋子，打分。"憐子舉起筆。
"九分。扣零點五是因為剛才我在中段忽然擔心今後如果嗓子變了唱不了原來的歌該怎麼辦。
這跟姿勢沒關係是孕期焦慮發作。另外零點五扣在你的筆上次掉在浴池臺階上了。
"兩支都掉進水裡的話樣本編號會混淆。我下次套繩子掛在手腕上。"她在備註裡寫"裝置防丟最佳化"，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縮寫。
測試結束當晚，秋庭憐子將初稿裝進透明檔案袋，封面貼上稽核申請表，放在妃英理辦公室門外的待辦檔案籃裡。
妃英理是在體檢報告出來之後的當天就拿到了所有正常指標的檔案。
她的膽固醇略高一點，但總體在正常範圍內，醫生在結論欄寫了"常規年度維養建議:少量增加有氧基礎活動，同時保持現有體質管理"。
她把健康表格收進自己辦公室抽屜，然後在週四早餐時正式宣佈了體檢計劃第一批的所有成果。
她把粉綠色的檔案封面立在果醬瓶前面，列資料的時候用一根筷子指著每條指標。
大家鼓了掌，有希子帶頭又起鬨讓她今天不準再提前進辦公室。妃英理說不
行，因為抹茶慕斯今天要第一次上甜品櫃銷售，配方已經經過第四次測試定稿。她怎麼可能不去廚房?
抹茶慕斯第一批一共烤了十份裝在白瓷杯裡，每份杯沿擺一粒糖漬紅豆。試用反饋顯示，連對孕期口味極為挑剔的伊芙都吃完了一整杯，並且給了"控糖比例合格，苦度分級安全"的冷淡評價。在伊芙的評分標準裡，這已經是極高讚譽。
當天這十份甜品櫃銷量重新整理了便利店非節日單日甜品紀錄，傍晚只剩最後一杯擺在冷藏櫃上層。宮野明美把那最後一杯取出來，留著等明早給孩子們泡過牛奶後再分她們嘗一口。
當天晚上妃英理難得提早收工。她把會計賬目全部對過，合上電腦，換上淺灰色家居服和肉色絲襪回到自己房間休息。
差不多深夜的時候她又出現。輕輕敲了敲陳默半掩著的房。她脫掉了家居外套，只披著一件薄型的蕾絲吊帶衫，下面是今早出門時那套肉色絲襪，在膝蓋處泛著啞光。
"你不是已經睡下了?"陳默壓低聲。
"睡到一半醒來。忽然想跟你聊天不寫會議紀要那種。"
他靠床背坐著，讓她枕在他胸口。她閉著眼睛說了很多。
關於小時候的毛利蘭怎樣在放學後坐三個小時電的末班去她律師事務所，等她熬夜出函後一起在辦公樓下便利店買貓形狀的紅豆包。
關於她自己十幾年前站在法庭上為了贏把所有情感都封裝進證物袋那種利落感。
關於上週親子音樂會結束之後她偷偷在後臺幫蘭整理髮飾時忽然意識到女兒已經比她高了一寸。
"毛利蘭已經不需要母親幫她繫鞋帶了，"她眼睛沒睜，"但她在貓娘裝的事情上還用我幫她拉背後拉鍊。她說那條淡金色貓耳絨的拉鍊咬毛。我給她換了一條新拉鍊。"
"你做了裁縫工。"
"我不擅長裁縫，那天早上為了那條拉鍊，我去了旁邊的日用修補店學了半小時怎麼縫隱形咬邊。"妃英理的肚子隨著呼吸起伏，"學的過程裡面非常不妃英理。但縫好之後我把貓耳絨交給蘭。她說:『媽你縫得比園子好。』那時候我覺得比打贏公益訴訟還開心。
"英理。"
"別插嘴。"
"我只是想說。"陳默用手指揉她僵硬的耳根，"你縫它的時候就已經不是刀了。是棉，溫水浸過的棉。"
妃英理安靜了很久，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肩窩。家居服早就脫了。吊帶衫和絲襪是唯一在她睡著之前還沒摘掉的東。
週五下午兩點左右，一輛小型貨運停在便利店後外面。
後廂開啟時大和敢助從副駕駛跳下來，然後把後座開啟，從裡面攙出一個身材高挑清瘦、戴著細框眼鏡的男人。
"諸伏高明。長野縣警署搜查二課。"眼鏡男人向開門迎出來的陳默自我介紹時，連腰身都沒彎一絲，語氣溫潤卻自帶高處不勝寒的書卷氣。
"他是來參觀的。"大和敢助在後面抬著一個紙箱補充。
上原由衣立刻迎出來。
她看到諸伏高明第一反應是"你頭髮剪短了"，第二反應是"你戴眼鏡之後看起來像個大學講師"。
諸伏高明微微頷首:"從警這些年一直戴隱形，最近眼睛發炎，換成了框鏡。"兩個前刑警站在後門聊了七八分鐘。
箱子裡是上原由衣在野寄存的最後一批私人物品:舊刑偵手冊、一盒野老家的凍幹蕎麥麵、她以前冬天出外勤穿的防寒夾克、兩三本翻舊了的推理小說，還有一個她以為早就弄丟的警徽鑰匙扣。
"怎麼會在你手裡?"由衣把那個鑰匙扣舉起來。
"案件歸檔時夾在第十五卷封面和封底之間漏下去了。前年整理密級材料時才從夾縫裡倒出來。當時你已從警署離職，我就一直留著。"諸伏高明推推眼鏡。
"那你在警署整整留了它兩年。"
"我只是代為保管。"諸伏高明對大和擺擺手，示意他把箱子搬進屋內。
諸伏高明站在便利店中央。
廚房視窗飄出宮野艾蓮娜燉湯的香氣，貓窩裡四隻小貓正在爭搶絨布球，宮野彩芽、知夏和紗織在彩色泡沫墊上拼積木。
他前前後後看了看，在冰箱側面貼著的手繪甜品輪值表前停下腳步，又在走廊牆上掛的"親子音樂會合影"前面認真地看了一遍每個人。
"這個地方沒有明顯的階級結構，分工卻比多陣列織細。"諸伏高明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由衣的臉上，"由衣。這裡比警署有人情味。"
"你上次來就說過這話了。"
"上次我沒看到嬰兒毯疊放的通鋪。沒有看到冷藏櫃裡有抹茶慕斯。沒有看到貓睡午覺比人還沉。"他整理著袖口。"我現在看到了。"
大和敢助在旁邊剝著從車上帶下來的蜜柑，把剝好的遞給宮野彩芽。彩芽雙手接過，奶聲奶氣地說"謝謝叔叔"。
諸伏高明在回程之前由上原由衣陪著把貓窩、後院晾曬區和天台簡單瀏覽過一輪。
離開時他站在後門對她說:"你調離長野時我想請你吃飯，你說胃不舒服沒去。
現在我知道你不是胃的問題。是你在那時候就準備脫下警服了。"由衣沒否認，只是輕輕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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