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把舊警服禮服開啟。
深藍色暱料外套加一條服帖的制服裙,肩章和金扣儲存極好。
她熨燙了裙襬正面與背面的每一道壓痕。
穿好之後她對著鏡子扣上皮帶,發現孕中期的腰身把制服裙撐起來了,但沒有不舒服。
她就這樣穿著舊式警服禮服,敲開陳默房門。
"警署最後一次出勤的穿著。此後再也沒穿過。今晚不是出勤,是歸檔。"她反手關上房門。
她在吻他之前,把他翻過來的手放回自己的腰側,"我只有制服沒有別的。不像洋子有高定,不像紅葉有緞面旗袍,不像千影可以不斷翻新套系。我從警署調來時帶了十五條卷宗,三條皮帶,一件備用執勤服。"
"然後呢?"
"然後退職那陣我把除這件之外的全部制服剪了。丟進長野的公共舊衣回收箱。"
她踮起腳解開他襯衫最上面的第一粒釦子,"就留了這一套。將來給女兒看媽媽以前出勤穿過的衣服。"
她把陳默拉進自己舊時光裡。在那裡她沒有絲襪。
但警服裙襬的嚴肅線條勾勒出的腿型,遠比任何吊帶襪更能表達什麼叫"刑警特有的剋制的張力"。
事後上原由衣躺在他身邊,左手還攥著制服的袖口。
天花板吸頂燈投下橘色暖光,她跟著呼吸節奏用食指在他手臂上輕輕敲著。
"評分?"
"你不用每次都給自己打分。"
"我不打分。這是妊娠中期之後第三次與你單獨共同完成親密交流,我想記個記錄。
她抽了張床頭便籤用陳默的筆在上面寫了:"穿著舊警服.第三次主動執行.時與情感連線均完成預期"。然後將便籤翻過來壓在手機殼夾層裡,就當是歸檔完畢。
加藤宏美的購物清單始終比別人列得長。不是因為買太多不必要的東西,而是她幫知更準備的物品箱裡每一件都要有備用品。她在育兒方面得到過加藤惠的一句話支援:"買雙。萬一舊的恰好在洗,另一份能頂上。"就這句話讓她的採購品項增加了將近一倍。
去母嬰店是週六,開車的是陳默,坐在副駕的是加藤惠,加藤宏05美挺著三十四周的孕肚佔據後排全部座位,腿邊堆滿了路上在小零食店買的幾種鮮試吃包。
母嬰店總共去了兩個半小時。購置的物品包括:可摺疊塑膠嬰兒浴盆,奶瓶消毒烘乾二合一機,以及一個星空投影吊頂燈。安裝方式可以輕鬆用吸盤固定在天花板。宏美現場讓店員測試了一遍投影效果。當星雲圖形在天花板上緩緩旋轉時她靠在貨架旁邊看了很久,然後彎腰拿起另一盒放在購物裡。
"這盒送給伊芙。知更好辦,她和知緒是同期小班成員。"
回到便利店時下午已經過半。
加藤姐妹提前收拾出的天台在夜幕降臨時點了二十根細蠟燭。
燭臺用的是宏美上次跟有希子逛街在小樽玻璃市集買的粉綠色玻璃杯,每一隻杯沿都別一小片便利店的薄荷葉。
知更倒計時派對的主題沒有很複雜。
宏美坐在天台椅上,池波靜華將織好的第十條淡綠毯再次疊正放在她膝頭。
衝野洋子帶來一支曲式簡易的新兒歌現場錄製。宮野明美端上當晚分發的甜點,把知更倒計時蛋糕擺在天台矮几正中間。
秋庭憐子坐在宏美的另一邊幫她核對最後一項產前物品箱打勾列表,每一項物品都用冷色熒光筆標記完成了。
每個人都給知更寫了一封"滿月後拆開"的信,親手簽上自己的名字,塞進一個小號紅色郵箱裡。池波靜華在信封外寫了一行小字:"第12條毯子已經準備好,這封信不能代替毯子。但可以告訴你降生那天陽光房的光照了幾個小時。"
加藤宏美把頭靠在陳默肩膀上看著那個小信箱的投遞口被一封又一封信裝滿。
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聚會散場時加藤惠幫忙收拾著杯子和蠟燭。加藤宏美仍坐在椅上,她讓妹妹過來。然後三個人坐在天台上安靜地把知更物品箱的蓋子輕輕合上。
"都齊了。"宏美說。
"齊了。"加藤惠重複了一次。
回房以後宏美讓陳默幫忙按壓她已經浮腫很明顯的腳踝。她在被子裡忽然說:"我明天把手套也再洗一次吧。"
那雙舊的手套她始終覺得是物品箱裡面最厚重的一樣。
遠端胎心監護裝置其實沒有夜最初想象的那麼複雜。
這套家用裝置包括一個綁在腹帶上的感應貼片、一個小型訊號轉換器中轉盒,以及可以無線傳送到平板或手機上實時生成胎心率和宮縮。
夜只用了大概四十分鐘就把訊號中轉器接進了便利店監控系統自己的備用頻段上。
她在通訊協議設定裡將知緒的心跳訊號專門劃出一個獨立加密通道,理由是"任何可供伊芙檢查的公開資料不得與其他波段交叉汙染"。
伊芙對她這種說法非常滿意。
孕三十四周的知緒資料從清晨五點開始就在螢幕角落裡無聲重新整理。
醒著的時間胎心率平穩踏在一百五十五的位置上小小波動,移動平均值穩定,基線變異正常。
伊芙坐在監控室的轉椅上默默看了三個小時,期間除了喝水沒離開過。
夜端著咖啡進來時掃了一眼螢幕:"你如果想每天分析她的週期性節律,我可以給你加一條標註線.
"請加。"
於是螢幕上多一根淺銀色的水平基準線,註明"知緒.覺醒期平均胎心基線"。
當晚伊芙在完成瑜伽、洗浴與記錄檔案之後坐在陳默面前,把披肩搭在一旁。她用前所未有的正式語氣通知他:"今晚是在遠端監護接入之後第一次雙軌取樣。我需要以你的語音輸入為情感變數,親密交流做觸覺變數,對照知緒的胎心曲線。不是研究驅動,是以此作為她落地前最後幾周的參考記憶。"
"參考記憶?"
"就是說,即使她出生後對聲線和體溫不熟悉,也會在資料分析層面得到底層編碼匹配的機會。"
陳默沒有深究這句話在科學上有多少術語可以用。他只是把伊芙抱進懷裡,從背後撐著她逐漸沉重的身體,讓她重新感知觸覺變數與聲音疊加態。
結束以後伊芙檢視胎心率回放。曲線在她期待的位置小幅地凸起,然後又平穩回到基準線附近。
她在床邊的檔案裡寫:"標準樣本.孕三十四周.聯合效果持續最優"。她想了又想,在末尾另起一行加了一個句點,標註兩個字:安心。
貝爾摩德把第三期親子游泳課的時間從上午移到午後。菲奧娜首次獲准進入淺水區,這個區域水位只及成人腰部,池底鋪設了防滑軟墊,並且允許孕中期母親在不完全漂浮的情況下參與輔助觸水訓練。
菲奧娜下水時的表情介於謹慎和期待之間。她以前作為競技運動員對水體有過非常強烈的控制慾,但孕二十五週的腹部和改換了重心的胯骨讓她無法執行從前任何一道指令。她只能扶在池邊緩慢橫走,讓孩子們在她身側輪流拍水。其中最小的一個孩子趴在她淺水區的膝蓋上,用奶聲奶氣的語調對著她肚子喊"小魚",喊了足足十幾聲,菲奧娜低頭看著她問了句:"小魚?"
"游泳就是小魚。"孩子口齒不清但很堅定。貝爾摩德在水深區把臉浮出水面,下巴擱在浮板上笑到嗆水。
游完回到便利店後貝爾摩德和菲奧娜把幾個孩子依次安頓在休息室通鋪上。菲奧娜在通鋪邊沿坐了很長時間,手指輕扯每個小毯子的邊沿。
貝爾摩德在陳默房間窗邊坐著,金色發還沒完全乾。她今晚話很少。但菲奧娜在的時候她故意讓她發言多一點,因為菲奧娜在淺水區泡了那一個多小時後整個人的防禦感比平時鬆懈了許多。
三個人說話到深夜。大部分時間是貝爾摩德偶爾提一句孩子們水下閉氣的進步,菲奧娜輕聲回應。陳默的房間沒有拉窗簾,窗外的夜色摻著樓下自動門前暖黃色的燈箱光線。
貝爾摩德撐在枕頭上看著窗外說:"你女兒如果上游泳課大概第三期就能學會踢腿。
前提是她媽媽不會再把她當競技選手訓練。"菲奧娜合上眼。
"你不會的,"貝爾摩德把頭髮攏到一側,"你自己今天泡在水裡的時候已經不是競技選手了。只是一個叫菲奧娜的孕婦被孩子喊了十五聲小魚。"
菲奧娜沒有再回答。她只是把臉靠近陳默的肩膀,呼吸放緩。
黑羽千影第一次不是在夜間有精密的預備方案,而是在下午被陽光打滿整片落地窗的時刻迎來了貓咖的首次開放日。
本月的第二個星期六,下午一點到三點。便利店一樓靠近窗邊的區域全部佈置成貓區。鋪設淡奶油色的地毯,放了三張短桌和六隻坐墊。輪值的兩隻貓咪是老二暹羅色耳尾的小薑黃貓和老三的"徽章"在專屬貓爬架上來回穿梭。
千影穿了春季貓娘裝,湖藍色貓耳絨髮箍加上同色薄衛衣裙,裙襬及膝,下面套著白色中筒襪。
她在開放日全程做主持解說,介紹輪值貓姓名、月齡、性格及喜好。
妃英理端著她私人的律師用陶瓷杯,坐在最靠收銀臺那桌做全過程監督。
她的"乾女兒"徽章數次從貓塔上跳下來正坐在妃英理檔案旁邊。妃英理沒趕她,把檔案往旁邊挪了半格。
開放日一共來了十一組社群家庭。最後參與的小朋友們在千影提前備好的彩色卡片上給輪值貓畫"貓咖感謝圖"。老三的肖像被畫成一個胖胖的三角形,但妃英理把它夾在了自己的活頁本封面內側。
晚上九點左右,貓窩換過飲水,所有貓咪吃飽了開始輪睡。
千影解開湖藍色貓耳髮箍,將它放在洗衣機上方的收納盒裡。
她轉身把陳默帶到貓窩旁邊的小隔間。
這個隔間原本只是放貓糧囤貨的木架室,但最近她把它清出來鋪了塊乾淨的薄毯,掛上一個用貓罐頭標籤串成的珠簾。
"你第一次在貓窩旁....."
"噓。"千影按住他的嘴唇。"不能吵醒徽章。"
她穿著春季貓娘裝和他一起擠在這個比掃帚間大一點的空間裡。
旁邊是薑黃母貓深沉的呼嚕聲,像給這場答謝儀式鋪了一層柔軟的白噪。
千影把臉埋在他胸口,從湖藍色衛衣裙裡傳出被壓得非常輕的笑聲。
很快只剩下交疊的呼吸。
她離開隔間時回頭看了眼四隻在母貓身側疊壓睡的小貓。
湖藍貓耳髮箍再次戴回頭上,她把珠簾重新放下,踮腳親了親陳默下巴。"下一批小貓如果也在滿月後開放日,我會穿淡紫色的。"
池波靜華的驗孕棒放在陽光房矮凳上,旁邊是十三捲毛線和剛剛織完還沒來得及送進物品箱的第十三條毯子。
這條毯子上每一個菱形格中的櫻花圖案都織進了兩根淺粉色的羊絨線,數量比前十二條多了至少一倍。
靜華在試紙顯示陽性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通知陳默,而是把這條毯子的最後收針做完。
因為"如果在發現懷孕之前就已經把十三織完,那它就是特地給知櫻準備的"。她在群裡發了驗孕試紙的照片,附言:"第十三條毯子不用進儲備箱了。女兒:知櫻。"
她沒有準備更多言語,池波靜華不擅那種。
她把第十三條毯子抱在懷裡,一步一步從陽光房走回自己房間。
傍晚她挑出很久沒穿的那件櫻色訪問和服,袖口上有毛筆點出的淡淡春櫻,是多年前在某間茶室裡一位茶道老師特地幫她添筆的。
她把帶締束好,腰帶裡繫著剛才試紙的照片,穿過便利店二樓走廊敲開陳默的房門.
"靜華。"
"嗯。"她走進來,雙手交疊在腰帶前面。
沒有酒紅色的蕾絲裙,沒有高開叉旗袍。就是和服的下襬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細聲的線,腰帶結端正地束在背後。
她跪坐到床邊,把陳默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腹前,輕聲說:"和服不方便自己脫。你幫我。"
陳默替她解開帶締與伊達締,腰帶一層一層在床沿鬆解。她闔眼由他履行這件對她而言比大部分親密交流更接近誓約的動作。
"知櫻現在應該還不到一釐米,"她說,"但我覺得她比櫻花重很多。是那種落在地上不會飄走的重量。"
結束以後池波靜華把試紙的照片從腰帶抽出來,貼在孕期檔案的第一頁。封面上她寫下:"池波靜華.知櫻。"
她的字跟她織的毛線一樣,沒有多餘裝飾,但每一畫都清晰端正。
神代將孕期檔案最後一頁"專案代號暫缺"用修正液塗掉,在那行下方用工整鋼筆字重新填上:知汐。
她在旁邊落日期與簽名欄。然後拿著整本檔案進了陳默房間,把鋼筆遞給他。
"簽字。請你在正式命名欄籤。就在這一行。"
陳默仔細看了那兩個字:"知汐。"
"汐是晚潮的意思。我長期在夜間活動,和潮汐同節奏。"她顯然在轉述夜的措辭。"而且知汐和我的名字用同一個水字旁,比較像同一副書法裡的上下聯。"陳默沒有花太多時間思考。他簽了。
神代把檔案收好。她合上資料夾之後的表情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當晚神代璃緒泡了一壺減了咖啡因的紅茶,放在妹妹的床頭櫃上。
她往神代雯的床尾一坐,講起兩個人分開之後她隨父親在維也納過的第一個冬天公寓裡沒有暖氣,寫信回來被退件因為地址寫錯了。
又說後來她學了整整四年味噌湯怎麼調配發酵溫度感應,都只是在復刻母親當年電話那邊提過的一句"味噌千萬不能煮沸"。
神代把毯子蓋好,讓姐姐儘量別壓到她的孕期枕。"知汐出生以後你大概會用同樣的精力學怎麼給她衝牛奶。"
"不用學。"璃緒說,"我已經先看過很多育兒書了。"
沒有露出太明顯的表情,但把手從毯子裡伸出來放在姐姐手背上。
佐藤美和子進入孕晚期之後,從警視廳正式簽完大部分的減崗轉向半遠端顧問制。
她在辦公室裡交接檔案的時候,把搜查一課的幾份重點未結案件材料推到茱蒂斯泰林面前。
"你的日語讀卷宗沒問題?"美和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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