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車線被拽鬆了。不是踢倒的附帶損傷，是故意的。這個人先蹲在摩托旁邊拽了剎線，然後把踢倒。"
萩原千速站起來，從褲兜裡掏出手機開始拍照取證"真理奈，你看到的人長什麼樣?"。
"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穿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個子大概比陳默哥矮半個頭，偏瘦。"
秋月真理奈的敘述能力沒有因為緊張而打折，她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在樹後面站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出來的時候他正盯著後門的方向看。看到我之後立刻轉身就跑，跑得很快，不像第一次來這條巷子的人。"
萩原千速把摩托車扶起來，用手機拍下了車身上的幾道劃痕和鬆動的剎線。
她蹲在地上檢視雪地裡的腳印時，上原由衣也從便利店裡出來了。
上原由衣穿著那套深藍色的冬季訓練服，頭髮紮成馬尾，手裡還拿著知信的翻身記錄板-她正在通鋪旁邊做日常訓練記錄時聽到了尖叫聲。
"腳印尺寸大概二十六點五釐米，深溝防滑紋，常見於冬季工裝靴。"
上原由衣蹲在萩原千速旁邊，兩個前刑警和現役交通機動隊員對視了一眼，"鞋印深度顯示他在樹下站了至少十分鐘。右腳腳印比左腳深，說明他的站姿重心偏右，可能是右撇子，也可能右腳有舊傷。逃跑時步幅不均，第三步比第一步短了十五釐米左右，說明他在起跑時猶豫了一下-可能是在看後門有沒有人追出來。"
"你產後體能訓練裡包含犯罪現場勘查嗎?"萩原千速問。
"肌肉記憶。懷孕生知信不耽誤眼睛看東西。"上原由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陳默站在旁邊聽完兩個人的分析，心裡的警報沒有拉響，但警戒級別已經悄悄上調了一級。
便利店這一年多來一直很太平，周圍社群的居民對這家店的態度從好奇到接納再到習慣，從來沒有出現過可疑人員在店外時間蹲守的情況。
"這件事得在今晚的排班會上說一下。"
妃英理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她站在後門口，身上還穿著那套深藍色的職業套裝，腳上踩著棉拖鞋，手裡拿著育兒合作社章程的列印稿，"所有人要提高警惕。千速，你的摩托車今天先別騎了，排氣管裡有沒有被塞東西也要檢查。由衣，你把你剛才的觀察寫一份簡短的記錄，放在休息室白板上。澄江姐，你下午有空的話查一下週邊的監控探頭分佈，看看有沒有可能拍到巷子口那段路。"
高柳澄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她點了點頭，表情平靜但眼神很銳利。
退休檢察官的職業素養讓她對這種事件有一種本能的警覺。
"如果是個普通的偷車賊，不會蹲十分鐘只為了踢一腳。如果是個普通的偷窺者，不會專門去破壞摩托。"
高柳澄江說，"我傾向於這是個警告。試探性的。他想看看便利店的人反應有多快，有沒有人會發現他，發現之後會不會追。從你們剛才的反應速度來看，他已經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了。
紅坂朱音站在後門內側，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沒有出去，只是靠在門框上，喝著她從貓咖帶出來的第二杯咖啡。
她的表情很複雜，像是看到了什麼意外的劇情發展但暫時還沒決定要不要介入。
"這家店到底是什麼地方。"她自言自語地說，"產後媽媽的犯罪現場勘查，退休檢察官的險分析，交通機動隊員蹲在雪地裡比對鞋印。你們這兒有誰不是某種形式的前職業精英?"
"我。"黑羽千影從貓咖那邊走過來，"我以前就是個養貓的。不過現在也是養貓的。
紅坂朱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貓咖口正在警惕地盯著巷子方向的鈴，沒再說話。
當天下午，便利店的氣氛明顯比平時緊了一些。
不是那種人人自危的緊張，而是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多了一份警覺。
妃英理在休息室白板上貼了一張安全隱患排查表，佐藤美和子在便利店的四個出入口--前門自動、後門、二樓消防通道、陽光房側--分別做了檢查，確認所有門鎖功能正常。
神代和夜把監控室裡的所有探頭畫面調到最清晰的解析度，夜把後方向的一個探頭角度從預設的九十度調整到了一百二十度，覆蓋了銀杏樹後方整條巷子口的範圍。
衝野洋子抱著小淡金在通鋪旁邊很安靜地坐著。
她把小淡金交給加藤惠暫時看護，自己走到陳默面前。
"陳默，剛才萩原千速說的那個可疑的人，會不會跟小淡金有關?"
她的聲音很輕，但抓著陳默袖口的手指很用力，"我生完孩子之後總有一種錯覺，好像有人在外面看。我以為是產後激素的關係，沒跟任何人說。"
"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感覺的?"
"大概是住院那幾天。有一次我從病房窗戶往外看，看到醫院對面停車場上有一輛深藍色的麵包，窗用的是深色膜。我覺得車裡有人在看我，但井上醫生說產後媽媽有輕微的警覺性提高是正常現象。後來出院回便利店，我的注意力都在小淡金身上，就把這件事忘了。"
衝野洋子咬了咬嘴唇，"但今天聽到秋月真理奈說的那個人--深藍色工裝外套。和麵包的顏色一樣。"
宮野志保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時候她合上了手裡的記錄板。
"深藍色工裝外套、深藍色麵包車、男性、偏瘦、比你矮半個頭。"
她把這些特徵一條一條重複了一遍，"洋子，你以前有沒有遇到過跟蹤狂?你是公眾人物，日賣電視臺的當紅主持人，粉絲裡出現極端行為者的機率在統計資料上不是小數目。
衝野洋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有過一次。三年前。一個自稱是我粉絲的人在我下班路上攔過我。他送了我一束花，說想跟我結婚。我當時很禮貌地拒絕了，說我是公眾人物，不能私下收粉絲的禮物。他當時的表情就很不對--笑得非常僵硬，眼睛一直盯著我的脖子看。後來日賣電視臺的安保人員把他請走了，之後沒再出現過。我以為事情就那樣結束了。
"你記得他的名字嗎?"
"不記得全名。但當時的安保報告上應該有。"衝野洋子拿出手機，翻到日賣電視臺安保部的聯絡方式，"我可以讓他們幫我查一下。三年前的報告應該還在檔案系統裡。"
水無憐奈從通鋪旁邊的矮凳上站起來。
她今天穿著便裝，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但日賣電視臺新聞記者的職業本能讓她在聽到"安保報告"四個字時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
"洋子，不用打安保部的電話。我是日賣電視臺的記者，我有內部檔案系統的查詢許可權。"
水無憐奈開啟自己的膝上型電腦放在收銀臺上，"三年前、跟蹤狂、你個人粉絲--這些關鍵詞足夠篩選出目標了。你們安保部門的歸檔習慣我很清楚，這種涉及人身安全的事件一定會被標記為黃色優先順序，不會在三年內被清理掉。"
水無憐奈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便利店裡的其他人也陸續聚了過來。
上原由衣把知信交給宮野明美暫時照看，走到收銀臺前站在水無憐奈後面看螢幕。
萩原千速也進來了，她把摩托車重新鎖好之後把後門外銀杏樹下的監控需求告訴了神代，然後加入了收銀臺前的這個臨時調查小組。
"找到了。"
水無憐奈在螢幕上一個加密資料夾裡點開了一份掃描件，"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粉絲騷擾事件，涉事人--名字在這裡被手動塗黑了，這是安保部門對個人資訊的保護措施。但是塗黑不徹底，你看這裡，"她用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這個位置有一小截沒塗到的筆畫。最後一個漢字是'介'，前面一個字看不清了。
"那就叫介'。"
上原由衣說，"先不管全名。報告上寫了什麼?"
水無憐奈往下翻頁面:"事件描述--該男子在日賣電視臺地下停場出口處攔截衝野洋子，手持花束及一封手寫信。被安保人員勸離時情緒激動，曾大聲喊叫洋子是我的'、我會讓你看到我'。被帶離後安保部向轄區派出所報案，該男子被處以警告處分。後續:安保部對其進行了三個月的郵件監控，未發現進一步騷擾行為。事件狀態已於次年三月歸檔為已解決'。
"已解決。"萩原千速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諷刺，"三年後他又出現了，而且直接找到了便利店門口。看來你們的已解決'跟我的已解決'不是一個意思。"
"三年前的報告不能怪安保部門。"水無憐奈公正地說，"當時的標準處理流程就是這樣。報案加上警告處分，如果後續三個月沒有重複行為，按規定必須歸檔結案。沒有人能預測他會在三年後重新出現。"
妃英理把報告的內容逐條記在自己的筆記本上。
她抬頭看了陳默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換了一個簡短的資訊:這件事不是偶然的。
樹下的腳印、鬆動的剎車線、深藍色工裝外套、三年前在地下停車場被帶走的男人--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偷窺者，而是一個有計劃、有耐心、願意等待三年的人。
"明天我去一趟日賣電視臺。"水無憐奈合上膝上型電腦，"安保部門的原始檔案裡有完整的涉事人資訊，包括全名、住址和當時的訊問記錄.那個被塗黑的名字在內部版本上應該是完整的。我以記者身份調檔，理由是對三年前未破案件的後續追蹤。不會有人懷疑。"
"我跟你一起去。"上原由衣說，"產後體能訓練可以順延一天。野縣警署的舊同事那邊我也可以打個招呼，讓他們在資料庫裡幫我查一下這個人的近況。如果他在長野境內有過任何記錄，我的前同事五分鐘之內就能翻出來。
朱蒂.斯泰琳從人群的後排走出來。
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在旁邊聽。
現在她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面壓著的是FBI探員面對潛在威脅時那種本能的冷處理模式。
"我去查醫院方面的記錄。他三年前被處理時有沒有留下心理評估檔案?警告處分通常會附帶一次心理評估，如果他的評估結果顯示有潛在暴力傾向，醫院系統裡會有存檔。聖卡塔莉娜醫院的精神科我認識人，可以調內部檔案。"她頓了頓，加了一句，"FBI的方式不一定適用於這裡，但有一條是通用的:所有針對性騷擾的犯罪者，都會留下某種形式的心理痕跡。找到那個痕跡，就能預判他的下一步。"
陳默聽完了所有人的發言。
他站在收銀臺後面，手撐在臺面上，目光從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去。
妃英理、宮野志保、萩原千速、上原由衣、水無憐奈、朱蒂--便利店裡最具備調查和分析能力的幾個人全部在第一時間站出來攬下了各自的任務。
沒有人需要被動員，沒有人需要被分配工作，她們各自從自己的職業訓練中自動提取了最有效的應對方案。
"三個人出去查。"陳默說，"水無憐奈和上原由衣去日賣電視臺調檔案。朱蒂去醫院查心理評估記錄。其他人留在便利店裡，保持正常節奏。通鋪上的孩子們不能因為這件事受影響，餵奶、換襁褓、翻身訓練、音樂課、游泳課，一切照舊。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萩原千速，你的摩托今天停到后里面來。銀杏樹下的G-01車位暫時空著。讓他看到車位空了，就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他。這不是示弱，是告訴他--我們知道你在看，我們不怕你看，但你也別想再碰到我們的東西。"
萩原千速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把摩托推進後門內側靠牆停好，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新鎖把前輪鎖在了牆上的固定掛鉤上。
做完這些之後她走到陳默面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在他嘴唇上親了一口。
"這是我聽過的最有腦子的話之一。"她說。
當晚的排班會上，妃英理在休息室白板上把所有安排列得清清楚楚。
通鋪夜巡增加一輪，由她自己、貝爾摩德和赤井瑪麗三人輪值，覆蓋凌晨一點到五點這個時間段。
後監控畫面接入休息室的備用螢幕，神代和夜在監控室值班時會專0.2盯著後門方向的畫面。
所有人在進出便利店時都要隨手鎖門，尤其是陽光房側和消防通道這兩個不常用的出入口。
散會後陳默回到自己的房間，衝野洋子已經在裡面了。
她穿著一件淡金色的睡衣，懷裡抱著小淡金。
小淡金剛喂完夜奶，正眯著眼睛打瞌睡，小嘴偶爾翕動一下。
"今晚我想在你這裡睡。"衝野洋子思考了一下，然後看向陳默說，"不是害怕。是覺得讓小淡金離你近一點比較好。你是便利店裡所有人的座標原點。只要你在，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哪裡。"
陳默幫她鋪好被子，把床頭燈調暗。
衝野洋子把小淡金放在自己左手邊的嬰兒床裡，然後側過身來面對著陳默。她產後四天的身體還在恢復中，不能做親密的事，但這不影響她用別的方式表達感情。
她把手放在陳默胸口，感受著他的心跳。
"洋子。"
"嗯。"
"三年前那個人對你說了什麼?除了安保報告上記載的部分。"衝野洋子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陳默的胸口上畫著一個又一個看不的圈。
"他說他每天晚上都看我的節目。他把我的所有鏡頭都錄下來，按日期編號存在硬盤裡。他說看我的次數比他自己吃飯的次數還多。"
衝野洋子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面是一層被時間壓得很薄很脆的舊恐懼，
"他還說他知道我住在哪裡。安保部門當時把他這句話判定為虛張聲勢的威脅，因為他在訊問時承認他並不知道我的確切住址。但三年後他找到了便利店。說明三年來他一直在找。"
陳默把她拉過來摟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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