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野洋子的身體在產後第四天還有輕微的虛汗,淡金色睡衣的領口被汗洇溼了一小塊。
她靠在陳默的肩窩裡,呼吸逐漸變得平穩而深沉。。
"三年。"陳默說,"他花了三年找到了這裡。但他找到的是一個有二十多個成年人、十二個新生兒、四個出入口監控、前刑警、前檢察官、在職交通機動隊員。FBI探員的地方。他選的這個時間點,對他來說可能是最差的。"
衝野洋子在他懷裡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短,但很實在。
"陳默,你知道嗎。三年前我一個人面對他的時候,我每天晚上回家都把所有窗鎖三遍。那時候我是一個人。現在我生完孩子在床上躺了四天,便利店裡有二十多個人在外面守著。這種感覺很奇怪,好像我的恐懼被稀釋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均攤到了很多很多人身上。每個人幫我分擔一點點,我自己剩下的就不足以讓我失眠了。
小淡金在嬰兒床裡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微弱的夢囈。
衝野洋子伸手輕輕拍了拍女兒,
嘴裡不自覺哼出了搖籃曲的調子。
第二天一早水無憐奈和上原由衣就出發去了日賣電視臺。
兩人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三年前那份安保報告的完整版。
完整版上沒有塗黑,涉事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寫在報告第一頁:杉山圭介。
水無憐奈把資料攤在休息室的桌上。
杉山圭介,當時三十二歲,無業,獨居於東京都足立區一間公寓。
三年前被警告處分之後搬離了原來的住處,之後三年內沒有任何固定住址的登記記錄。
日賣電視臺安保部門在他搬離後失去了追蹤線索。
上原由衣補充了她從長野警署舊同事那裡拿到的資訊:杉山圭介在過去兩年內有過兩次警方盤查記錄,一次在名古屋,一次在靜岡。
兩次都是因為長時間滯留在公共場所的女性衛生間附近,被群眾舉報後被巡邏警察盤查。
但因為當時沒有造成實際傷害,兩次都只是做了例行登記後就放人了。
"名古屋和靜岡。"萩原千速看著地圖上的兩個位置,"再加上現在他出現在神奈川和東京交界處的便利店附近。這個人的活動範圍在收窄。從名古屋到靜岡到便利店,是往北偏東的方向。如果他是在追蹤洋子的行蹤的話,範圍越收越窄,說明他終於找到了確切的位置。"
"所以他不會輕易放棄。"上原由衣說,"一個人花了三年時間找一個地址,找到了之後只會做兩件事:要麼嘗試接近目標,要麼在目標周圍反覆出現建立存在感。他昨天蹲在樹下的行為更符合後者。他在試圖告訴我們他來了。"
"那我們要做的就是打破他的預期。"
朱蒂推開休息室的走進來,手裡拿著-份剛打印出來的檔案,"醫院那邊的心理評估記錄我拿到了。杉山圭介三年前在轄區派出所被盤問時做過一次心理評估,結果是情緒不穩定型人格障礙傾向,但沒有達到強制干預的閾值。評估報告裡有一條很有意思:他有明顯的被忽視恐懼症,對不被看'這件事有極端的焦慮反應。"
"被忽視恐懼症?"宮野志保從旁邊拿過那份心理評估報告翻了翻,"這類人格傾向的典型行為模式是反覆確認自己的存在被感知。他三年前在地下停車場喊的那句我會讓你看到我'就是一個很典型的表述。"
"所以把他抓起來不是最好的辦法。"
萩原千速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了一支筆,"抓起來只能管一段時間。出來後他還會找回來。但如果讓他自己覺得便利店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自己選擇離開,那才是根治。"
她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戰術草圖。
便利店四個出入口,三條路線,一個銀杏樹觀察點。
"從明天開始,我每天早上巡檢後門區域的時候會把銀杏樹下的G-01位重新啟用。但不是停摩托。我把摩托車挪到陽光房側去,銀杏樹下放一塊牌子,上面寫'此位今日清理'。讓他看到我們動了他在樹下蹲過的位置,而且是用一種非常日常的、不當回事的方式。這不是對抗,是告訴他--你蹲過的地方只是一塊普通的車位,跟你沒有關係。
妃英理聽完之後點了點頭。
她拿起白板筆在萩原千速的草圖上加了幾條線。
"我補充一個法律角度。高柳澄江,你下午有空的話幫我查一下騷擾行為在現行法下的禁止令申請條件。如果他再次出現,我們不需要等到行為升級就可以向法院申請禁止令。禁止令不是用來懲罰他的,是用來建立一個法律緩衝區。在禁止令的威懾下,他如果再次接近便利店,就會被視為違反禁止令,面臨更嚴厲的法律後果。
"禁止令申請需要提供騷擾行為的證據積累。目前我們有的線索,包括巷子裡的鞋印照片、千速的摩托剎線損傷取證、真理奈的目擊筆錄--這些足夠啟動申請程式了。"
高柳澄江推了推老花鏡,在她隨身攜帶的記事本上快速寫了幾行字,"我下午去一趟區法院,把申請表格拿回來。填好後明天遞交,正常流程一週內可以拿到臨時禁止令。"
便利店裡瀰漫著一種獨特的、混合了日常溫情和潛在警戒的氣氛。
通鋪上的新生兒們對這一切渾然不覺,知信正在訓練墊上進行她的日常翻身訓練,知歌在軟墊上對著電子鋼琴發出一串咿咿呀呀的聲音,小淡金在通鋪上安靜地睡著。
但通鋪旁邊圍坐的大人們比平時多了一些,宮野明美把知葵的滿雙月聚會剩下的紅豆飯熱了一鍋放在休息室裡當宵夜,簇本夏江默默地把後門內側的插銷多裝了一把。
當天晚上,陳默在房間裡整理水無憐奈帶回來的資料時,房被敲響了。
敲聲很有規律,三下,間隔均勻。
赤井瑪麗推門進來,穿著那件深灰色法蘭絨外套。
她手裡沒有拿毛毯樣本,也沒有拿偏好評估表。
她只是走進來,在陳默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用法蘭絨外套把自己裹緊。
"今晚輪到我排班。不是通鋪巡查的排班,是跟你交流的排班。"
赤井瑪麗說話向來不拐彎抹角,"白天的事情我也參與了討論,但我沒什麼可補充的。翻檔案、查心理評估、申請禁止令--這些事年輕人做得比我還利索。我能做的就是在你睡覺之前過來坐一會兒。"
她拍了拍床沿示意陳默也坐下來。
陳默坐在她旁邊,赤井瑪麗把法蘭絨外套的袖子捲起來露出一截手腕,把手放在陳默的手背上。
"你今天一整天都沒有表現出緊張。所有人都看著你,看到你不緊張,她們就不緊張。但我知道你不可能不緊張。"
赤井瑪麗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通鋪上躺著十二個孩子,便利店裡住著二十多個女人,後外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次出現的跟蹤狂。你作為所有這一切的中心點,壓力不可能小。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經歷過。
"你經歷過?"
"當年秀一還在FBI做外勤的時候,他得罪過不少人。有一段時間我們家門口出現過可疑的輛,每天停在同一棵樹下,和今天秋月真理奈看到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那時候沒有便利店,沒有二十多個人幫我分擔恐懼。我只能自己一個人面對。"
赤井瑪麗把手掌按在陳默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很穩,"後來那輛車消失了。不是因為警察來了,是因為我一直沒有表現出害怕。我每天照常開車出門買菜,照常接送真純上下學。對方盯著我看了一個星期,發現我沒有因為他而改變任何作息,他自己反倒不確定了,最後走了。"
"所以你的建議是?,
"不是建議。是告訴你一個事實:你已經做得比我當年好得多。便利店裡沒有-個人在恐慌。所有人都在按平時的節奏生活。通鋪上的孩子們沒有被影響。衝野洋子今晚還在你房裡睡得很安穩--我剛才經過你門口的時候聽到了她哼搖籃曲的聲音。"
赤井瑪麗鬆開手,把法蘭絨外套的領口攏緊了一點,"我來就是想告訴你,你扛得住。而且不止你一個人扛。你有二十多個人跟你一起扛。"
陳默沒有說什麼。
他把赤井瑪麗拉過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赤井瑪麗的額頭髮很薄,皮膚的觸感溫暖而乾燥。
她閉著眼睛接受了這個吻,然後站起來,把法蘭絨外套的腰帶重新系緊。
"我走了。你早點睡。明天還有很多事。"
她走到口的時候回過頭來,用那雙灰色的眼睛看著陳默說:"對了,法蘭絨被套的觸感評估我已經做好了。你的床墊硬度需要調整一下,太軟了,對腰椎不好。改天我讓真純去買一塊硬度高一點的床墊墊板。"
說完她就出去了。
赤井瑪麗走後不久,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的敲門聲很輕,像是怕吵醒隔壁房間的人。
秋庭憐子推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行動式喉鏡和她的錄音筆。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質家居服,頭髮披散著,腳上穿著一雙毛絨拖鞋。
"今晚做產後嗓音恢復第二次實測的預檢。洋子今天下午已經做過了喉鏡觀察,聲帶水腫消退了百分之七十,資料很理想。這份是她的實測報告。"
秋庭憐子把幾張列印紙放在陳默床頭櫃上,"我來找你不是因為洋子的資料。是因為另一個人。"
"誰?"
"朱蒂。她今天給我發了一份情緒嗓音基線資料的第一批樣本--她自己作為一號樣本的採集結果。她傍晚獨自在陽光房裡做了一次情緒嗓音自檢,把資料發給我看。"秋庭憐子開啟自己的膝上型電腦,調出一個頻譜分析介面,"朱蒂自己有情緒嗓音識別的訓練基礎,她知道怎麼操作裝置,所以資料採集本身沒有問題。她的頻譜曲線在低頻段的波動幅度超出普通基線樣本的範圍,提示有潛在的情緒壓抑。我對比了她的主觀情緒評分--她給自己的焦慮程度打三分,但頻譜資料讀出來至少有四點五分。這意味著朱蒂在主觀上會低估自己的負面情緒。"
"她有什麼事沒說?"
"可能和杉山圭介的事情有關,也可能無關。我不能確定。"
秋庭憐子合上電腦,"我來找你是想讓你注意一下朱蒂。如果杉山圭介的事情進一步升級,朱蒂作為FBI探員的職業本能會讓她傾向於獨自承擔更多的風險。她的情緒嗓音資料已經提前告訴了我這個趨勢。"
"我會注意的。"
"第二件事,"秋庭憐子在床沿上坐下來,把她的錄音筆放在床頭櫃上,按下錄音鍵,"今晚是你的冬季聲樂測試最終場的後續資料採集。上次你測了溼熱環境下的混聲區穩定性,今晚測乾燥環境--也就是先把室內的暖氣調低一度,讓你的聲帶在相對乾燥的空氣中調整二十分鐘,然後做同樣一組測試。"
"你是認真的嗎?"
"我從來不在聲樂測試上開玩笑。暖氣我已經調好了,你房間的熱度比平時低了一度多。現在從昨晚到現在已自然乾燥了足夠時間。"秋庭憐子站起來,走到陳默面前,把手指貼在他的喉結兩側,"現在發"啊'音。從低到高。"
陳默照做了。
他的聲帶在秋庭憐子指尖下振動的頻率比上次溼熱測試時微有不同,183秋庭憐子閉著眼睛把所有的振動剖面轉化成大腦裡的資料註解。
做完五輪發聲測試之後,她把手從他喉嚨上移開,按下錄音筆停止鍵。
"乾燥環境下你的混聲區穩定性比溼熱環境低百分之八。環境耐受差異在正常範圍內。我的建議是--繼續保持冬季室內的溼度,不要因為節能就降低加溼器的執行時間。"秋庭憐子把錄音筆裝進口袋,然後做了一件在以往任何一次測試中都沒有做過的事:她湊過來吻了陳默。
她的嘴唇觸感乾淨而乾燥,帶著一種和她做的聲學測試一樣精確的力度。
吻完之後她沒有退後,只是把額頭貼在陳默的額頭上。
"今晚跟之前的測試都不一樣,所以今晚我睡你這裡。洋子在通鋪那邊守著小淡金的前半夜,不會過來。我要在和你保持皮膚接觸的狀態下做一整晚的聲帶夜間基準資料採集,包括你睡著後的聲帶完全鬆弛狀態下的頻譜。這需要我在你旁邊睡一整夜。我為此專換了一身新睡衣。"
她的新睡衣是深灰色的棉質款,領口開到鎖骨下方,袖口有一圈淺灰色的縫線。
陳默幫她把被子掀開,秋庭憐子躺進去的時候把自己的錄音筆重新掏出來放在床頭櫃上,設定為整夜錄音模式。
陳默躺在她旁邊的時候,她側過身來把一隻手放在他喉嚨上,另一隻手墊在自己臉頰下。
"睡吧。錄音筆會記錄你所有的夢話和翻身時聲帶的調整。明天早上我來做資料分析。"
陳默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睡著的。
但他知道睡著之前秋庭憐子的手指一直放在他喉結上,像一個小小的、恆溫的生物感測器,安靜地記錄著他從清醒到沉睡之間每一個頻率的切換。
第二天清晨,便利店在微弱的雪光中醒來。
後外銀杏樹的積雪又厚了一層,萩原千速把G-01位上的那塊"此車位今日清理"牌子豎好。
在牌子旁邊放了一小袋融雪劑。
這是她作為交通機動隊員的習慣,遇到積雪天要在停車位周圍撒融雪劑。她做這件事的動作非常日常,非常漫不經心,
好像踩在昨天那個蹲守者曾站過的雪地上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上午九點,便利店自動門叮咚響了。
進來的是一個快遞員,送來一個沒有寄件人資訊的紙箱。
箱子不大,大約二十釐米見方,重量很輕。
收件人寫的是"衝野洋子"。
陳默接過箱子的時候本能地覺得不對。
寄件人位址列寫的是一個不存在的街區號碼,寄件人姓名欄是空白的。
他把箱子放在收銀臺上,沒有拆,而是叫來了萩原千速和上原由衣。
"寄給洋子的。沒有寄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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