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音選了十七篇稿件加上便利店內部五位撰稿人的封控日記,組成了二十四頁的特刊。
版面初稿排完之後她把螢幕調成預覽模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封面用了一張傍晚拍的銀杏樹剪影,標題簡潔:。
"銀杏樹下--便利店防疫特刊第三期"。
陳默走進來在她背後站著看完。
"封面標題少一個字。"陳默說。
"哪個?"
"下"字後面差一個的'字?"
"特意不加。少一個字讀起來更乾脆。"朱音向後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他,"防疫特刊的定位不是文學作品而是記錄--記錄不需要太抒情。"
她把排版預覽頁面關閉,打開徵稿公告草稿視窗。
螢幕顯示第四期的設想已經開始:
解封后的第一天。
把徵稿範圍從三個避難所擴大到整個銀杏街區,主題是"解封之後最想做的事"
朱音把編輯椅往他旁邊滑了滑,兩人並排看著螢幕。
"第三期特刊在封控第七天完成排版初稿。而封控前幾天紅坂朱音才剛剛把編輯部當作長期據點。"她把雙手放在鍵盤上不再打字,"你現在這個特刊主編已經徹底賴上你的便利店了。封控結束也不會走。"
陳默尚未回答,朱音伸手摘下自己鼻樑上平光編輯鏡。
她平時排版戴的眼疲勞防護鏡,露出底下深棕色眼瞳。
她把眼鏡擱在顯示器底座上,用食指點了一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特刊在危機中沒有中斷。這件事本身值得慶祝。"她一字一頓。
編輯部和廣播站之間的簾子另一端正傳來衝野洋子晚間播報開場的輕柔提示音。
朱音在洋子的聲音與傍晚光影交織中滑入陳默臂彎,頭靠在他鎖骨上,腳後跟把編輯椅踩滑出去碰在桌腳。
"第一期徵稿時我說特刊的未來取決於有多少人願意把自己的日常交給我們。現在第三期已經徵到三十篇稿件--交日常的人比預想多很多。"她仰起臉,陳默看到她說話時嘴唇微微向上彎起。
"特刊不會中斷。我拿主編信用擔保。"朱音說完這句話後支起身在他嘴唇上碰了碰,旋即坐回編輯椅拉近。
編輯部隔簾那邊衝野洋子開始播報今天的物資使用匯總。
數字和天氣在喇叭裡流淌,朱音把顯示器上第三期封面再次開啟,銀杏樹的剪影在夜色中安靜地發著屏光。
同一時間茱蒂和秋庭憐子正在錄音室裡對今天的篩查資料作最後彙總。
上午排查過的三十七人中既有輕度疲勞性焦慮者也有壓力指數穩定記錄,包括剛剛結束值夜班的約爾--憐子本想讓她免除篩查,結果約爾說值完夜班反而更需要做。
測試結果讓兩人同時默然良久:約爾是便利店壓值最高,但嗓音訊譜中的焦慮指數近乎為零。
朱蒂盯著資料看了足有二十秒:"你的壓力很大,但你完全不受焦慮影響。"
"壓力是資訊,不是敵人。篩查結束了,把結果歸檔吧。"約爾走向監控室換班。
憐子在篩查結束後低頭整理資料表。
她發現幾乎所有被篩查者頻譜在讀到"銀杏樹"、"家"、"陳默"等詞語時都會出現短暫音區柔化現象,把關鍵詞整理成一張附錄放在資料夾最後一頁。
收拾好頻譜儀和情緒識別模組後她抱著資料夾坐在錄音室小沙發上。
陳默推門進來。
憐子把手裡的筆帽套好放在資料夾上。
"全部結果已發給宮野醫生。目前便利店全員壓力分級正常偏高但心理健康水準良好。此外有一個好訊息--櫻島麻衣的存在修復進度已經突破百分之九十八。"她抬頭說,眼底疲倦卻含著剋制但仍可辨識的溫柔。
她拍了拍身側藤編雙人椅空位。
陳默在她旁邊坐下。
憐子像昨晚一樣把頭靠在他肩上,但今晚靠得更實在--整個頭的重量都交給了他。
"幫你做個簡單複核。把手給我。"憐子說。
陳默伸出左手。
憐子握住他的手腕,用評估聲帶張力的方式感知他手臂微細顫動。
她的手指穩定、細膩、不帶任何多餘動作。
"你休息還不太夠,不過比早上好。不用說話--我一個人說了太多話。
她帶著結束工作的釋然閉上眼,在陳默旁邊徹底放鬆下來。
與此同時米原櫻子拉著陳默經過休息室走廊去赴自己約定。
晚十點她已等在休息室,看人進來從沙發上站起快走兩步到他面前。
她穿了件淺藍色居家便服,頭髮隨意紮成低馬尾。
"今晚繼續慶祝!"她的眼睛果然和昨天一樣亮。
櫻子把茶几上三片餅乾連同茶盤推近陳默。
今晚她還帶了筆記本--上面列著封控結束後的法律援助永久視窗計劃。
"我和七商量過了,封控過後在每個社群避難所設固定諮詢位,每週輪兩次。便利店法援模型跨場景應用證明它的核心邏輯經得起壓力檢驗。"她放下本子伸手從側面輕輕環住陳默,"我今天下午跟英理姐通電話也說了這個!我說這是便利店法援模型第一次真正地跨場景落地。"
說完她把臉埋在陳默側肩補充道:"模型被真正跨場景使用,最開心的是我。"
夜色更深時,毛利蘭還醒著。
白天跟園子通了長長的影片電話,看對方鋪滿床的嬰兒用品。
傍晚有希子幫她做孕中期全身放鬆按摩,現在肩膀比前幾天鬆了很多。
夜裡十一點,月光從陽光房玻璃頂棚灑落,在藤編地墊上澆了一大片銀白光。
蘭靠著軟墊靠背雙手放在隆起弧度上,約定的是此時陳默來陪她一起看月亮。
陳默在蘭身邊坐下。
蘭自然地靠進他懷裡,把後背交給他胸腔。
月亮在清朗夜空掛得很高,陽光房玻璃頂棚乾淨透明,月影裡銀杏樹的邊緣葉脈也清晰可。
"今晚月亮好大。"蘭閉起眼睛感受後背上他的體溫,伸手把陳默的手拉到小腹上輕輕按著。
肚子裡那個小生命還太小感覺不到胎動,但蘭覺得子宮裡有輕輕的搏動。
"今天園子給我看了滿滿一床嬰兒用品。還問我孩子出生以後最想教她什麼。我想了很久--想教她:害怕的時候可以哭,但哭完記得去看樓下銀杏樹還在不在。"陳默下顎落在她發頂:"你也會教她空手道嗎?"
"會。關東大賽冠軍的媽媽怎麼能不教?"蘭輕笑著側過臉在他胸口蹭了蹭,"但前提是她自己願意。她不願意的話,教她看銀杏樹就夠了。"
兩個人在月光下輕聲說了很久話。
聊孩子,聊封控結束,聊園子鋪滿床的嬰兒用品到底有多少件。
蘭說著說著聲音漸漸模糊,在他懷裡進入了孕中期最安穩的一覺。
子夜十二點零幾分,鈴木朋子的加密訊息再次亮起。
便利店外圍銀杏樹巷子紅外陣列觸發率在過去四小時下降百分之二十五,新亞型感染者群開始從銀杏樹巷往更遠的商業區方向移動。
資料分析組將社群感染活動定級下調一個梯度。
與此前告密者提供的日誌比對確認群體擴散方向可控--蛋白酶抑制劑交叉實驗結論亦驗證對變異株仍有阻斷效果。
鈴木朋子在訊息最後加了一句:"封控狀態允許再下調一級。但今夜不可鬆懈.
陳默通知了監控室值班的千速,不到十分鐘全店知曉。
走廊裡傳來壓低的歡呼聲,又很快被所有人自覺按捺回去--封控還沒結束,風險仍在。
為穩妥起,陳默把分批外出透氣的時間調整到次日清晨。
從後到銀杏樹下,襁褓再次被逐一抱出。
新生兒們第八天重新接觸到戶外空氣。
紗織在樹下睜開眼,陽光透過銀杏葉的金綠色光斑落進她瞳仁,她發出了封控以來最響亮的一聲"啊"。
知歌被紅葉放在樹幹旁邊。
她伸出肉肉的手指在銀杏樹皮上一按一按,像在彈一個無聲的琴鍵。
這個動作被紅葉記錄為"銀杏樹觸感探索:首次以指尖節奏性觸碰樹幹"。
中午前,鈴木朋子發出的最後一條訊息出現在陳默加密終端上。
"動物實驗第一階段資料達標。抗體已進入靈類實驗。疫苗預計四周內出第一批試驗用針劑。便利店夏季守護計劃持續執行。希望已近。"
外面銀杏樹滿綠,封控還在。
但所有人站在銀杏樹蔭下等著危機結束的那一天,目光清澈而堅定。
自動在換班人員出入時偶爾發出短暫叮咚聲--那是便利店日常最樸素、也最令人懷念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時很多人都抬頭看了一眼。
傍晚陳默獨自站在後門外望著淺金色餘暉慢慢浸染銀杏樹冠。
紅外預警燈從藍轉綠,圍牆上新佈設的預警線在夕陽下泛著極細的光。
便利店裡的夏天還在繼續。
封控第八天的清晨,銀杏樹巷子的紅外預警陣列連續六小時沒有觸發任何高危警報。
約爾在凌晨四點的值班日誌上寫了一行字:"新亞型感染者群已向北遷移至商業區外圍,便利店周邊八十米範圍內熱源訊號歸零。"
她把日誌拍照發給了陳默,然後在監控椅上閉眼了二十分鐘。
這是她封控以來第一次在值班期間允許自己閤眼。
陳默五點半就起來了。
他先去通鋪區看了一眼,十三個新生兒都在睡,小淡金把一隻腳丫蹬出了襁褓,被宮本由美輕輕塞回去。
加藤惠側躺在通鋪盡頭的專用床墊上,呼吸平穩,一隻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
三十六週加兩天,知惠在肚子裡安靜得像一顆正在積蓄力量的小小果實。
然後陳默去了廚房。
世良真純已經在揉麵了,今天早餐是手擀麵配蔬菜湯,封控第八天的材庫存仍然充足,但真純已經開始計算解封前的最後一批麵粉該怎麼分配。
"今天天氣好。"真純把麵糰在案板上摔了一下,抬頭看了陳默一眼,"你昨晚睡了幾個小時?"
"四個。“
"比昨天多了一個。進步。"真純把麵糰擀開,動作乾淨利落," 吃完早飯之後你打算讓大家出去透氣對吧?我剛才去後院看過了,銀杏樹下的露水已經幹
了,草地很軟,適合新生兒在上面躺一會兒。"
"你連這個都看了?"
"我五點就起來了。揉麵之前先去後院測了地面溫度。"真純把切好的麵條抖散放進沸水裡,"二十二度,微風,溼度百分之五十五。今天上午是封控以來最適合戶外活動的一個時段。如果我是你,我會把所有人分兩批,第一批是孕婦和新生兒,趁陽光還不太強的時候出去。第二批是巡邏組和後勤組,她們可以在外面多待一會兒做些輕度訓練。"
陳默靠在廚房框上看著真純的背影。
她穿著便利店的圍裙,頭髮用一根筷子隨意地盤在腦後,動作流暢而高效。封控八天以來她每天都是最早起床的人之一,廚房的早餐從來沒有晚過一分鐘。
"真純。"
"嗯?"
"你說的。"真純把煮好的麵條撈進碗裡,澆上蔬菜湯,然後轉身把碗遞給陳默,"先把今天的面吃了。解封之前每天都要吃飽。"
早上七點,衝野洋子的晨間廣播準時響起。
今天的播報內容比昨天多了一條:"根據約爾凌晨四點的安全評估,便利店外圍八十米範圍內已無感染者活動跡象。今天上午七點半開始,全員分兩批在後院銀杏樹下進行戶外活動。第一批為孕婦、新生兒及哺乳期母親,時長三十分鐘。第二批為巡邏組和後勤組,時長四十五分鐘。戶外活動期間紅外預警系統全程線上,監控室由約爾和上原由衣輪值。"
廣播結束之後通鋪區開始了一陣有序的騷動。
宮本由美和三池苗子把十三個新生兒的襁褓逐一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層包裹都鬆緊合適、小帽子都遮住了耳朵、小襪子都套在腳上沒被蹬掉。
七瀨戀拿著便攜體溫槍挨個測了體溫,全部正常。
加藤惠是第一批戶外活動的成員。
她在七瀨戀的攙扶下從床墊上坐起來,雙手撐著床沿慢慢站直。
三十六週的肚子已經很大了,站起來的時候重心需要靠腰椎來穩定。
惠扶著後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對七瀨戀點了點頭。
"走路沒問題。只是慢一點。"
"不用著急。銀杏樹就在後外十二米的位置,你走二十步就到了。"
七瀨戀把一隻手虛扶在惠的肘部下方,另一隻手提著便攜產包。
產包是兒玉光離開前留下的標準配置,裡面裝著無菌手套、消毒過的手術單、臍帶夾、止血劑和一套新生兒急救裝置。
封控期間七瀨戀每天都會檢查一遍產包,確保每一樣東西都在有效期內並且隨
"解封之後你最想吃什麼?"
真純停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在沸水裡攪了兩圈。
"火鍋。麻辣的那種。牛肉要切得薄薄的,在紅油裡涮三下就撈出來,蘸香油碟,配冰鎮酸梅湯。"
她說完之後自己笑了,"不過這跟便利店廚房的裝置沒關係。我只是單純地想吃火鍋。"
"解封之後我請大家吃。"
時可以取用。
"你連產包都提出來了?"惠看了她一眼。
"三十六週加兩天,入盆已完全到位。出散步隨時可能誘發宮縮,提著產包跟在你後面是我的職責。"
七瀨戀的語氣很平靜,和平時彙報新生兒體溫資料時一模樣。
惠笑了笑沒說話,繼續扶著腰慢慢地朝後門走去。
銀杏樹下的晨光好得不像話飢。
陽光從東邊穿過銀杏葉的縫隙灑在草地上,形成無數個金色的碎斑。
微風從巷子北側吹過來,帶著初夏泥土和草葉的混合氣息。
圍牆上的紅外預警感應線在陽光下泛著極細的銀光,提醒著所有人封控還沒有完全結束,但至少此刻的銀杏樹下是安全的。
加藤惠在宮本由美搬出來的摺疊椅上坐下來,雙手捧著肚子,把臉仰起來對著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是第八天。"她說,"第一次不是分批透氣,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戶外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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