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今天的風險評估允許。"
七瀨戀在她旁邊蹲下來，用手持式胎心儀在惠的肚子上找了一下位置。
胎心儀發出穩定的嗒嗒聲，一百四十六次每分鐘，節奏均勻有力。
"知惠的心跳很好。戶外溫度對她來說也很舒適。"
新生兒們被逐一抱到銀杏樹下。
紗織是第一個，她已經習慣了被抱到樹下的感覺，
她睜著眼睛看著頭頂層層疊疊的綠葉，嘴巴張成一個圓圓的小小O形。
小丸在襁褓裡伸了個懶腰，小手從包裹裡掙出來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一片剛好飄落的銀杏葉。
知更把銀杏葉攥在手心裡，宮本由美想把葉子拿回去她還不肯鬆手。
知歌被大岡紅葉放在樹幹旁邊，她今天沒有搖手鈴圈，而是仰著頭安安靜靜地看著銀杏樹冠在微中的晃動，好像在聽一首隻有她自己能聽到的歌。
陳默站在後門口看著這一切，感覺胸口有一種被溫水浸泡過的柔軟感。
封控第八天，感染者群還在北邊商業區徘徊，
便利店外圍的防線還在，但銀杏樹下這些人在陽光下笑出來的聲音是真實的。
然後他聽到了七瀨戀的聲音。
"惠，你剛才說腰痠的位置在哪裡?"
"就是這裡。"加藤惠用手指了指自己後腰偏下的位置，語氣還很平穩，
"從起床到現在一直有點酸，我以為是昨晚側睡太久壓的。"
七瀨戀把手放在惠的肚子上，手指張開覆蓋住子宮底的位置。
她保持這個姿勢大約十五秒，然後抬起頭，聲音沒有任何變化但語速明顯加快了一點點。
"宮縮。間隔大約七分鐘，持續大約二十五秒。不是假性宮縮，是真正的產程啟動前兆。"
銀杏樹下的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加藤惠自己是最冷靜的一個。
她把雙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慢慢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說:"所以知惠挑了今天上午出透氣的時候發動。這個小傢伙很會挑時間。"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七瀨戀問。
"腰痠。肚子發緊。和之前描述的產程啟動感覺完全吻合。"惠轉頭看向陳默，嘴角彎了一下，"之前說的要兌現了。知惠出來的時候你在。"
陳默從後口走到她身邊蹲下來，握住惠搭在肚子上的那隻手。
她的手很暖，指節微微發白但手心是穩定的。
"先把惠移回室內。育兒共享空間產檢區已經清理好了，無菌手術單和所有接生裝置都在五分鐘內可以到位。"七瀨戀站起來把便攜產包的拉鍊開啟檢查了一遍裡面的物品，"宮野志保在冷藏櫃那邊，我讓她把產後止血劑和新生兒急救藥物一起帶過來。"
"我去叫志保。"宮本由美把懷裡的小玉交給三池苗子，轉身跑進便利店。
"我去檔案室拿產程記錄表。"妃英理從銀杏樹下的椅上站起來，她的聲音和上法庭之前做最後陳述時一樣穩，"兒玉光醫生留下的分娩記錄模板在我那裡，我取過來做實時記錄。"
"我去監控室通知約爾。告訴她產程啟動期間後院巡邏由由衣單獨執行，千速改守後防止任何意外中斷。"萩原千速已經在往後門走了。
銀杏樹下的所有人都在動，但沒有任何一個人慌亂。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加藤惠在七瀨戀和陳默的攙扶下從摺疊椅上站起來。
站直的瞬間又一陣宮縮從後腰蔓延到整個腹部。
她閉了一下眼睛，等宮縮過去之後睜開眼，自己邁出了回室內的第一步。
"不用抬擔架，"她說，"我自己走進去。"
育兒共享空間的產檢區在十分鐘內被改造成了臨時產房。
簾子全部拉起來圍成大約十二平方的獨立空間。
中間是一張可以調節角度的產床--其實就是便利店原有的檢查床加了三層軟墊和防水墊單。
產床旁邊的小推上整齊擺放著無菌手套、消毒過的手術單、臍帶夾、止血紗布、新生兒吸痰器和保溫毯。
頭頂的日光燈被宮野志保換成了一盞可調節亮度的暖光燈，色溫調到和醫院產房接近的三千五百K。
七瀨戀穿上了無菌手術服，頭髮全部收進一次性帽子裡，雙手舉在胸前保持著無菌狀態。
她的表情進入了一種陳默從未見過的專注模式--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將所有注意力聚焦在當下的高度冷靜。
宮野志保站在她旁邊，同樣穿著無菌手術服，手裡拿著便攜超聲探頭和平板電腦，隨時準備做產程中的胎心監護。
妃英理坐在產床斜後方的摺疊椅上，面前攤開著產程記錄表和一支黑色的中性筆。
她已經把表格的抬頭填好了:產婦加藤惠，三十六週加兩天，首胎，宮縮間隔七分鐘，持續時間二十五秒，宮頸擴張程度待查。
加藤惠半躺在產床上，後背墊了兩個枕頭讓上半身保持在四十五度角。
她已經換上了便利店最寬鬆的一件純棉T恤，頭髮用髮帶束在腦後，臉色在暖光燈下看起來不算差。
陳默坐在她的右手邊，惠的右手一直握著他的左手，握得不緊但一直沒有鬆開。
"宮頸擴張三公分。"七瀨戀做完第一次內檢後在產程記錄上標註了時間，"產程處於潛伏期。這個階段通常持續六到十二個小時，初產婦可能會更長。現在不需要用力，宮縮來的時做深呼吸，宮縮間隙儘量休息。"
"三公分，聽起來很小。"惠說。
"從三公分到十公分是產程中最漫長的部分。但從十公分到胎兒娩出通常只需要幾十分鐘。"七瀨戀把手套摘掉換上新的無菌手套，"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儲存體力。志保每隔三十分鐘會做一次胎心監護。如果宮縮頻率加快到五分鐘以內就告訴我。"
"知道了。"惠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等下一陣宮縮過去之後又睜開，"陳默。"
"在。"
"你昨晚睡了幾個小時?，
"四個。"
"不夠。趁我現在還在潛伏期，你去行軍床上躺一會兒。等七瀨醫生說開到七八指的時候你再過來。"
"我不走。"
惠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那你陪我把潛伏期熬過去。"
陳默沒有走。
他在產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惠的手重新握回去。
七瀨戀每隔一段時間過來檢查一次宮頸擴張程度，宮野志保每隔三十分鐘把便攜超聲探頭放在惠的肚子上記錄一次胎心波形。
妃英理用黑色中性筆在產程記錄表上逐行填寫時間、宮縮間隔、擴張程度和胎心率數字。
上午九點，宮頸擴張五公分。
宮縮間隔縮短到五分鐘。
上午十點半，宮頸擴張七公分。
宮縮間隔三分半。
惠的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
她的呼吸從平穩的深呼吸變成了一種刻意控制的節奏，每次宮縮來的時候她會閉上眼睛、用鼻子吸氣、用嘴巴慢慢撥出。
陳默能感覺到她的手在自己的掌心裡收緊，宮縮高峰時她的指甲會在他的手背上按出淺淺的痕跡。
"疼嗎?"陳默問。
"疼。但可以忍。"惠睜開眼看著他，嘴唇微微發白但眼神仍然是清亮的，"和之前看的那些分娩教程裡描述的差不多。現在這個階段是過渡期，最難熬。過了這陣就好了。"
"你什麼時候看的那些教程?"
"封控之前。兒玉光醫生走的時候給我留了一個隨身碟，裡面存了很多分娩教育的影片。我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一段，看了差不多三個星期。"
惠吸了一口氣等一波宮縮過去，"所以你不用擔心。我知道每個階段的感受和應對方法。七瀨醫生做的事情和影片裡教的完全一致。"
"你準備了很久。"
"當然。這是便利店封控期間的第一次分娩，沒有任何外部醫療資源可以依賴。如果我自己不做好準備，到時候慌的人是你。"惠用拇指在陳默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所以你只需要坐在這裡握著我的手就行了。知惠和我，我們一起努力讓她平平安安出來。"
中午十二點，宮頸擴張接近十公分。
七瀨戀檢查完之後對所有人說:"進入第二產程。宮口全開，可以開始用力。
加藤惠的呼吸聲在產房裡變得粗重而規律。
七瀨戀站在產床末端，一隻手放在惠的膝蓋上引導她調整用力方向，另一隻手隨時準備接住胎兒頭部。
宮野志保站在旁邊盯著超聲螢幕上的胎心波形，隨時準備在胎心出現減速時發出預警。
妃英理握著筆，在產程記錄表上寫下"第二產程開始"的時間。
"下一次宮縮來的時候深呼吸，屏住，然後向下用力。用力時下巴貼近胸口，眼睛看肚子。宮縮結束後馬上放鬆休息。"七瀨戀的聲音在暖光燈下穩定得像節拍器。
惠點了點頭。
她額頭上的汗珠已經滑進了髮際線，臉頰因為用力而泛著一層淡紅色。
陳默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全身肌肉都在朝同一個方向使勁。
"來了。"惠咬著下唇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宮縮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把下巴貼向胸口，腰腹向前彎，全身的力量彙集在小腹位置向下推。
她沒喊出聲，只是閉著眼睛，臉上的紅意從臉頰一直延伸到耳根。
幾秒鐘後她撥出那口氣，整個人往後靠到枕頭上。
另一波宮縮跟著上來，她又深吸氣、下巴貼胸、集中力量。
陳默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分娩不是一個被動的過程。
加藤惠在做一件需要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參與的事，而他唯一能做的是讓她抓著。
"很好。就是這樣用力。下一次再來。"七瀨戀盯著她腰腹的方向。
惠又深吸了一口氣。
下午一點十七分。
"頭出來了!別停。"七瀨戀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明顯起伏。
陳默低頭看到七瀨戀雙手託著一個溼漉漉的、黑色柔軟毛髮的小腦袋，然後是肩膀、身體、兩條蹬腿的小小腿。
全程不過二十秒，知惠整個身體滑進七瀨戀雙手之間，隨即發出一聲響亮的啼哭。
"女孩。三千二百克，身四十八公分，阿普加評分九分。"七瀨戀把新生兒舉到暖光燈下讓所有人看清楚，"非常健康。肺活量充足。臍帶剪斷後馬上做新生兒檢查。"
宮野志保接過臍帶夾完成了無菌斷臍。
妃英理在產程記錄表上記下了出生時間和各項資料，她的筆跡在這一行的末尾微微發顫。
加藤惠躺在產床上大口喘氣，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她看著七瀨戀把知惠放在便攜保溫臺上做第一次清潔和檢查，眼淚順著眼角滑進發際裡。
"她哭了。"惠說。
"對。哭得很大聲。說明肺完全張開了。"七瀨戀用消毒紗布輕柔擦掉新生兒身上胎脂，然後把知惠裹在提前準備好的保溫毯裡，抱起走到產床邊，"來，媽媽抱一下。
惠伸出雙手接過那團溫熱的重量。
知惠在她懷裡還在哭，但哭聲已經從剛出來時那種受到驚嚇式的響亮啼叫，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哼唧。
惠用指尖劃過知惠皺巴巴的小臉和閉得緊緊的小眼睛，然後把她翻了個面讓她的小肚子貼在自己胸口上。
知惠的哭聲在這個位置慢慢停了。
"你的臉好醜，"惠看著知惠微笑著說，"跟泡了水的小包子一樣。不過沒關係，以後會好看的。"
她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然後把手中的孩子往他懷裡遞了過去。
陳默接住知惠。
這是他第一次抱一個剛剛出生不到三分鐘的新生兒。
她輕得幾乎沒有重量，透過保溫毯透出溫熱，心臟跳動透過薄薄胸壁傳遞到他掌心裡。
他低頭時，知惠忽然睜開了眼睛。
新生兒的瞳孔還不太聚光，但她的眼睛--陳默承認--有一種非常清澈的深灰
父女第一次對視持續了五秒。
知惠又把眼睛閉上了。
然後陳默的腦海裡響起一個他已經非常熟悉的聲音。
"檢測到宿主幫助新生兒[加藤知惠]完成出生登記。解鎖條件達成。""觸發新任務:[守護者的延續]"
"任務內容:在封控期間保證便利店內所有新生兒零感染，目標人數當前為14人(紗織、小丸、彩芽、知葵、知歌、知更、知緒、知冬、知信、知秋、知夏、知櫻、小玉、小苗、小淡金、知柑、知惠)。"
"任務獎勵:嬰幼兒危險預判(B級)，可在新生兒面臨環境危險、疾病前兆或意外風險前三秒內自動發出預警訊號。被動技能，永久生效。"
"附加提示:檢測到宿主當前與[加藤惠]的親密度已達到產後親密恢復解鎖閾值。產後親密恢復任務為長期漸進式任務，目標為在加藤惠產後六週內分階段恢復身體親密，每完成一個階段可獲得對應獎勵。第一階段解鎖條件:產後第三天，加藤惠自主提出恢復意願。"
陳默抱著知惠慢慢在產床邊坐下來。
惠靠在靠枕上看他把嬰兒放回自己懷裡，知惠的小臉在她胸口蹭了蹭，嘴唇開始不由自主地尋找著什麼。
惠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把保溫毯的一角拉高，讓知惠含住了她。
第一次哺乳開始了。
產房裡安靜了片刻。
妃英理停下筆看這對母女，七瀨戀摘下手套靠在產床旁歇了口氣。
宮野志保把便攜超聲推走，出前在陳默肩上拍了輕輕一下。
"便利店第十四個新生兒。恭喜。"
知惠出生的訊息在便利店裡傳播得很快。
宮本由美第一個跑進產檢區看到了襁褓裡那個皺巴巴的小臉，立刻回到通鋪區拿來一小塊新的胎毛筆預訂卡放進知惠的小毯子下面。
三池苗子趴在產房邊上看了很久說:"她的鼻子像惠前輩，嘴巴也有點像。"
陳默也承認，五官確實開始顯出惠的特徵--鼻樑小巧但線條清晰，下巴偏圓，額頭飽滿。
頭髮目前稀稀疏疏但已經看得出是黑色。
毛利蘭扶著後腰慢慢走到產檢區門口朝裡面張望。
她的十六週孕肚在背影下微微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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