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用北海道口音，是一字一句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鄭重其事。
然後她轉頭跑進了便利店，尾巴在身後揚得高高的。
陳默目送她消失在暖黃色的燈光裡，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灰原哀的聲音。
"又看呆了?"
他回頭。灰原哀站在醫療室門口，雙臂交叉抱著，嘴角帶著那抹慣常的似笑非笑。
"神鷹的燒退了。"
她說，"草上飛的臂骨是骨裂不是骨折，固定四周就能恢復。無聲鈴鹿的腳踝是韌帶拉傷，休息兩週就好。三個人的傷勢都不算致命。"
"那就好。"
"但是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
灰原哀的表情嚴肅了些，"在給神鷹清創的時候，我從她的血液裡檢測到了亞種血清素的異常濃度。不是因為感染引起的。那種濃度的血清素，通常只會在亞種個體面臨生死危機的時候才會分泌。"
"什麼意思?"
"意思是:神鷹在受傷之前，就已經處於某種極度應激狀態了。不是傷口的疼痛引起的，而是別的什麼。"
灰原哀頓了頓，"而且這種血清素濃度的異常，在無聲鈴鹿的血液裡也有。只是程度比神鷹輕。"
陳默的表情沉了下來。
"你覺得她們在來的路上遇到了什麼?"
"不知道。"灰原哀說，"但肯定不是變異野狗或者汙染水源那種級別的東。能讓賽馬娘分泌這種濃度的血清素，至少是.....怎麼說呢，能讓她們覺得活不到明天的那種威脅。"
她看著陳默。
"你應該找個機會問清楚。尤其是那個叫特別周的。其他幾個要麼不說話要麼傷著，只有她狀態還算正常。她肯定知道發生了什麼。"
陳默點了點頭。
遠處，便利店的窗戶裡映出特別周端著飯碗的身影。
她正在往嘴裡扒拉第三碗米飯，旁邊的小丸和紗織看得目瞪口呆。
她看起來那麼開朗，那麼沒心沒肺。
陳默忽然意識到，也許正是這種開朗，才讓她在經歷了四十天的逃亡之後，依然能笑眯眯地說出"開動了"。
晚飯過後，傷病員被安排進了通鋪。
無聲鈴鹿和草上飛被安置在靠近暖爐的位置，神鷹單獨鋪了一張軟墊，旁邊放著退燒藥和溫水。
宮野明美專門熬了一鍋白粥，說是給傷員的特供。
無聲鈴鹿喝了一碗，草上飛喝了兩碗，神鷹在灰原哀的幫助下勉強喝了半碗。
青雲天空被加藤惠帶去了通鋪區的最裡面。
那裡靠窗，能看到外面的銀杏樹。
加藤惠鋪了兩層褥子，又在旁邊放了一隻從貓咖拿來的毛絨玩具，是一隻白色的布偶貓。
青雲天空抱著那隻布偶貓，蜷縮在被子裡。
依然沒有說話，但她的耳朵終於不再那麼緊地貼在頭髮上了。
特別周洗了澡，換了乾淨衣服。
便利店的浴室不大，但熱水很足。特別周站在淋浴噴頭下的時候，差點哭了。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熱水衝在皮膚上的感覺太好了。四十天的逃亡，山裡的溪水是冰的，廢棄水井的水也是冰的。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洗過熱水澡了。
她換上宮野明美準備的睡衣，是一件淺藍色的棉布睡裙，袖口繡著小朵的白花。裙子是灰原哀的尺碼，穿在她身上稍微有點短，露出了膝蓋。
特別周赤著腳從浴室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她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探頭探腦地在走廊上張望。
"找什麼呢?"陳默正好從倉庫出來，手裡抱著幾條備用的毛毯。
"那個.....我的床位在哪裡?"特別周指了指自己，"我剛才看到鈴鹿她們都在通鋪，但好像沒看到我的。"
"你的在二樓。單獨房間。"
"?"特別周的毛巾停在半空中，"為什麼我是單獨?"
"宮野明美安排的。她說你是最後一個到的，通鋪床位剛好滿了。二樓有間空房，之前是工藤有希子臨時用的，她最近在紐約，房間空著。打掃一下就能住。"
"那、那其他人都是擠通鋪的嗎?"
"通鋪其實不擠。"陳默笑了，"雖然叫通鋪，但比常規宿舍還寬敞。只不過剛好床位滿了而已。明天會重新分配，到時候你可以選是繼續住二樓還是搬到通鋪特別周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堅決地說:"我要搬到通鋪。"
"為什麼?"
"因為大家都在那裡啊。"特別周理所當然地說，"而且，一個人睡二樓的話，總覺得有點寂寞。我以前在特雷森學園的時候也是和鈴鹿一個寢室的，我習慣旁邊有人。“
陳默看著她溼漉漉的頭髮和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行。明天讓你搬下來。今晚先湊合一下。"
他帶她上了二樓。
工藤有希子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靠窗一張單人床，床單是淡黃色的，枕頭上還放著一本書。
旁邊一個小書架，上面擺了幾本有希子留下的劇本和時尚雜誌。
窗臺上有一盆乾枯的薄荷。
"薄荷之前忘澆了。"陳默把毛毯放在床上，"你將就一下。窗戶可以開個小縫透氣，但別開太大，夜裡涼。"
特別周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銀杏樹。
燈串在樹冠深處閃爍，像很多很多的小星星。
"陳默先生。"
"嗯?"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間。"
特別週轉過身來，背靠著窗臺。她的耳朵垂下來一半，尾巴在睡裙下襬處輕輕晃動。
"為什麼要救我們?"她問，"我們是亞種。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人覺得亞種賽馬娘是麻煩。訓練中心的人說，綠舟一直在獵殺我們，人類政府也不想管我們。你冒著風險來接我們，是因為系統給了任務嗎?"
陳默靠在框上，想了一會兒。
"系統確實給了任務。但就算系統不給，我也會來。"
"為什麼?"
"因為你們在求救。"陳默說，"只要有人在求救，這個便利店就會回應。這是從-開始就定下來的規矩。"
特別周盯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紫色眼睛裡映著窗外的燈火，亮晶晶的。
然後她笑了。
"陳默先生，你這個人真奇怪。明明不是什麼超級英雄，也不是政府的人，就是一間便利店的店。可是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很想相信。
"那你就相信好了。"
"嗯。我已經信了。"
特別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的飯很好吃"。
然後她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上去。床墊彈了彈，她的尾巴被壓到了一點，她"哎呦"一聲側過身把尾巴撈出來。
"這床真軟。"她感嘆道，"比我在特雷森的床還軟。特雷森的床板是硬的，說是為了讓賽馬娘保持正確的睡姿。但我覺得軟床更好啊，睡著會做甜夢。"
"那你今晚就好好做甜夢。"
"嗯!"特別周鑽進被子裡，只露出腦袋和一雙紫色的眼睛，"陳默先生晚安!"
"晚安。"
陳默拉滅了燈，關上門。
在即將合上的瞬間，他聽到特別周在被子裡小聲嘀咕了一句:
"媽媽們，我今天吃到了比小橘還大隻的烤紅薯哦。"
他笑了笑，輕輕把門合上。
夜再深一些的時候，便利店安靜了下來。
通鋪上的孩子們都睡著了。紗織抱著小丸的尾巴，小丸摟著彩芽的胳膊，知葵知歌姐妹倆頭挨著頭，知更縮在被子裡只露出耳尖。新生嬰兒們被安頓在通鋪最裡側的嬰兒床上，宮野明美每隔兩小時起來看一次。
陳默坐在便利店前臺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份明日採購清單。
灰原哀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速溶咖啡。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系統監控介面上，介面上的資料流在夜色中泛著淡藍色的微光。
"無聲鈴鹿的血檢報告出來了。"她輕聲說，"和神鷹一樣的異常。草上飛也是。三個人的亞種血清素濃度都遠超正常值。"
"特別周呢?"
"還沒采血。她今晚精神頭太好了，我沒忍心扎她。"灰原哀喝了口咖啡，"不過從她的表現來看，她的血清素水平應該也在高位。那種過分的開朗，有一種可能性是她在刻意用興奮來壓制恐懼。"
陳默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你覺得她在害怕什麼?"
灰原哀放下咖啡杯，把監控介面轉向陳默。
"今晚八點四十七分，系統在北岸荒林方向捕捉到了一組異常訊號。訊號特徵和特別周她們的血檢異常高度吻合。"她放大了地圖上的一個紅點，"位置在荒林深處大約四公里處。從牧場到便利店的路線上，會經過這片區域的邊緣。"
陳默看著那個紅點。
"你懷疑她們在荒林遇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懷疑。"灰原哀說，"她們的蹄印痕跡顯示，她們沒有走最短路徑。她們繞了一個很大的彎，繞開了荒林的核心區域。但就算是繞道的路線上，也留下了明顯的加速奔跑痕跡。無聲鈴鹿的腳踝就是在那裡扭傷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更重要的資訊。
"而且，系統剛才更新了。亞種網路群聚節點的第一階段建設進度，在特別周她們抵達之後，一次性跳了百分之十二。"
"這代表什麼?"
"代表她們身上的亞種能量被據點網路吸收了。吸收的量非常大。大到系統判斷她們經歷了足夠觸發群聚效應的集體危機。"
陳默沉默了。
窗外，銀杏樹的燈串在風中輕輕搖晃。二樓的某個窗戶還亮著燈，大概是特別周還沒睡。
"我明天找她聊聊。"他說。
次日清晨，便利店被一層薄霧籠罩。
銀杏葉上凝著露珠，在初升的朝陽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湖泊訓練場的水面升起淡白的霧氣，幾隻早起的綠頭鴨在水邊梳理羽毛。
特別週五點就醒了。
她下樓的時候，廚房裡只有宮野明美一個人在忙活。宮野明美正在揉麵團，袖子捲到肘部，案板上撒了一層面粉。
"早上好-"特別周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需要幫忙嗎?"
"早啊。你怎麼不多睡會兒?"
"習慣了。在訓練中心的時候都是五點起床晨訓。"特別周洗了手走到案板旁邊，"這是什麼?麵包嗎?"
"是饅頭。孩子們喜歡吃甜的，我打算做點紅糖饅頭。"宮野明美看了她一眼，"你會揉麵嗎?"
特別周驕傲地挺起胸:"會!以前在北海道幫媽媽揉過!"
然後她一上手，直接把半個麵糰揉飛了。
麵糰啪地落在三米外的切菜板上，宮野明美笑出了聲。
"你這叫會?"
"對、對不起!我在北海道揉的是蕎麥麵!蕎麥麵不用這麼大力氣的!"特別周慌慌張張地去撿麵糰，尾巴因為慌張而一頓亂晃。
宮野明美接過她手裡的麵糰，重新揉了起來。她的動作輕鬆而流暢，麵糰在她手裡像活的一樣翻卷摺疊。
"不用道歉。我來教你。"
"好的!明美小姐!"
特別周站在她旁邊，認真地模仿著她的手法。一開始還是很笨拙，但她的學習能力很強，十分鐘後就揉出了像模像樣的麵糰。
"你做得很不錯。"宮野明美欣賞著她揉出的麵糰，"有天賦。"
"嘿嘿。"特別周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因為我喜歡做飯。以前在特雷森的時候經常去廚房幫忙--雖然有時候會被趕出來。"
"為什麼被趕出來?"
"因為我偷吃食材。"特別周老實交代，"醃蘿蔔、火腿片、雞蛋卷。每樣偷吃一點，最後廚房的阿姨說再來偷吃就不許我進堂。"
宮野明美笑得彎下了腰。
"以後在我這裡不用偷吃。想吃什麼跟我說就行。"
"真的嗎?!"特別周眼睛又亮了，"那我可以...可以吃醃蘿蔔嗎?就一根!"
宮野明美從冰箱裡拿出一整根醃蘿蔔遞給她。
特別周接過醃蘿蔔，像捧著一根金條那樣珍重。
然後咔嚓咬了一口。
"嗯--好吃!"她的北海道腔又蹦了出來，"就是這個!和北海道一個味兒!明美小姐你是怎麼做到的!"
"配料多試幾次就成了。"宮野明美繼續揉麵，"等你以後住久了，我教你怎麼醃。"
特別周含著一嘴醃蘿蔔，使勁點頭。
饅頭蒸上以後，宮野明美去叫其他人起床。特別周留在(好嗎好)廚房裡，看著蒸籠裡漸漸鼓起來的白色蒸汽，耳朵跟著蒸汽的節奏一上一下地動。
陳默推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早。”
"啊，陳默先生早安!"特別周立刻站直身體，耳朵也豎得筆直。
"睡得好嗎?"
"非常好!床超級軟，被子有香香的味道，窗外還有銀杏樹。我從來沒住過這麼好的房間!"
她一口氣說完，然後頓了一下，"就是....有一個問題。"
"什麼?"
"半夜醒來的時候，總覺得有人站在我口。"
特別周的聲音放低了，"不是害怕，就是那種、那種很溫暖的感覺。像媽媽以前在外守著我的樣子。"
陳默愣了一下。
然後他想起了據點的被動光環--"滿月守護.羈絆共鳴"。光環會在夜間自動巡查所有居住區，對有應激反應的成員施加安撫效果。
"那是據點的守護機制。"他說，"不會傷害你。你把它想成一個會自己巡邏的保安系統就好。"
"守護機制....."特別周的耳朵動了動，"所以是便利店在保護我嗎?"
"可以這麼理解。"
特別周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起來。
"這家便利店真厲害。會發廣播，會做烤紅薯，還會在半夜守著睡覺的人。比我以前待的訓練中心強多了西。"
她說完這句話，笑容還沒消失，神色卻有了微妙的變化。像是一層明亮的漆面下，有什麼深沉的東西正在滲出來。
陳默注意到了。
"特別周。"
"嗯?"
"在從日高到這裡來的路上，你們在荒林遇到了什麼?"特別周的笑容凝住了。
她的尾巴從微微搖晃變成了僵直，耳朵朝後抿了抿。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把手裡最後一口醃蘿蔔嚥下去。
"遇到了....."她低聲說，"一個很大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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