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獵者果然混亂了。
它的身體開始轉向,朝特別周的軌跡移動,但軌跡是一個閉合的圓圈,它的感應系統在圓心位置無法分辨方向。
它的狀態變得遲鈍而不確定。
"就是現在!"陳默衝向它的正面,短刃朝上斜切,從它的腹部一路劃到胸口。
黑水如瀑布般傾瀉,澆在焦黑的地面上激起大片的蒸汽。
四月燻在同一時間從後方躍起,兩把短刀同時刺入群獵者背後的兩個關節凹槽。
那是賽馬娘才能找到的角度--只有賽馬娘才會知道,奔跑者的身體結構在後腿發力處最脆弱。
群獵者的軀體開始劇烈搖晃。
然後它的胸腔裂開了。
黑水從裂縫裡湧出來,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腥味。
而在那團黑水的深處,陳-默看到了。
一顆正在發光的核。
一顆由高濃度血清素凝結而成的能量核心,大約拳頭-大小。
核心的周圍,纏繞著無數細小的能量絲線,每一條絲線都連著一部分群獵者的軀體。
這些絲線就是它的神經網路。
而在核心的正中央,有一縷淺棕色的光。
特別周的腳步忽然停了。
她站在五十米外,盯著那縷淺棕色的光,一動不動。
然後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獎券。"她說,"是獎券。"
那一縷淺棕色的光,是勝利獎券最後留下的血清素印記。
群獵者在獵殺她之後,把她的血清素提煉出來注入了能量核心,用她的生命力來驅動自己。
特別周朝那個方向走了一步。
"特別周,站住。"
陳默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別靠近它的核心範圍。"
特別周站住了。
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害怕,而是憤怒。
一種很冷很冷的憤怒,在她的紫色眼睛裡燃燒。
"陳默先生。"她說,聲音在抖,"我可以跑最後一程嗎?"
"什麼意思?"
"獎券是我們中短距離最快的。她說她最想跑的賽道不是草地,是那種....有很多樹、很多彎道的越野賽道。她說那才叫跑得痛快。"
特別周抹掉了眼淚,"我想替她跑一圈。在這片林子裡,畫一條線,讓她的印記跟著我走。這樣她的能量就能從那個核心裡被引匯出來,那個東西就會散掉。"
灰原哀在後面皺了皺眉:"這個方案有理論基礎。
血清素印記如果被同類個體的高頻奔跑軌跡引導,確實有可能從束縛核心裡逃逸出來。
但是特別周,你需要用比那個東西更快的速度跑,而且軌跡必須精準地環繞它的核心。
一旦慢了,絲線會重新捕獲印記。這意味著你要跑得非常近,近到黑水隨時可能濺到你。
"那不是正好嗎?"特別周說,她的聲音忽然不再發抖了,"我本來就不擅長逃跑。我擅長的是在最後階段衝刺。"
她看向陳默。
"陳默先生,你剛才說,我必須完全聽從現場指揮,不能擅自行動。"
"嗯。"
"那我現在請求您,請給我行動的許可。"
陳默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有悲傷,有憤怒,有倔強,還有一種超越了這一切的、純粹的決意。
他點了頭。
"跑。"
特別周起跑的瞬間,地面被她蹬出兩個深深的蹄印。
她的身影在焦黑的土地上劃過一道弧線,速度在起步的一瞬間就拉到了極限。
她的夾克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兩條低馬尾在腦後拉成平行線。
群獵者的殘軀開始朝她移動。
胸腔裂口裡湧出的黑水在空中甩出弧線,其中一條弧線擦過了特別周的後肩。
夾克的布料被腐蝕出一個洞,露出下面的皮膚。皮膚紅了一片,但沒有破。
特別周沒有減速。
她跑過了群獵者的右側,蹄尖在焦土上畫出一個尖銳的拐彎。
她的身體側傾到了幾乎不可能的角度,尾巴猛地一甩,利用離心力把自己拉回正軌。
第二圈。
她的速度更快了。
蹄音在荒林裡迴盪,像是有人在地底擂鼓。
每一步都踩在精確的位置上,那些被她畫出的蹄印開始發光--不是明亮的白光,而是一種溫柔的、淡金色的光。
那是血清素共鳴的光。
群獵者胸口的核心裡,那縷淺棕色的光開始顫動了。
它被特別周的奔跑軌跡引動,像一根被撥動的琴絃,在黑色能量的束縛中劇烈震動。
第三圈。
特別周開始喘了。她的呼吸變得深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幅度在擴大。
但她的步頻沒有降,甚至比前兩圈更快。她的尾巴在身後拖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然後,她開始衝刺。
不是朝外,而是朝裡。
她直接衝向了群獵者的胸腔裂口。
"特別周!"陳默吼了一聲。
特別周沒有停。她在距離黑色核心不到兩米的地方猛地側身,以一隻腳為軸心旋轉了半圈。
她的尾巴在旋轉中甩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尾梢精準地掃過了那縷淺棕色的光。
那一瞬間,時間像是變慢了。
淺棕色的光從核心中掙脫出來,像一隻掙脫了牢籠的鳥,在特別周的尾巴掃過的氣流中發出了一聲輕響。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然後光碎成了無數金色的微粒,灑在特別周的身上。
特別周停下了。
她站在群獵者正在崩塌的軀體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黑水從殘骸裡湧出來,但再也無法凝聚成形,只是攤在地上慢慢乾涸。
金色的微粒在她周圍飄著,像是有人在焦黑的土地上撒了一把永不褪色的花瓣。
特別周伸出一隻手,接住了一粒光。
那粒光在她的掌心裡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獎券說,她不後悔斷後。"
特別周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她說她這輩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不是在任何賽場上,而是在那片雨林裡,替自己的夥伴引開敵人的時候。她說她很自豪。"
她抬起頭,看著正在崩塌的巨大殘骸。
"她說她唯一的遺憾是沒能跑到終點。所以讓我替她跑完。"
她的淚水終於掉下來了。
但她在笑。
"獎券,我跑完了哦。"
群獵者的殘骸在林間慢慢冷卻。
黑色的液態物質失去了能量供給,凝固成一塊塊易碎的炭狀物。
佐藤美和子用槍托敲了敲,那些炭塊應聲碎裂,散落成灰色的粉末。
"核心完全溶解了。"灰原哀看著監測螢幕上歸零的能量讀數,"連帶所有被它吸收的血清素一起,全部被特別周的奔跑軌跡引導釋放了。這片區域以後不會再出現這種東西了。"
四月燻收起短刀,走到特別周旁邊。
"你剛才那個衝刺轉彎的動作,是賽場上的標準技術吧?"
特別周擦掉臉上的淚水,點了點頭:"嗯。彎道內側切的技巧,無聲鈴鹿教我的。她說在高速狀態下橫向變向,尾巴是最好的平衡器。我剛才用尾巴掃那個核心的時候,就是照她說的做的。"
"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動作。"四月燻說,"駿川訓練場最優秀的短距選手都不一定能做到那個精度。"
特別周的耳朵豎起來了一點。
"真的嗎?"
"真的。"
特別周嘿嘿笑了一下,然後身體忽然晃了晃。
陳默一把扶住她。
"怎麼了?"
"沒、沒事。就是有點頭暈...."特別周揉著太陽穴,"可能是剛才跑太猛了。在訓練中心的時候也這樣,全力衝刺之後會有一小段時間站不太穩。"
灰原哀快步走過來,用便攜檢測儀在她額頭上掃了一下。
"亞種血清素消耗過度。你剛才用自身血清素去引導獎券的印記,消耗量超出了正常範圍。休息幾天就好了,但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內不能做劇烈運動。"
"--那我不能去湖邊跑步了?"特別周沮喪地垂下了耳朵。
"不能。"
"搬通鋪的事呢?我答應今天搬的.....”
"搬鋪位不算劇烈運動。"灰原哀難得地笑了一下,"只要你不是用衝刺速度搬。
特別周開心了起來:"好的!"
回程的路上,特別周靠著車窗睡著了。
她的頭抵在玻璃上,隨著子的顛簸輕輕晃動著。尾巴蜷縮在膝蓋上,尾梢時不時輕輕拍一下。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在做什麼樣的夢。
四月燻看著她,輕聲說:"她身上的亞種能量場變了。"
"什麼意思?"前排的灰原哀回頭問。
"在來便利店之前,她的能量場裡頭有一層很重的壓抑層。像是冬天結在草葉上的霜,把裡頭的生機都封住了。現在那層霜裂開了。裡頭的東西正在往外。"四月燻頓了頓,換了個更通俗的說法,"她終於不再假裝自己沒事了。"
陳默從副駕上回頭看了一眼睡著的特別周。
她的睡相很老實,但有一縷頭髮從發繩裡逃了出來,翹在額頭上,被撥出的氣息吹得一顫一顫的。
"讓她好好睡吧。"他說,"等她醒了,帶她去看貓。"
下午三點,特別周醒了。
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不認識的地方。
床很硬,但是被褥很厚,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道。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花了三秒鐘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
通鋪。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二樓的單間被搬到了通鋪。
大概是回來的路上睡著了,被陳默直接抱過來放在這裡。
特別周的臉忽然紅了。
"被、被抱過來的?他一個人抱的?我雖然不重但也有八十多斤啊.....不對不對,賽馬孃的體重不能按人類的標準算.....唔啊啊啊不管了反正就是被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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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尾巴在被子底下瘋狂搖擺,把旁邊床位的被角都掃到了地上。
"醒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特別周嚇了一跳,轉頭一看。無聲鈴鹿坐在旁邊的鋪位上,右腳擱在一個軟枕上,手裡翻著一本從加藤惠那裡借來的書。書名是<<銀杏樹的十二種剪枝方法>>。
"鈴、鈴鹿!你怎麼在這裡?"
"我一直在這裡。"無聲鈴鹿的語氣依然平靜,"你的鋪位被安排在鈴鹿旁邊。鈴鹿覺得這樣你會更安心。"
特別周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嗯!和鈴鹿在一起我就安心!在特雷森的寢室也是這樣!"
"寢室裡是鈴鹿睡下鋪,你睡上鋪。"
"對!每次我翻身太厲害的時候鈴鹿就會用腳蹬上鋪的床板讓我別動!"
"這裡沒有上下鋪。"
"沒關係,挨在一起就夠了!"
特別周撲過去抱住了無聲鈴鹿。無聲鈴鹿沒有推開她,只是安靜地摸了摸她的頭髮。
"鈴鹿看到了。你在荒林裡跑的路線。很美。"
特別周把頭埋在她肩膀上,悶悶地說:"是鈴鹿教我的彎道技巧。
"鈴鹿教的是技術。但你在賽道上跑出來的,是你自己的跑法。那種跑法,鈴鹿教不了。"
特別周沒有再說話。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靜了。
傍晚時分,陳默兌現了他的承諾。
他帶著特別周去了貓咖。
貓咖在便利店東側的一棟獨立小屋裡,原先是鈴木園子捐建的一間茶室,後來被加藤惠和佐藤美和子聯手改造成了貓咪活動區。
屋內有四層貓爬架、兩條空中走廊和一面滿是貓抓板的牆。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木地板上,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柵。
那隻玳瑁母貓躺在靠窗的軟墊上,四隻小貓在她身邊拱成一團。
兩隻玳瑁色的小貓擠在最裡面,純黑的那隻趴在媽媽的尾巴上,橘白色的小貓單獨佔據了一個角落,四腳朝天地呼呼大睡。
特別週一進就蹲在了貓窩旁邊,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空氣。
"好小。"她輕聲說,"比小橘剛來的時候還小。小橘來的時候已經能吃魚了,它們還在喝奶。"
"小橘是撿來的流浪貓?"
"嗯。媽媽在雪地裡撿到的。當時小橘只有拳頭大,凍得渾身發抖。媽媽把它裹在圍巾裡帶回家的。我那時候才五歲,以為媽媽帶回來了一隻雪球。"
特別周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橘白色小貓的爪子,"後來小橘大了,變得很厲害。會打跑鄰居家的狗,會在冬天抓野免給我加餐。它陪了我十三年。
"長情。“
"嗯。很情。"特別周說,"所以我覺得,貓也好,人也好,能守著一個地方不走,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陳默在她旁邊坐下來,隨手拿了一個逗貓棒在那隻橘白色小貓面前晃了晃。
小貓連眼睛都沒睜,只是用爪子虛空地扒拉了一下。
"便利店也是這樣。"他說,"守著這個地方,等你們來。"
特別週轉過頭看著他。
百葉窗的光柵落在陳默臉上,明暗交替。
"陳默先生,你之前說只要有人求救,便利店就會回應。"她頓了頓,"那便利店自己呢?如果有一天便利店需要幫助,誰來回應它?"
這個問題讓陳默沉默了好一會兒。
"沒想過。"他如實說。
"那你現在想想。"特別周認真地說,"因為我已經是便利店的人了。如果便利店需要幫助,我會跑回來的。不管多遠。"
陳默看著她。
她的紫色眼睛在陽光下有一種近乎透明的澄澈。
這種澄澈不該出現在一個經歷過那麼多事情的賽馬娘身上--失去生母,失去訓練員,失去同伴,被追殺了四十天。但她還是擁有這種澄澈。
"好。"陳默說,"如果有一天需要你跑回來,我會叫你的名字。"
特別周笑了。
她的尾巴在木地板上愉快地搖了搖,不小心掃到了那隻橘白小貓的鼻子。
小貓打了個噴嚏,終於睜開了一隻眼睛,困惑地看著這個用毛茸茸尾巴騷擾自己的傢伙。
特別周和小貓對視了一秒。
然後小貓伸出爪子,抱住了特別周的尾巴。
"哎哎哎哎-一"特別周手忙腳亂,"它抓我!它抓住我了!陳默先生怎麼辦!"
"別動,讓它抱。"陳默忍住笑,"貓肯抱你的尾巴,說明它認可你了。"特別周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她的尾巴保持著一個不太舒服的角度,但臉上卻是收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禮物一樣的表情。
那隻橘白小貓抱著她的尾巴蹭了一會兒,然後心滿意足地睡著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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