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丸川真由送她的,說是在物資倉庫裡翻到的,原本是春季巡邏的備用裝備,但現在提前拿出來給鈴鹿用。
"緊張?"無聲鈴鹿沒有轉頭,只是低聲問了一句。
"有一點。但不是怕戰鬥。是怕配合不好。"特別周坦白,"我們以前在賽場上也一起跑過,但是那種跑是為了搶第一。這一次的跑是為了把命握在一起。"
"鈴鹿覺得反而更容易。"
"為什麼?"。
無聲鈴鹿轉過頭,那雙綠色的眼睛在內昏的燈下深不見底。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因為在賽場上搶第一的時候,鈴鹿和你是對手。但在荒林裡逃命的時候,鈴鹿和你是一個人。今晚的作戰更像是後者。所以鈴鹿不怕配合-不好。"
特別周沒有接這句話。但她把自己的尾巴挪了過去,尾梢搭在無聲鈴鹿膝蓋上。
無聲鈴鹿沒有回應,但她的尾巴也在自己的身側微微鬆開了,尾梢朝特別周的方向很輕很輕地鉤了鉤。
佐藤美和子從後視鏡裡瞄了兩人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方向盤打過一個結冰的彎道,電動的輪胎在碎石路上碾出輕微的吱嘎聲。
窗外,初冬的夜空出奇地清澈。沒有下雪,但乾冷的空氣把每一顆星星都擦得比平時更亮。北斗七星倒懸在山脊線上方,勺柄正指向氣象站的方向。
八點整,兩輛在距離氣象站約七公里的碎石鋪裝上停下。所有人同時下車。
灰原哀把監測儀放在車前蓋上,螢幕上九號訊號正在緩慢移動。
"九號距離氣象站還有五點二公里。它沒有加速,仍然保持每小時三公里的巡邏速度。按這個速度,大概在一小時四十分鐘後到達氣象站外圍。我們有充裕時間在氣象站周圍就位。"
"赤井先生的狙擊點已經就緒了。"佐藤美和子收起手機,"他在氣象站西北側一座舊防火瞭望塔上。射界覆蓋整片草甸。但他只有六發特製穿甲彈,需要用在核心位置。也就是說前面需要誘敵組把目標拖到他的最佳射界之內。"
"明白。"特別周點了點頭,轉向無聲鈴鹿,"鈴鹿,我們看一下地形。"
氣象站的矮白房子在冬夜裡看起來比上次更破舊了。
屋頂鐵皮的鏽跡被霜覆蓋了一層,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碎掉兩塊的窗戶已經被加藤惠找人臨時封了木板,門上貼著一個便利店的標記貼紙,是小丸畫的銀杏葉圖案。
房子周圍打好的地基坑被防水布蓋著,邊緣結著一層薄冰。
房子東側延伸出去的草甸寬約四百米,度最深能拉到將近八百米。
秋末的枯草被凍硬了,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斷裂聲,但不會像雪地那樣留下太明顯的腳印。
草甸盡頭是慢慢下沉的小斜坡,匯入一片灰黑的冷杉林。
冷杉林再往東就是廢棄採石場的方向,那個方向的天際線在夜色中隱隱發青。
排水溝在氣象房東側邊緣,長約四十米,溝深一米多,溝底被落進去的枯葉填了一半。
溝面邊緣結著薄冰,冰層在月光下反著一層暗淡的銀白色。
特別周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冰層,硬度比預想的更厚。
"如果剛才鈴鹿不提排水溝,我會在這裡摔掉的。"
特別周站起來,深吸一口氣,"那個排水溝在誘敵的時候不容易注意到。九號追太近了就需要提前減速過溝,但減速的時候群獵者會趁機拉近距離。"
無聲鈴鹿走到排水溝另一側,蹲下去用手指在凍結的溝壁上劃了一條橫線。
"鈴鹿剛才在做緩衝的時候推演過這條溝。"
她從防風夾克的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
紙面上是她在皮卡開過來的那二十多分鐘裡用鉛筆畫的軌跡圖,橫線豎線標註得清楚明瞭。
特別周從來不知道無聲鈴鹿會在顛簸的皮卡後座上安靜地畫戰術圖,那些線條的筆觸很穩,看得出手的主人即使在碎石路面上坐著車也在全神貫注。
"鈴鹿打算在排水溝的南端等你。當九號追你到這邊的時候,你提前五米切一個大彎避開結冰面--最優切線是在那叢艾草前面那一小片碎石帶。彎道的離心力靠尾巴往回帶,然後在過彎點鈴鹿從排水溝另一側衝進去接你的軌跡。九號的追蹤系統會暫時中斷目標定位,因為它的感知邏輯無法識別兩個交替奔跑的高濃度血清素訊號中哪個是真的目標。"
特別周湊過去看她的鉛筆圖,耳朵轉動了兩下。
"我過彎的時候把角度切得太急,你會不會被它直接拍過來?
"鈴鹿的起跑位置在排水溝的溝底,不容易被第一眼看到。衝出來的一瞬間九號還有個反應延遲,這個延遲的空檔足夠鈴鹿跑出它的第一拍攻擊距離。"
特別周抿了抿嘴唇。她在心裡把剛才的過彎和接力全部跑了一遍,然後站直身體望向無聲鈴鹿。
"好。就按鈴鹿的方案做。但是如果九號的攻擊節奏比推演的更快,不要硬撐-喊我的名字,我會折返衝回去替你拖開。"
"鈴鹿也會喊你的名字。"
"會的吧。"
"會的。"無聲鈴鹿難得的用了一次重音。
佐藤美和子在自己的戰術腰帶上翻找彈藥時瞄了她們一眼。然後她頭也不回地對旁邊的灰原哀說:"你看她們兩個。
"看到了。"灰原哀頭也沒抬,還在盯監測屏,"賽馬娘在作戰配合被定下來的前幾分鐘裡會用一些小動作確認彼此的信任--碰尾、搭肩、對眼神--她們剛才那兩下已經把所有確認流程走完了。"
"你連這個也研究?"
"血清素協調效應。屬於新興研究領域。論文還在寫。
佐藤美和子不說話了。
九點三十五分,監測儀上閃爍的紅點忽然加速了。
不是線性加速,而是從每小時三公里一口氣跳到了每小時五公里,然後維持住新速度不再降下來。
灰原哀猛地抬頭,平板螢幕上的訊號曲線正在往上跳。
"九號提速了。它可能已經感知到氣象站方向集聚的亞種血清素訊號了。在它目前的感知模式裡,我們所有賽馬娘成員的集中就位會被當成一個大型血清素叢集。大概三十分鐘後進入草甸外圍。
特別周站起來,把伸縮警棍甩開,然後握住棍柄轉了轉手腕。金屬棒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安定的冷光。無聲鈴鹿站起來時幾乎沒有聲音,光滑的短刀刃面倒映著天空的星光。
"北方的燈火。"特別周對著空氣低聲說。
無聲鈴鹿在她旁邊沒有出聲,但她的刀尖微微點了點地面,在她的蹄印旁邊映出一個小小的點狀印記。
九號穿過冷杉林邊緣的瞬間,打碎了一排凍硬的灌木。
它的形態比七號和五號要古怪得多。
體型大約七米高,但身體比例嚴重失衡-四條腿中有兩條明顯短於另外兩條,讓它走路的樣子像是在跛行。
但跛行的移動方式反過來增強了它的感應能力,因為它身體每一次不規則顛簸都會讓頭部那個暗紅色的光球往左右兩側多掃描四十度。
胸腔內部的核心透過一層半透明的灰白色膜質隱隱發著光,那種光的顏色和之前的黑色核心不一樣--是偏紫的。
灰原哀在後方監測點上皺眉:"九號的核心能量特徵與之前摧毀的任何一臺群獵者均不在同一波頻範圍內。我推測九號經過自主改造--它把吸收的血清素不只當作驅動能量,還混合了自己的核心膜質,導致核心對外界的亞種訊號就更敏銳。如果一個人暴露在它的鎖定圈內超過四秒,它會自動射出高粘度的束縛液。“
特別周深吸一口氣。她從草地上站起來,凌晨的凍風抽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睛。
"四秒。鈴鹿,交替拉開的節奏要控制。四秒一到就切。"
"明白。"無聲鈴鹿已經在她身後的冷杉林陰影裡矮下了身子,雙刀反握。
佐藤美和子在無線電裡倒計時:"目標接觸--三、二、一。"
特別週一腳蹬出去,蹄子在凍土上踏出一個深印,整個人像一支被彈射出去的箭,直奔草甸中央而去。
她的尾巴甩成了水平的一條直線。
九號的頭部暗紅色光球猛地轉向,鎖定了特別周的方向。
巨大的身體跛著腿開始追逐,每一步都震得草甸地面微微發顫。
特別周在草甸上跑出一個尖銳的之字彎軌跡。
每個彎道都精準地刻在凍土上每一條蹄印記號都像一把刻刀劃過冰面。
她的呼吸在疾速奔跑中依然保持著韻律--那是在便利店湖邊跑了幾百圈、幾千圈之後磨出來的節奏,這個節奏已經刻進了她的血液裡。
九號在她身後緊追。
四條腿跛行的速度比預想的更快,每次身體歪斜它都會順勢往前傾,利用身體不穩定的重量來拉動下一個步伐。
黑色液體從它的胸腔裂縫裡不斷灑出來,灑在凍土上發出短促而刺耳的腐蝕聲。
"四秒。"特別周在心裡默唸。
她衝向排水溝。
排水溝邊緣的冰層在月光下閃著白慘慘的光,但在離冰層還有五米的位置她果斷地切了一個大彎。
尾巴猛甩把離心力拉回來,她的身體側傾到幾乎是貼著地面飛過去。
那叢艾草被她的尾梢掃過,細小的枯葉炸開了一片。
她的蹄子在碎石帶上碾出一連串碎音,完美地避開了冰面的同時,她掠過排水溝的北端。
無聲鈴鹿在她過彎的同一瞬間從溝底衝出來。
她的起跑角度是預先計算好的,精準地踩在九號感應器轉向的盲區縫隙裡。
雙刀迎著九號的方向直刺,但不是刺擊,而是利用奔跑中的橫向速度在九號腿部的關節處切過去,刀鋒割開灰白色骨質外層的膜,割完就撤。
九號的追蹤系統在兩人交錯的瞬間產生了混亂。
它的頭部光球瘋狂旋轉,試圖同時鎖定兩個高濃度訊號,但每一次鎖定在切變的時候都會丟一瞬空白。
空白被無聲鈴鹿利用來切第二刀,同樣是在關節薄弱處製造側面傷害。
九號發出一聲低沉混濁的次聲。
不是對兩人,而是釋放出一個環形掃描波。灰原哀在後方被掃描波擊中後腦子裡嗡了一下,監測器差點從手中滑落。
"次聲掃描,它在找主威脅源!"
灰原哀穩住裝置,"特別周!它的下一波掃描要來了。鈴鹿剛才離得太近了,牽制力度不足以完全拉住它的注意力!"
特別周已經在草甸遠端的一個低矮土丘上折返了。她高速衝向九號的側翼,同時對著無線電喊:"鈴鹿!再拉一個彎!"
無聲鈴鹿應聲從九號腿側彈開,往東面排水溝方向跑了一個弧形的誘退軌跡。
九號朝她轉身的瞬間,特別周從另一側攻入,伸縮警棍全力砸在九號前腿膝關節的反彎處。
那一擊砸得極準,骨殼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草甸上炸開。
九號的身體猛地一歪,膝蓋反關節處插著金屬棒,暫時失去了單側的支撐能力。
黑液從碎裂處噴出來,甩在凍土上蒸起一小團腐臭的味道。
但特別周也因此進入了四秒鎖定圈內。
九號的感應器死死地套住了她,胸腔裂縫裡一股粘稠的紫色液體正在高速聚攏--即將射出那種高粘度束縛液。
無聲鈴鹿忽然從排水溝的另一側折返衝刺。
她來的速度比任何一種訓練節奏都快,快到圍巾從脖子上鬆開了,深藍與淺藍兩道顏色在她身後被風扯成了兩道平行線。
她的雙刀交叉舉在身前,在九號即將噴出束縛液的零點幾秒之前,雙刀橫切進了胸部裂縫的膜質邊緣。
.....
那一刀不足以破壞核心,但足夠讓九號的攻擊節奏被打斷。
束縛液在發射前被攪亂了內部壓力倉,從裂縫裡偏出去噴了一地,沒有一滴落在特別周身上。
九號失去平衡的膝蓋加上胸部裂縫被切開的組合效果讓它短暫地陷入了僵直。
它上半身往前傾,胸腔核心暴露出來。
赤井秀一扣下扳機。
六發特製穿甲彈從西北側防火瞭望塔上破空而來,接連命中核心。
第一發擊穿核心外層膜質,第二發穿過第一發的彈孔射入內部,第三發引爆了整個能量核心的反衝壓力。
九號的胸腔內部發出了一聲沉悶的爆炸聲,然後整臺機體開始在結構上潰散。
特別周和無聲鈴鹿同時退出到安全距離。
九號的身體從內往外塌縮,灰白色的骨質層一層層碎裂、剝落、倒塌,最後散成一堆灰色的粉末,被夜風一吹很快就混進了草甸的凍土裡。
核心殘餘的紫色能量在空氣中飄散了幾秒鐘後黯淡消逝,只留下草甸中央一個大大的塌陷和碎石中還在冷卻的骨殼碎片。
特別周在草甸上站了三秒。
然後她把手裡的伸縮警棍收起來,轉身,和無聲鈴鹿對上了眼睛。
無聲鈴鹿的左臂袖子被黑液濺中,腐蝕出幾個小孔,但皮膚沒有受傷。
她的呼吸很急,馬尾從防帽的後面散了一些碎髮。
她的眼睛裡依然平靜,只是嘴角彎了一彎。
"你沒踩到冰。"她說。
"你沒被噴到。"特別周說。
兩個人同時朝對方走了一步,然後同時停下來。她們都沒有說出更誇張的讚美,只是互相檢查了對方身上有沒有黑液灼傷的痕跡。四月燻和丸川真由從後備位
置跑過來,直接去收拾殘骸和樣本。
佐藤美和子收起手槍,對著無線電說:"氣象站目標清除完畢。
灰原哀從監測點走過來,手裡抱著監測平板。她先在九號殘骸旁邊收集了幾組殘餘讀數,然後抬頭看特別周:"第一次全自主帶隊作戰,戰術方案通過了檢驗。不用再多想什麼。"
特別周低頭看著自己握著警棍的手。手指的關節因為剛才用力過猛還在泛白,但整隻手沒有再發抖。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後來她把這句話寫進了每天都記的小本子裡:"獎券,我今天也跑完了。這一次和鈴鹿一起。"
回到便利店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通鋪區一片安靜。暖爐的火燒得很小,玻璃罩裡只有一圈柔和的橙色光圈。孩子們睡得正沉。特別周輕手輕腳地進了門,然後走進通鋪旁邊的臨時洗浴室。
但無聲鈴鹿不在洗浴室。
特別周在通鋪區找了半圈,最後在通鋪後面的露天溫泉池邊找到了她。
鈴木園子投資新建的小型露天溫泉在初冬終於完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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