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周明遠辦公室。
“那個唐部長真的這樣說？”
“千真萬確啊局長！”
此刻，周明遠身邊，從燕京來的督察組齊聚一堂，王組長一副沉吟之色，就坐在一旁，安靜的聽著周明遠小秘書彙報。
這麼大的陣仗，小秘書說話的聲音都在抖。
周明遠倒是不緊張，反而笑呵呵道：
“別緊張嘛，彙報工作就實話實說，這麼多領導在這呢，我們也是學習一下唐部長的先進方法，並不是說他壞話不是？”
“放心大膽說！”
有了周明遠這句話撐腰。
小秘書小李才定了定神，擦了擦額角的汗，一五一十地彙報道：
“是…… 是這樣的王組長，翟主任。”
“這幾天我們盯著唐部長那邊，主要在忙活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縣中心冷庫存的六十萬斤蘋果，他們準備搞什麼直播帶貨，說要一場直播全賣出去。”
“第二件，他們在陳家村平整老曬穀場，搭簡易直播間，說是要搞‘果樹認領’，讓城裡人花錢認養村裡的果樹，一整年的果子都歸人家。”
“第三件，他們帶了個年輕技術員，天天紮在村裡轉，說是要給農戶做土壤改良、果樹品種最佳化，後面還要逐步改造村裡的老舊果園。”
小李說完，垂著腦袋站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喘。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督察組的幾個人對視一眼，都沒急著表態。
周明遠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餘光掃過眾人的臉色，心裡有了數，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王組長，您看，唐部長不愧是年輕幹部，思路就是活躍，敢想敢幹。”
他說著轉頭看向小李，狀似隨意地問道：
“對了小李，去年咱們縣商務局是不是也牽頭搞過一次農產品直播？我記得當時還請了個本地挺有名的探店網紅，結果怎麼樣來著？”
小李連忙接話：
“回局長，去年那場是賣蜜橘！”
“請的是咱們市粉絲最多的探店博主，花了三萬塊坑位費，播了四個小時，就賣了不到兩千斤橘子，連運費和人工成本都沒賺回來。”
“人家粉絲看著多，真願意下單買農產品的沒幾個，最後大部分橘子還是靠老渠道賣給果商了，純純白折騰一場。”
“你看，我就說有這麼回事。”
周明遠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 “過來人” 的感慨。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農產品這行，跟娛樂直播不一樣。”
“看著熱鬧，真要變現難著呢。”
“六十萬斤果子，全靠直播賣，錢都讓網紅賺走了，最後農民能落到幾個實惠？別到時候果子沒賣出去多少，扶貧經費先花了一大把，得不償失啊。”
這話綿裡藏針，句句都往 “虛假扶貧、浪費經費” 上引。
督察組的翟主任皺了皺眉，接過話頭：
“那果樹認領和土地改造呢？周局長怎麼看？”
“土地改造是好事，這個我絕對肯定。”
周明遠先擺了個高姿態，隨即話鋒一轉。
“可問題是，咱們縣多少個貧困村？多少畝老舊果園？”
“就靠一個技術員，改造一個陳家村容易，剩下的十幾個村子怎麼辦？”
“總不能讓農科院的專家天天守著一個村吧？技術培訓、後續維護，全都是人力物力。”
“說白了，搞一個樣板村容易，鏡頭拍出來好看，可推廣不開，那就是花架子。”
“老百姓真正能落到的長遠好處，有限啊。”
周明遠說得語重心長，彷彿全是為了扶貧工作考慮，半句壞話都沒說，可每一句都在暗示唐寅和江楓是在搞面子工程、做表面文章。
翟主任沉吟著點了點頭，顯然是聽進去了幾分。
他手指敲了敲沙發扶手，看向周明遠：
“聽周局長這意思，唐部長這次的嘗試，大機率是要失敗？”
周明遠連忙擺了擺手，一副不敢妄下定論的樣子：“哎，翟主任可別這麼說，我可沒這個意思。我就是結合咱們縣裡之前的實際情況，客觀分析分析。年輕人勇於嘗試總是好的嘛，萬一成了呢？”
周明遠嘴上說著客氣話，語氣裡的不認同卻藏都藏不住，頓了頓，又丟擲了最核心的質疑：
“別的我就不說了，咱就說最實在的 —— 六十萬斤蘋果，得多少人買才能賣完？普通人家買個五斤十斤頂天了，再多放著也壞了。咱就按人均十斤算，那也得六萬個人下單才行啊。”
“六萬個人啊翟主任，咱們縣城才多少常住人口？一個網紅直播間，看著人多，大多都是湊熱鬧的，真掏錢買的能有幾個？六萬單，我是覺得難。”
周明遠說完，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地喝著，眼角的餘光卻瞟向王組長和翟主任的臉色。
周明遠心裡算盤打得噼啪響：等直播那天，六十萬斤果子賣不動，果樹認領沒人買，領導親眼看見場面冷清，不用他再多說，“搞花架子、虛假扶貧” 的帽子，自然就扣到唐寅頭上了。
到時候，他再順勢推一把，這助農專案的主導權，還不是得回到他手裡？
想到這兒，周明遠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江楓是吧，唐寅是吧。
年輕氣盛，想靠直播出風頭？
這回，我就讓你們當著督導組的面，栽個大跟頭！
翟主任沉吟著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語氣鄭重：
“周局長說得有道理。扶貧經費得花在刀刃上，不能搞這些花架子浪費錢。這事我得先跟上面通個氣，提前打個招呼，免得後面真出了問題不好收場。”
說著他就掏出了手機，指尖已經按在了通訊錄介面上。
周明遠端著保溫杯的手都穩了幾分，心裡跟開了花似的——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只要督察組先入為主定了調子，等直播搞砸了，唐寅那小子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他面上卻半點不顯，還故作遲疑地勸了一句：
“翟主任，要不…… 再等等？別因為我幾句話就驚動上面，萬一唐部長真有本事呢？”
嘴上說得客氣，身子卻坐得更穩了，眼神裡的得意都快藏不住，就等著翟主任把訊息發出去。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沙發上沒開口的王組長忽然抬了抬手，淡淡吐出兩個字：“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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