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荒灘獨有的土腥味撲面吹來。
賀明虎抓起一把粗糙的沙礫，死命地在雙手上來回猛搓。直搓得掌心破皮滲血這才覺得稍稍去掉了一點那股揮之不去的惡臭。
他一把抓起扔在地上的大砍刀，扣緊刀柄，轉著腦袋警惕地環視四周黑黢黢的野地。
馬進安站在兩步外的地方，抬起袖管湊近鼻子聞了一下，臉色當即變得煞白。
這位平日裡連喝茶都要講究白玉杯的御史大人，此時只能佝僂著腰，連連乾嘔，強壓下胃裡翻江倒海的酸水。
兩人狼狽不堪地在荒草叢裡喘了幾口粗氣。
“把你那包袱扔了。”馬進安突然轉過頭，指著賀明虎後背上那個鼓囊囊的包裹開口。
賀明虎一愣，下意識抱緊包袱，連退兩步：“扔了？馬大人你說胡話呢！這可是老子全部的家底，以後去赫連人的地盤招兵買馬全指望它！”
“招兵買馬？你還惦記著當大將軍呢？”馬進安嗤笑出聲，抬手點了點北面的矮坡，“陳長風生性多疑，更是個不見兔不撒鷹的老狐狸。你當他今晚會親自跑來這荒郊野嶺接應咱們？做夢！待會兒來的，頂多是他派出來探路的馬前卒。”
馬進安上下打量了賀明虎一圈，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嘲弄。
“咱們現在這副喪家犬的德行，若是身上揹著大包小包的金銀財寶，人家根本犯不著帶咱們回王庭，直接在這荒野裡反手一刀，搶了財物滅口了事！”
賀明虎聽完這話，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他在邊關混了十年，自是明白馬進安說的是掏心窩子的實話，赫連人見財起意的勾當他可見得太多了。
他極其不捨地解開包袱皮，把裡頭黃澄澄的金條嘩啦啦全倒在草叢裡，只挑出幾張大面額的通寶銀票，胡亂揉成一團貼身藏進內衣裡。
“老子的金子扔了，那咱們帶出來的城防圖呢？”賀明虎湊過去追問。
馬進安沒接話，自顧自地從懷裡摸出那捲羊皮輿圖。
他輕拿住羊皮卷的上下邊緣，向外一扯。
這幅關乎鎮北城數萬軍民性命的城防圖，硬生生被他撕成了兩半。
賀明虎瞪大眼睛，手裡的砍刀差點掉地上。
“你瘋了！”賀明虎低聲憤怒地吼叫。
馬進安將其中半張仔細摺疊塞回懷裡，用手拍了拍胸口，連聲冷笑。
“不留一手，咱們拿什麼換命？陳長風不見咱們，咱們就拿著這半張圖先去換條活路。等見到了真正能做主的王庭貴人，再拿剩下的另一半圖去換榮華富貴。”
馬進安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要不然，憑什麼讓赫連人大魚大肉供著咱們？”
話音剛落。
北面低矮的土坡後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聲。
這聲音由遠及近，馬蹄踏碎沙礫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二十匹披掛著重甲的赫連戰馬順著矮坡衝撞下來，直接呈半扇形散開，將兩人堵在荒溝邊上。
領頭的騎士身形魁梧，頭上戴著一頂狼皮大氈，手裡端著一杆精鋼打造的長矛。
矛尖閃著寒光，直直指向馬進安的面門。
此人正是赫連王庭的前鋒營千夫長，阿勒坦。
“陳先生說，今晚鎮北城裡會有大禮送出來，讓我帶人來迎一迎。”
阿勒坦居高臨下地端詳著兩人，鼻翼誇張地扇動了兩下，隨即滿臉嫌惡地捂住口鼻。
“大禮在哪？我只聞到兩灘臭狗屎的味道。”
重甲騎兵們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賀明虎在鎮北關作威作福了十年，何曾受過這種鳥氣，當即怒火中燒，手裡的大砍刀直接抬起半寸，便要往前衝。
馬進安眼疾手快，一把扣住賀明虎的手腕，硬是將他拽了回來。
他上前一步，整理了一下一身臭氣的衣袍，裝模作樣地拱了拱手。
“在下大乾監軍御史馬進安，這位是鎮北城副將賀明虎。”
馬進安語氣不卑不亢，還刻意端起了幾分朝廷命官的架子。
“我們要見陳長風大人。送出關的大禮就在本官身上，必須當面呈交先生，或者交予王庭的特使。”
阿勒坦仰頭大笑，手中的長矛往下壓了三寸，矛尖幾乎貼上馬進安的頭皮，削斷了幾根散亂的頭髮。
“陳先生日理萬機，哪有功夫見你們這兩條跑路的喪家犬？”阿勒坦啐了一口唾沫在馬蹄邊，“把裝圖的竹筒交出來，興許還能留你們一條命。若是不給，我現在就給你們身上開幾個窟窿。”
馬進安面不改色，反手從袖子裡抽出那半張羊皮卷，在半空中晃了兩下。
“圖在這裡，不過只有一半。”馬進安將羊皮卷重新攏入袖口，語速極快，“另一半被我藏在了一個極其妥當的去處。沒有我的指引，你們踏破鐵鞋也找不著。”
“你若是強搶，我即刻將這半張圖撕碎吞進肚子裡，大家一拍兩散！”
這套說辭是馬進安早就打好腹稿的。
他料定赫連人貪婪，只要丟擲城防圖這塊肥肉，對方絕不敢輕易痛下殺手。
然而他千算萬算，沒算到眼前這位阿勒坦根本不是什麼講道理的細作，而是個只認刀子的莽夫。
“威脅我？”阿勒坦一揮手，身後二十名重甲騎齊齊抽出腰間彎刀，兵刃摩擦刀鞘的刺耳聲響在荒灘上連成一片。
“你倒是吞一個試試！看我是先破開你的肚子，還是先砍下這胖子的腦袋！”阿勒坦大喝一聲，夾緊馬腹便要往前衝鋒。
賀明虎忍無可忍，大罵一聲就要揮刀迎上去拼命。
馬進安這才真慌了手腳，這群草原蠻子根本不吃他那套官場上的博弈手段。
他抱住賀明虎的腰身往後拽，連聲大喊。
“給他們！先給他們！”
馬進安直接將手中的半張羊皮卷朝阿勒坦拋了過去。
阿勒坦長矛往前一遞，矛尖精準地挑住羊皮卷。
他用粗糙的大手展開圖紙，藉著月色掃了一眼。
確認上頭密密麻麻標著鎮北城的幾處暗門和佈防，阿勒坦這才滿意地冷哼一聲，將圖紙塞進馬鞍旁的皮袋裡。
馬進安藉著這個空當，趕忙給賀明虎使了個眼色。
兩人極有默契地往後退去，腳跟一點點挪向旁邊的枯溝，隨時準備抽身開溜。
阿勒坦根本懶得搭理這兩個滿身惡臭的降將，他轉頭衝著副手招了招手。
副手立刻從褡褳裡摸出一個細長的竹管，拔出塞子。
一隻灰撲撲的草原鷹探出腦袋，撲騰了兩下翅膀。
阿勒坦拿出一支炭筆，準備在布條上寫下鷹信，將截獲半張城防圖的訊息傳回前鋒營。
……
距離枯井不足五十丈的乾溝後。
十匹戰馬靜靜地蟄伏在陰影裡。
戰馬的口中全咬著竹木銜枚，四個蹄子緊緊裹著厚棉布，趴在地上連粗氣都不帶喘一口。
許戰單膝跪在土坡上，左手穩穩地提著一把由隕鐵打造的烏黑單鐧。
他盯著遠處正在放鷹的赫連騎兵，眉毛緊緊擰成了一團。
副將順著坡底爬過來，趴在許戰身邊低聲開口。
“將軍，黃雀沒來。領頭的那蠻子看服色頂多是個千夫長，陳長風根本沒露面。”
許戰鼻腔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冷哼。
他當然明白妹妹許清歡那個釣局的深意。
許清歡不惜放出真城防圖，就是要拿賀明虎和馬進安做餌，釣出陳長風這條能直接影響赫連大軍動向的大魚。
但眼下陳長風連個影子都沒露。
這老狐狸比想象中還要怕死，分明是察覺到了危險，只派了這些不知死活的嘍囉來前頭蹚雷。
釣局到了這一步，算是落空了一大半。
既然大魚死活不上鉤，那就絕不能讓城防圖真送出關去。
許戰緩緩站起身，左手掂量了一下那把足有六十斤重的單鐧。
渾身的骨節在發力間發出爆豆般的脆響。
“不等了。”許戰聲音沉得發木。
“將軍，現在衝殺出去，那兩個叛徒說不定趁亂跑了。”副將拔出斬馬刀，有些猶豫。
“跑不了。”許戰轉身跨上戰馬，將韁繩在左腕上繞了兩圈，“留兩個活口滾回去報信，其餘的赫連人全宰了。”
許戰猛地一夾馬腹，戰馬藉著坡度驟然發力，猶如一道黑色的利箭直衝上坡頂。
“大魚既然沒來，那就先把家裡這兩條瘋狗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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