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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求你別升了,咱家真是奸臣!(濁世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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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第432章 三文錢的禍,老夫接了

徐子衿是被一陣脖子的痠痛拽醒的。

他這一覺睡了多久,自己也算不清了。

窗外日頭偏西,半張臉被曬得發燙。

火盆裡還冒著一縷灰白的煙,幾片沒燒透的紙卷在炭灰上打了個彎。

他撐起身,先去摸案頭。

那疊謄廢的宣紙,沒了。

他愣了一下,以為是夜裡挪了地方,伸手把硯臺底下、筆架旁邊、連椅子縫都翻了個遍。

什麼都沒有。

“阿福!”

院裡跑進來個十五六歲的小廝,臉上還掛著沒睡醒的呆氣:“公子,您醒啦?小的給您溫了三回粥……”

“我案上那疊紙呢。”徐子衿的聲音有點抖,“昨夜我寫廢的那些,堆在左手邊的。”

阿福一拍腦門,臉上立馬堆起討賞的笑:“公子說那個啊!您放心,小的早替您收拾乾淨了!”

徐子衿心口一沉:“收拾去哪了。”

“賣了呀!”

阿福把手往腰間一摸,掏出三枚銅板,獻寶似的遞過來。

“兩文錢一刀的上好生宣,您一宿寫廢了那麼多,擱著也是佔地方。”

“小的拿去東市,賣給收破爛的王老漢了,整整三文錢!公子,這叫廢物利用,小的替您把紙錢都賺回來了!”

徐子衿盯著那三枚銅板,半天沒說出話。

自己何時、許府何時給過這麼少的錢!

阿福還以為公子是嫌少,趕緊補了一句:“王老漢摳門得很,連麻袋一起按斤稱的。小的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才多摳出一文……”

“你知不知道那上頭寫的是什麼東西!”徐子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阿福被晃得直縮脖子:“不、不就是公子寫的字嘛……黑壓壓一大片,小的也不識得幾個……”

徐子衿鬆了手,扶著桌沿喘氣。

那疊廢稿裡,有他撕了又寫、寫了又撕的句子。

“理在事中。”

“雖匹夫匹婦可與知與能。”

這些字眼擱在紙上,是能把許府上下都拖進詔獄的禍。

他抓起外袍就往外衝:“走!帶我去找王老漢!”

……

東市的破爛攤支在牆根底下。

王老漢聽徐子衿一問,眯著眼想了半天,才一拍大腿。

“哦——那袋寫滿字的廢紙啊!早脫手嘍。”

“賣給誰了?”

“炒貨攤的張阿婆。”王老漢伸出五根手指,“我三文進的,五文賣她,賺兩文。這買賣做得地道,沒坑你家小子。”

徐子衿顧不上跟他算賬,轉身又往炒貨攤跑。

張阿婆正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捏著張紙,三兩下折成個尖底的漏斗,往裡頭舀了一勺五香瓜子。

那紙上的墨跡,徐子衿隔著兩丈遠都認得。

“婆婆!”他一個箭步衝過去,“那些紙!折漏斗的紙,您還剩多少!”

張阿婆抬眼瞅他,手裡的活計沒停:“小哥要買瓜子?兩文一包。”

“我不買瓜子!我買那紙!”徐子衿急得直跺腳,“多少錢您開個價,整袋我都要!”

張阿婆這才把那疊紙往懷裡摟了摟,警惕地打量他:“一包瓜子的紙,你出整袋的價錢?小哥莫不是來尋晦氣的。”

她身邊的竹筐裡,原本鼓鼓囊囊一袋紙,這會兒癟下去大半。

徐子衿喉嚨發乾:“您今早……賣出去多少包了。”

“晌午趕集人多。”張阿婆掰著手指頭算,“一早上少說也得三五十包。我這五香瓜子,整條街都來買的。”

三五十包。

也就是說,寫著稿子的紙漏斗。

這會兒正拿在三五十個趕集人手裡,被他們一路嗑著瓜子,撒進了這座城的各個角落。

徐子衿的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

接下來那半個時辰,徐子衿成了東市一景。

他蹲在街角的陰溝邊,專挑那些被人嗑完瓜子隨手丟掉的紙漏斗撿。撿一個,展開一個,藉著日頭辨認上頭的字。

有的只剩半句“水往低處流”,有的沾了瓜子殼和唾沫,糊成爛糟糟的一團。

他越撿心越涼。

這哪裡撿得完。一座城的眼睛和嘴,他一個人拿手去堵?

旁邊賣菜的老漢看他一個穿長衫的讀書人在溝邊扒拉髒紙,嘖嘖搖頭:“這後生,怕是書讀魔怔了。”

徐子衿沒工夫理會。

他把撿來的十幾個爛紙漏斗一股腦塞進袖子,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撿是撿不完了。

他在街口站了好一會兒,把牙一咬。

事到如今,瞞是絕對瞞不住的。

與其等這禍事自己燒到伯府門口,不如他這就去請罪。伯爺要打要殺,他認了。

他連說辭都想好了。

進門先跪,把這破事一字不落交代清楚,再求伯爺念在自己無心之失,直接把他捆了送官,千萬別牽連許家。

……

許有德正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是從北境來的,許清歡的筆跡。他看得入神,連徐子衿進來都沒抬眼。

“伯爺!”徐子衿一頭重重磕在地上,“我這次捅了破天的大簍子了!”

許有德這才放下信,淡淡瞧了他一眼:“起來說話。地上涼。”

“我不敢起!”徐子衿死死伏在地上,把那疊廢稿如何被阿福三文錢賣了、王老漢如何轉手張阿婆,又如何……竹筒倒豆子全倒了出來。

他越說語速越快,到最後幾乎是帶著鼻音:“那紙上寫的,全是離經叛道的狂言!如今散到市井,萬一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攀扯到伯府……我萬死難辭其咎!求伯爺重重責罰我一人,千萬別……”

“瓜子。”

許有德忽然打斷他。

徐子衿一愣,猛地抬起頭:“啊?”

“你不是說,那紙是包瓜子的麼。”許有德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拿蓋子撥著浮葉,“那瓜子,甜不甜。”

徐子衿整個人都懵了。

他跪在地上,大張著嘴,半天沒接上這話。

他備了一肚子的請罪詞,唯獨沒料到老伯爺頭一句問的,居然是瓜子甜不甜。

“我……我沒吃……”

許有德擱下茶盞:“罷了。你把那十六個字,給老夫默出來。”

書案上有現成的筆墨。

徐子衿不敢怠慢,膝行兩步爬起來,提筆在紙上寫下那幾句。

手抖得厲害,寫到“雖匹夫匹婦可與知與能”那一句,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重墨。

許有德把那張默稿拿到眼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炸裂的微響。

徐子衿大氣都不敢喘,只等著頭頂落下一聲“拖出去亂棍打死”。

許有德卻忽然笑了。

起初是低低的,到後來越笑越暢快,連撥茶葉的那隻手都跟著抖。

他一把將默稿拍在案上,仰著頭笑了好一陣,才喘著氣指了指徐子衿。

“你可知道,”許有德笑得眼角都擠出了淚花,“清歡在北境,砸了多少銀子,想把這套學問的動靜鬧大?”

徐子衿茫然搖頭。

“她去北境之前,其實前前後後幾千兩白銀砸下去。”

“最多也就是誇清歡乃是文曲星仙人下凡!哎,這等誇獎……小事罷了!”

“最可恨的是那些老儒們,只有孔宗運那倆老東西肯跟你研究。”

“聽你說起來,那兩人似乎又閉關去了。”

許有德拿起那三枚還擺在案上的銅板。

這是徐子衿進門時一併交上來的“贓款”。

“你倒好!三文錢,辦成了她想要的事。”

徐子衿張了張嘴,聲音發飄:“伯爺……您不罰我?”

……

許有德繞過書案,親手把他扶了起來。

“你以為,這文章燒了就乾淨了?”許有德把那張默稿在指間一晃,“你昨夜要是真把它燒了個一乾二淨,老夫今日還得發愁——怎麼把它遞到那幫老頑固的桌上去。”

徐子衿聽得腦瓜子發懵,一時還沒轉過彎來。

“一篇文章,燒得掉一張紙,燒得掉天下人的嘴麼。”許有德把默稿往他手裡一塞,“它從你火盆裡逃出來,鑽進瓜子攤,散進滿城百姓的手心。”

許有德眼皮一掀,眸底透出多年浸淫官場的老辣算計。

“等它自己從泥地裡長出來,鬧到國子監,鬧進朝堂。”

“到那時候,要正面接招的,是那幫捧著聖人言的老爺們。”

“不是咱們許家。”

“咱們,看戲就行。”

徐子衿後背的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這回卻不是嚇的,是被這老辣的算計給震的。

他讀了半宿聖賢書都沒想通的死局,被老伯爺三兩句話直接盤活了。

那篇要命的文章,落在伯府手裡是燙手的炭。

可它若是從市井裡自己長出來的,那就是一把遞到對手鼻子底下、卻找不到主人的快刀!

只是……這如何變成刀呢?

其實這問題,許有德自己也一頭霧水!

老狐狸面上雲淡風輕,內心早就掀起了驚濤駭浪。

老夫剛才看了那十六個字,腿肚子都在轉筋啊!這可是掘文官祖墳的話!

這真能扭轉局面嗎?

還說什麼——自有貴人和天道相助?

許有德內心瘋狂自我攻略:清歡做事向來走一步算十步。

既然她說了順其自然,那這三文錢的破紙,必然是她算計好的一環!

對!老夫只需穩坐釣魚臺,裝出這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便可!

“至於阿福那小子……”許有德清了清嗓子,實在佩服自己的演技。

他回身坐下,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歪打正著,記他一頭功!回頭從賬上支二兩銀子賞他。”

“賞……賞他?”徐子衿哭笑不得。

“他可是把咱府上的腦袋都拿去換瓜子了。”

“換得好啊。”許有德擺擺手,“這買賣,划算。”

他靠回椅背,把那封北境來的信重新攤開。

一邊看,一邊隨意打發了一句。

“你回去歇著。這幾日哪兒都別去。”

“更別再去街上撿你那破紙漏斗了,沒的招人眼。”

徐子衿應了,揣著那張默稿,暈暈乎乎退了出去。

走到院裡,他還回頭望了一眼書房。

直到這會兒,他都覺得自己是死裡逃生。

伯爺的道行,深不可測啊!

書房裡。

許有德看完信,把女兒的家書與那張默稿疊在一處,小心翼翼地壓進了那塊沉甸甸的端硯底下。

四下無人,老伯爺終於憋不住了,長長撥出一口濁氣。

“哈哈哈!老夫這演技也是愈發上道了!”

“就是不知如何化險為夷了。”

他摸了摸鬍鬚,目光漸漸變得無比明亮。

“不過,清歡何時錯過呢!這波,優勢在我!”

話音未落,書房外突然傳來管家許福急促的腳步聲,連門檻都險些絆了一跤。

“老爺!老爺!”

“門外……首輔徐府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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