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未為首輔,亦不配為萊公之裔!
首輔之位,爾尚遠矣!
.......
沈端厲聲既落,寇元頹然跌坐,面色難堪。
沈端此句,其言如刀,直插隱痛!
他,寇準之曾孫,終非寇準親脈,乃假子之曾孫。
.....
前漢李廣終生未封侯,其從弟李蔡
人品才能不過下等裡的中等,名聲也遠不及李廣。
可嘆,廣不得爵邑,官不過九卿。
廣嘗問望氣者,曰:“豈吾相不當侯邪?且固命也?”
......
寇元與李廣何其相同,非其不才,乃其所揹負者,太重。
寇萊公是一尊碑,寇元活在碑的影子裡,越努力便越矮小
寇萊公是一座山,寇元站在山頂,所有人卻只看得見山,看不見他。
沈端所言直接將他從山上推了下去。
跌落之際,才發現原來自己從未站上過那座山
只是站在山腳下,仰著頭,自欺欺人地以為影子便是自己。
......
寇元盯著沈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終是一個字未出。
方祁先是一怔,隨即一抹喜色悄然攀上眉梢。
不自覺地朝沈端身後挪了半步,挺了挺腰板
“就是,就是!沈相說得在理!”
沈端沒有回頭,像是早就料到方祁會接這句話。
"沈相此言,未免言重了。”宋嶽皺了皺眉,嘆聲道
“寇閣老不過是以祖製為憑,以年資為據,說幾句該說的話罷了。”
“祖制?”沈端冷笑
“當年寇公開科舉,定閣制的時候
可沒有哪條祖制寫著‘三元及第者不準回吏部’。”
說著便側過身來,目光掃過在場三人,語調恢復了一貫的沉穩
“內閣之議,本在蘇州銀案。
魏逆生任事,不過插曲,不宜喧賓奪主。
先將魏子回吏部一事具本擬票,送呈御覽。
餘事,明日再議。”
說罷,語略頓,氣沉三分
“十五朝會在即,議銀之事方是本務。
諸位都是閣臣,莫要為了一個後輩的安置,丟了閣臣該有的體面。
若有爭議,明日殿上再論。
擬完票便散了吧!”
......
次日,四月十一,皇宮,崇政殿。
周景帝獨據御案,案無章奏,唯展一詞。
《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魏逆生為太子所作。
近日近日內閣議事,銀議洶洶,奏摺如雪,篇篇不離一個“銀”字。
周景帝看得煩了,索性一概推給沈端去理,自己倒難得偷閒暇。
.......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周景帝低聲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
“劉勰所著《文心雕龍》有言: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並生者。
此詞,開篇便是俯仰千年的氣度。
還有這一句,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
呵,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好大喜功,草率北伐,結果大敗。
隔著詞,魏子都是在重新提醒朕,對甘肅之事啊!”
笑罷,周景帝再品這後半闕詞。
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讀到這一句時,周景帝眉毛一皺,沒有再往下挪
反將將詞箋擱在御案上,輕叩兩下,側過臉望著王承:
“魏子寫這首詞給衡兒的時候,可還有旁的話?”
“皇爺,這....”
“此詞雖可能是其承馮衍之狀所填,但.......
除非,於夢中遍歷輪迴,嚐盡興亡之苦
否則,少年身軀,何以承載如此蒼老悲愴之魂?
且不說用典之老,運筆之沉,單說那股子‘末路’悲涼
魏子安才多大?馮太傅多大的歲數?
若說是馮太傅借了魏子的筆,倒不如說魏子代了馮太傅的魂,怕是更說得通些。”
.......
周景帝之所以能一眼看破
因為這首詞根本不屬於魏逆生這個年齡和身份的人。
辛棄疾寫《永遇樂》時已六十六歲,是一生戎馬倥傯,壯志未酬之後發出的悲鳴。
魏逆生一個年紀輕輕、前程萬里的少年郎
無論如何養氣深沉,都不可能擁有“廉頗老矣”的閱歷和心境。
這不是文采的問題,是生命體驗的問題。
文采可以天賦,閱歷和心境卻只能靠時間一寸一寸地熬出來。
一個少年人可以寫出“氣吞萬里如虎”的豪邁
但他寫不出“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蒼涼........
前者可以靠想象,後者只能靠經歷。
何況在古代,能坐到高位的人,哪個不是從千萬卷書中泡出來的?
周景帝本人就是儲君教育培養出來的帝王
他讀過的詞,批過的摺子,見過的人,遠比普通人想象的要多。
一首詞擺在他面前,非觀辭藻好壞,乃觀氣韻對否。
氣韻不對,辭藻再好,亦瞞不過他。
這就是為什麼在古代不能亂抄詩詞的原因.......
因為你在真正懂的人面前,幾乎片刻就會露餡。
他們讀的不是詞,是字背後的“人”。
.......
聞得帝言,王承垂手而立,略抬了抬眼,斟酌片刻,方才躬身道
“回皇爺,太子殿下得詞之後,亦如皇爺這般沉吟良久。
也問過魏主事.......
問,此詞之意,究竟是託古言志,還是借人喻今。”
話至此,語略頓,聲又低了幾分
“魏主事當時便寫了一紙解語附於詞後,說是:‘詞中未盡之意,皆在此紙’。
這張紙,太子殿下也一併送來了,夾在詞稿背面。”
“哦?”周景帝眉梢微動,伸手將詞稿輕輕翻過。
果然,背面還有一張紙,紙色稍新,字跡依舊瘦金
卻比詞稿上的字跡略淡一些,像是臨時添上的。
墨色微洇,落筆時顯然未及細細斟酌,好在字字清晰如刻
【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
嘉會寄詩以親,離群託詩以怨。
至於楚臣去境,漢妾辭宮,或骨橫朔野,或魂逐飛蓬
或負戈外戍,殺氣雄邊,塞客衣單,孀閨淚盡
又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
女有揚蛾入寵,再盼傾國:凡斯種種,感蕩心靈
非陳詩何以展其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
故曰:“《詩》可以群,可以怨。”
使窮賤易安,幽居靡悶,莫尚於詩矣。】
魏逆生不多辯解,只引《詩品》之序以對,語落紙上而胸中自有丘壑。
周景帝觀畢,不由拊掌大賀
“魏子,當真文曲!!”
......
陸機《文賦》曰:“詩緣情而綺靡”
鍾嶸《詩品》則謂:“陳詩以展其義,長歌以騁其情!”
魏逆生今日之引,不是掉書袋,是以鍾嶸之論答帝王之疑......
因為過多解釋,反倒會掉入自證陷阱!
所以,魏逆生直言詞中蒼涼,非他自己。
乃是他從“楚臣去境”“漢妾辭宮”“塞客衣單”中體悟而來。
文以載道,詞以共情!
讀懂了千百年來那些失意人的心,便能用他們的口吻寫出他們的悲歡。
這不是年齡的問題,是“感蕩心靈”的深淺問題。
此為:現代辯技,偷換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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