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心喜,自當好言。
......
如今帝意既悅,王承察言觀色,深知機會正在此時。
加上王承也宮中老資歷了
善審人情之緩急,察言色之淺深
所以,一言即出,分寸不失。
“皇爺說得是。
老奴在宮裡這些年,見過不少才子文章
可像魏主事這般,詞裡詞外都有交代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說著略頓,斟酌片刻,像是在等皇帝那點餘興再散一散,方才不緊不慢地續道
“不過,說起來,昨日內閣那邊
倒也有樁與魏主事相關的事,擬了票,遞進來司禮監了。”
先賀帝喜,再引閣議,再後投機。
老僕遞話,非巧言令色,乃將要事裹著皇帝心情,悄無聲息地將其端出。
至於接不接,辦不辦,全憑皇帝自己做主。
所以,魏逆生的事能不能進,便在這一遞之間。
......
果不其然,周景帝原本目光還凝在那首《永遇樂》上
這會聞言便略略抬了抬眼皮
“嗯?昨日閣議不是議蘇州銀事嗎?”
王承躬著身子上前小半步,壓著聲氣回道
“本為銀事,但沈相倒是主動說起了魏主事的安置,隨後閣議便轉了風向。”
“沈端提的?”周景帝皺了皺眉。
“是的,皇爺。
沈相在閣議上言其景和十四年魏主事翰林秩滿
原擬吏部文選司主事,但皇爺以‘練才’之詔暫徙戶部。
如今蘇州功成,沈相以為,該當循舊例,令其還吏部本任。”
王承這說得不急不慢,沒有替沈端說好話,也沒有替魏逆生邀功
只是平鋪直敘地轉述了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可正是這種不偏不倚的語氣,在皇帝聽來反倒最可信。
“吏部?”
周景帝眉峰微動,擱詞稿於案,伸手索要票擬
“昨日票擬在何處?”
見此,王承早已備好,當即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白封套,雙手呈上。
周景帝接過,拆開封口,抽出內頁,目光從上到下一掃。
票擬措辭工整,無甚可挑剔處
可【吏部文選司主事】一行卻讓目光停了一停。
人主之患在於信人,信人則制於人。
沈端與馮衍鬥了半輩子,如今馮衍病重,他卻主動替魏逆生鋪路.....
皇帝不可能不知其中深意。
......
周景帝將票擬擱在案上,再問道:“內閣昨日是如何議的?”
王承沒有立刻答話。
而回頭朝殿門方向看了一眼,一個小太監早已捧著一卷厚厚的冊子候在門檻外
見狀連忙趨步而入,將冊子雙手呈上。
王承接過來,輕輕放在御案邊角,翻開到昨日那一頁,退後半步,垂手侍立。
......
【內閣議注】
閣議之有錄事,就像朝會之有起居注一般!
內閣議事,向來有專人秉筆記錄。
畢竟若是皇帝在後屏觀聽,則爭者變為默,駁者化為恭。
一堂之上,三緘其口,藏鋒斂銳,盡是溫水。
俗話說:人主以一國目視,故視莫明焉。
以一國耳聽,故聽莫聰焉。
所以在此分寸間,大周天子極少親臨閣議。
觀不如不觀,近不如遠
遠則臣不知帝意所在,不知帝意,方才敢言。
敢言,方能於票擬之中見肝膽。
所以不與閣議而閱票擬,非怠政,乃馭臣之術。
.......
帝輕閱【內閣議注】一字不落,悉數在目。
看著看著,周景帝不由冷笑
“這個寇元。”
看這個記錄就好比看:我自家養大的孩子,你們還嫌棄上了!
聞帝冷言,王承心知而不語。
不一會,周景帝合上議注,聲音低沉
“呵呵,戶部不要,兵部不收,難不成讓魏子去禮部?還是去刑部?!”
周景帝越想越氣,當即呵斥道
“朕的子安,三元及第,開國以來第二人。
翰林修撰時,校勘實錄二十餘卷,一字未訛。
戶部度支司時,核出二十三處疑點,條條有據。
蘇州欽差時,不持寸刃而三百二十萬兩入庫,唯斬一人而蘇州底定。
這樣的臣子,放在哪一朝哪一代,都是朝廷爭著要的棟樑!!”
說著轉回目光,望向王承,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護短的怒意
“朕的愛臣,立了這麼大的功,他們倒嫌棄上了?!!
寇元以年資相責,宋嶽以邊鎮相苛!
朕試問之,此二年方弱冠時,身在何處?
寇元猶二考秋闈,名落孫山!
宋嶽更是屢試不中,棄文就武乃得通籍。
就這?就這!!
呵呵,他們有何顏面,敢嫌朕的子安?!”
說著,周景帝又緩喘口氣,再補了句更狠的。
“孟子曾言:“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
“朕看,方祁昨日罵得好!
一個標榜清流,卻納妾貪歡
一個號稱邊關柱石,卻暗訪勾欄!!”
.....
皇帝罵皇帝的,太監聽太監的。
王承垂手而立,待周景帝心神稍靜
方才躬身湊前半步,聲氣溫穩,緩緩言道:
“皇爺說得在理。”
“老奴也斗膽說一句......
昨日內閣議到最後,倒是沈相那句話,聽著還有些道理。”
說著微頓,見皇帝沒有打斷的意思,便續道:
“何況,當年魏主事秩滿時,原就是擬補吏部文選司的。
是皇爺您親自改的旨,說要‘練才’,才把他放去了戶部。
今蘇州事訖,練已足,功已彰,還其舊擬之任,於法有本,於例有徵。”
“再說了......”
王承微抬眼皮,覷了皇帝一眼,聲音又低了幾分
“皇爺,吏部諸司,說到底,還是認馮太傅的。
魏主事是馮公的弟子,又是未來的孫婿........
他若回了吏部,馮公那點餘澤,便不至於散得太快。
於朝廷而言,是穩住了銓選之地
於人心而言,是給了馮公舊部一個歸處。”
帝聞言,側觀王承。
王承此言,不是替馮衍爭,是替周景帝算......
而且說得不錯!
魏逆生回吏部,不是給馮黨續命,是給朝廷留一個平穩過渡的緩衝。
讓馮衍舊部有了歸處,便不會另投別門
銓選之地穩住了,六部便不會因爭而亂。
帝,最擅平衡。
如果您覺得《魏家孽種成首輔,全族跪求我認祖》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039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