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側殿,食膳已撤
案上唯餘青瓷兩盞,蜜餞一碟,斜陽注之,凝如琥珀。
儲君白袍,如玉在案,少臣緋袍,似刃藏光。
午暖自窗欞滲入,濾得滿室光影柔緩。
浮塵遊弋,如星屑無聲,環於對坐二人之間。
......
“殿下有事可直言。”魏逆生略整袍袖,聲清而促
“午膳一過,臣須回吏部上值,不得久留。”
姜珩擱下茶盞,指腹輕摩挲盞沿,目光垂落。
再沉靜半晌,方才開口道
“子安,孤有一事,想與你說。”
魏逆生抬目,並不接話,只靜候下文。
姜珩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他面上。
向來溫潤如玉之人,此刻神色竟也沉幾分。
“二十五日大朝,外蕃共覲,孤亦須出庭。”
指尖在盞沿上驀然停住。
“這不僅是朝會,亦是孤為五月出閣立班所做的‘前瞻’。
父皇之意,是先讓孤在百官面前露一露面,看看朝臣的反應……”
姜珩語微頓,聲低似玉沉秋水,自叩其聲。
“也看看孤自己的反應。”
......
聞得其言,魏逆生眉頭先蹙後展。
他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太子出閣立班,乃大周儲君制度中至關重要的一步。
出閣之前,太子只學經義,不問實務
出閣之後,便要組建東宮班底,詹事、率更令、侍講、典膳丞……
每一個名目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而這些人將決定太子未來幾十年的路。
二十五日的大朝,便是這道門檻前最後一步臺階。
皇帝讓太子在這一日露面
既是試太子,也是試百官,更是試......
有誰會在太子的目光落下時
主動抬起頭來,又有誰會在那目光落來之前,悄然垂下了眼。
“殿下可是憂......”
魏子話未盡,姜珩當即呵斷。
“非孤懼!!!”
姜珩續道:“孤在東宮這些年,儒師教了孤許多。”
話至此,其語聲愈緩,字字細掂,聲沉質溫。
“《尚書》講治亂,《春秋》講褒貶,《禮記》講規矩。
父皇也時常親至東宮,將批過的奏章送一份過來
讓孤旁觀政務,有時還會問孤一兩句看法。”
說到此,姜珩垂下目光,落於那碟桂花蜜餞上,聲又低了一分
“可孤心裡總是......”
“總是,不安。”
言罷,姜珩抬眸,語聲忽促
“子安可懂孤?”
魏逆生沒有接話。
唯靜望案後少年儲君。
素袍金冠,坐姿如松。
其性似玉,不濃不烈,可惜.....
薄雲遮月,看似“清朗”,實則“幽深”。
太子熟讀經史,知曉朝局
身側有大儒教導,身前存皇帝指點
他所知的一切,皆託於紙上與人言。
一座被精心修剪的園子裡,嘉木循禮而生,路徑平整光潔。
可,園牆之外呢?
荒野未識。
.....
思慮至此,魏逆生忽悟一事。
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
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
太子非井蛙,非夏蟲,他是被四書五經養在池中的龍。
他所不安,非無知,乃知之過深。
如似熟讀水經之人卻未嘗涉川者,知其深淺,猶畏其冷暖。
當斷之際,一瞬之疑,乃萬鈞之失。
但,而更讓魏逆生心頭微沉的是另一層......
【大周祖制】
東宮班底,非止輔弼之名,乃儲君之根基。
太子須於一夜之間,定其藩邸之臣。
輔臣、侍講、詹事、率更令、典膳丞,名目雖輕,權重千鈞。
每一人之選,皆關乎未來數十載之君臣格局。
選沈黨則閣權滲入東宮,選清流則言路皆為私器
擇馮衍則恐後勁不足......
一步不慎,便成史書中“東宮黨爭”註腳。
一步得宜,方有垂拱之治。
可這“對”與“錯”之間
隔著多少看不見的手,聽不見的耳,算不盡的人心連他魏逆生也不敢說自己全然看透。
“子安可願答孤?”姜珩出聲。
魏子聞聲而心醒,端盞抬眸目視姜珩的剎那,神通識廣,瞳孔微縮!
不對!!
這大周雖是架空之史,可自太祖開國以來......
歷太宗、仁宗、世宗,至當今景帝,已傳五代明君!
每一代皆有治績,每一代皆未失德,這在歷代王朝中堪稱罕見。
按照魏逆生心知的王朝週期性.....
前朝之鑑,歷歷在目!
漢武之後有昭宣,開元之後有安史。
極盛之時,亦是積弊最深之時。
水滿則溢,月盈則虧,這是天地之理,亦是王朝之數。
眼前這位十四歲的太子,被冠以“珩”之名,寄予“衡量天下”之望。
如果自己不存在,按照大周如今的發展趨勢......
大周之運,當由此君而衰!
......
馮衍當年所言深意
【你要在棋盤上,有一個別人動不了的位置】
(出自196章:馮衍教賬本一事)
說的不是官位,不是權柄,不是吏部那把椅子。
老師說的是:當新的時代來臨時,你要成為那個能被託付的人。
而此刻,他正坐在這位未來天子面前,被問以心聲。
..........
時機現,不可待。
魏逆生放下茶盞,抬起目光,落在姜珩面上,聲似硯臺落筆
“殿下,臣有一言,願為殿下剖之。”
姜珩抬起眼,不安仍在,卻多了一分光。
魏逆生續道:“殿下讀經多年,可知一言?!”
“何師之言?”
“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影響之間
牽制於文義之末,硜硜然以為是六經矣。”
聞此言,姜珩眉梢微動,默然片刻,低聲重複道
“求六經之實於吾心……”
魏逆生微微點頭,繼續道
“六經者,非天地所自成,乃聖人錄其所見所感,以傳後世。
可聖人之所見,非殿下之所見
聖人之所感,非殿下之所感。
若殿下只以書中之言為憑,而不以心中之實為據
則讀再多書,也不過是‘考索於影響之間’
隔著重重影子去摸索實體,終究摸不真切。”
話至此,魏子語略頓,聲音放緩
似溪水流過石間,自有方向
“殿下所不安者,非知識不足,乃體驗未至。
儒師們教,前人之果,殿下將面,自己之因。
可果與因之間,本不必重合。
殿下讀《尚書》而知治亂,可治亂之理,不在書中,在人心.
讀《春秋》而知褒貶,可褒貶之衡,不在史筆,在己心。
六經之實,不在紙上,在殿下心中.......
殿下以心為尺,量出來的,才是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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