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逆生說完,不再多言將餘話留與他獨自咀嚼。
因為姜珩所缺,並非答案。
只是需要有人告訴他.....
你的不安,是對的。
可你的不安,不會讓你走錯路。
因為路非畫定,行跡自生。
走著走著,便成形了。
姜珩聽罷亦是端坐如故,周身溫潤未改卻久久無言。
此言論,他從不曾聽聞,見得。
“子安,你方才說,治亂之理在人心,褒貶之衡在己心。”
姜珩抬眸道:“可孤有一問,欲質於子安。”
魏逆生微微欠身:“殿下但言。”
“《尚書·周官》有云:‘以義制事,以禮制心。’
禮者,聖人定也
義者,先王立也。
孤若以己心為尺,是以私心度公義,以己意廢聖法。
若孤之‘心’所量出來的,與聖人所言之‘禮’相悖,當以何者為準?”
這一問,不輕。
更代表少年儲君,深思入心,疑惑而問。
“既如此......”魏逆生輕笑道:“臣斗膽反問殿下一句。”
“殿下讀《尚書》時,可曾想過,那‘禮’字
於聖人筆下之前,存於何處?”
姜珩微怔。
魏逆生續道:“禮非天生,乃聖人觀天地之序,察人情之常而後定。
聖人定禮之時,所據者何?
據其心也。
聖人以心觀天地,以心察人情,而後筆之於書,傳之於後。
故禮之源頭,不在竹帛,在聖人之心。
殿下今日讀聖人之書,學的不是竹帛上的墨跡
而是聖人之心如何觀物,如何察情,如何立則。
若殿下只以書中所載為憑,而不問聖人當初何以如此立論
便是‘買櫝還珠’。
呵,取了外殼,遺了核心。”
姜珩將此話復嚼,再緩問道
“可孤若以心為尺,又如何能保證孤之所量,不是一己之私,一時之偏?
子安,人心易蔽,私慾易生。
若人人皆以己心為據,則天下豈非各是其是,各非其非?”
“殿下所慮,正是關鍵。”魏逆生微微頷首,目光沉定
“可殿下忘了。
心非一物,心有體有用。
體者,良知也
用者,格物也。
良知者,不學而能,不慮而知者,乃天之所予我者。
殿下所謂‘私慾’,非心之本然,乃心之蔽也。
譬如明鏡蒙塵,鏡體未損,塵去則明覆。
殿下若以塵蔽之鏡照物,所照者非物之真,乃塵之影。
可塵非鏡也,去塵之後,鏡自照物如常。
心亦如是。
私慾非心,乃蔽心之物。
殿下若肯時時拂拭,使心體常明,則所量者便是天理,非私慾也。”
姜珩端坐案後,溫潤已斂去大半,少年人獨有的執拗此刻隱隱透出。
“子安此言,孤不能盡然。
若依子安之說,人人皆有良知,人人皆可自明其心
則聖人之書,先王之禮,豈非皆成贅物?
若人人皆足以自為尺度,則朝廷設官,立制,垂訓,豈非多此一舉?”
這一問比方才更利了些。
魏逆生卻無迴避,反之迎著姜珩目光,聲調鄭重道:
“殿下,臣方才所言‘以心為尺’,非謂廢書,廢禮,廢制。
恰恰相反!!
正因有書,有禮,有制,殿下方能以心為尺去量其是非。”
說罷,魏子引匠人之事為點,再闡述道:
“譬如匠人得規矩,非規矩在手便可不加審度而用之。
規矩有良莠,有精粗,有合宜與不合宜。
匠人須以目察,以心度,然後知此規矩之方圓,是否合於所用。
書,禮,制,便是規矩
心,便是匠人之目。
若匠人無目,規矩雖備,亦無所用。
可若匠人有目而不用,閉目而操規矩,則所成之物,必不合度。
殿下讀書,不可無書
可若只有書而無心,便是閉目操規矩,雖終日孜孜,終不得其要。”
殿中一時無聲。
姜珩垂目,唯注案上那碟桂花蜜餞。
半晌,方才抬眸,神情中執拗已淡,取而代之,唯餘思量。
“子安,你方才說‘良知者,不學而能、不慮而知’。
可孤讀《孟子》,見孟子論性善,亦言‘良知良能’。
孟子之所謂良知,乃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敬其兄。
此乃人情之常,非盡天下之理。
若孤以此心為尺,至多能量人倫之親疏,豈能量朝廷之興替,天下之大勢?
人倫之親,可以心量
興替之勢,非博聞廣見、深考遠慮,何以知之?”
魏逆生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放下時唇角微微一揚。
陽明心學,自己不敢言透。
因為,此學能透之者,唯文成公一人。
可“心即理”之萌,恰可引經生學士,更進一階。
陸九淵嘗謂:“六經注我,我注六經。”
太子自幼所習,皆為經書聖禮?
心學不廢他書,卻告他:閱遍萬物,終須回到自己心裡來。
魏逆生今日在太子心中埋下的,便是這一粒種子。
不是否定四書五經,是在四書五經之外,多開一扇通往“心”的窗。
如今,窗已開,縫已透,光已入。
.......
“殿下所問,正是臣方才話中未盡之意。
臣說‘以心為尺’,可尺有長短,心有廣狹。
孩提之童之良知,能知親敬
聖賢之良知,能知天地。
非良知有異,乃心體之明暗不同。
明則廣,暗則狹。
殿下今日讀書、觀政、閱奏章,便是磨鏡之工。
鏡磨得越亮,心體便越明,所量之物便越真切。
若殿下不讀書,心鏡便如蒙塵之銅,雖有良能,亦照不真切。
可若殿下只讀書而不磨心,則鏡雖光潔,卻無物可照。
二者不可偏廢。”
聞言至此,姜珩端坐案後,素白錦袍沐著午後日光
溫潤沉靜,恰似琢磨之玉。
此刻,他憶起多年前,東宮初開經筵儒師所訓第一句聖言
【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
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
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
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
致知在格物。】
此言雖先出,可無人可解,更始終不明“格物”與“正心”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此刻聽魏逆生這一番話,像是有人把那一串珠子重新穿了一遍。
而恰恰穿繩者.....
偏偏是“心”。
“子安。”姜珩開口
“書中所言,合乎我心否?
合乎我心者,我行之
不合乎我心者,我思之。
是書錯了,還是我錯了?
若是書錯了,錯在何處?
可是我錯了,又當如何修正。
此方為‘以心為尺’之本意,對不對?”
......
魏逆生不語,只端起茶盞朝姜珩微一舉。
剎那間,風拂銅鈴,叮然一響。
窗外,日光為雲遮,寸寸過....
影落朱牆,儲君心懸亦落。
——
心學不是無敵,不可為初學。
經書不是無用,不可為不學。
王陽明曾說:“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而非學得心學便是合一。
心為體,經為用。
良知是頭腦,經書是註腳。
二者合一,方能.....
知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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