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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孽種成首輔,全族跪求我認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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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師言‘權’義,句句刨局

景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二,夜。

向晚時分,天覆飄細雪。

魏子未乘車馬,隻身攜一傘遮雪,徒步沿長街,向馮府緩緩行去。

二十日大朝宣旨,次日本當與師馮衍陳敘。

惜馮衍精神萎頓,終日昏昏嗜臥,便今日才往。

......

馮府書房

馮衍坐於太師椅上,身著綿袍,外裹大袖氅。

膝上搭一條舊氈,手邊藥湯熱氣嫋嫋,將散未散。

年老之人,端坐如鐘,縱布衣亦難掩昔日氣度。

七十六載風霜,盡刻於那一張清癯面容之上。

魏逆生望之,心頭微酸,正欲開口問安

“老師,你身體......”

“子安,不必問了。”

馮衍卻擺了擺手,淡淡一笑。

“年老之人,原就是這般光景。”

“莫要站著了。”

馮衍微抬下頷,指了指對側座椅。

“坐下說。”

魏逆生依言落座,脊骨挺直,雙手擱於膝上。

“明日便動身?”

“是。”

“行李俱已收拾妥當?”

“已收拾妥當。”

“張載那邊如何?”

“子厚處亦已齊備。”

“妥當就好,妥當就好.....”

馮衍點頭,端盞抿一口藥湯,復擱於案。

“今夜來此,非獨辭行而已吧。”

魏逆生沒有否認。

“學生於大朝之日,向陛下遞了一道疏。”

“何疏?”馮衍目中微光一凝。

“《陳甘肅遼東邊事疏》。”

“論甘肅遼東?”

“是。”

馮衍注視著他,凝視良久,而後笑了。

“子安,長大了。”

這一聲“長大了”,非是誇獎,乃是嘆息。

老樹見新芽破土,老驥看幼駒蹣跚。

.......

“孩子。”

馮衍輕嘆一聲,語調沉緩,如古鐘餘響。

“吾徒已精進若此,為師亦不必更有所授矣。

今將遠行,不復在吾左右,不知何日,復將昏聵。

故今日之言,必多且盡,汝其銘之肺腑。”

魏逆生聞言,瞬間離座而起,跪於馮衍身前

“老師,您莫要多想,將養著身體,我與福娘……”

“莫斷師言!”馮衍抬手打斷

“安心靜聽!”

魏子一愣,觀師目嚴

終是回座,端正而坐,靜待師訓。

“子安,權不預市,惟行於圈內,護城河甚深。”

馮衍轉過頭來,望著魏逆生,緩緩道

“你可知,為師為何將你置於翰林院三年,不令你出頭?”

“磨稜角,煉心氣。”

“此僅其半耳。”馮衍搖首。

“另半,乃為師要你把‘權’字看得真切。

權之藩籬,非你欲入便可入。

身在籬外,無一人正眼相視

一入其內,則舉手投足,皆為放大、為人揣度、受人攻訐。”

“翰林院三年,不與人爭,不與人搶,不結朋黨,不露圭角。

你以為那些人為何喚你‘魏準點’?

非因你守時,只因他們看不透你。”

“看不透,便不敢動你。”

“此即護城河也。”

魏逆生若有所思。

馮衍續道:“你上糧儲一疏,破了沈端之局,入了陛下之眼

這是你頭一回真正踏進權力的圈子。

然非你自行踏入,是我與陛下將你拉進去的。”

“陛下將你放進戶部,置於度支司,命你查賬,遣你南下蘇州

凡此種種,皆是陛下在為你築護城河。”

“所以,陛下既要用我,便不能任人輕易將我扳倒。

故而賜我聖旨,授我金牌,特旨召王堪上殿。”

一點就通,師者心舒。

“但你不能傲.....”

馮衍的目光銳利起來。

“護城河者,乃他人所掘,非自修也。

今日能掘之,異日亦能填之,不過一念之間耳。”

“故曰:真正之權柄,非人所賜,乃己所立也。”

“此乃為官掌權者,立言之第一義。”

“立言第一義?”魏逆生皺起眉來。

“正是。”馮衍端起藥盞,輕啜一口,續道:

“糧儲一疏,何以能成事?”

“借!!”

“沒錯,此事非因你奏疏寫得精妙,是因你背後站著為師,站著陛下,站著滿朝清流。”

“你借了為師之名,借了陛下之勢,借了清流之刀。

我們不需要出面,更不需要所謂的號令。”

“此為二言:權之要,首在立依,非號令也。”

魏逆生頷首。

馮衍看了他一眼,續道

“而立依之要,在壟資,非炫武也。”

“你可知,何者為‘資’?”

魏逆生沉吟片刻,答道:“人脈?交情?”

“此僅一端耳。”馮衍搖頭

“‘資’者,凡可為你所用者皆是也。

人、財、物、訊、名望、聖眷。

此等物事,你手中攥得愈多,腰桿便愈硬。”

“你將三份御史原疏送與宋景,令他欠你一份人情,此亦是你的‘資’。

你讓王堪於朝堂之上替陛下擋箭,陛下記你的好,此更是你的‘資’。”

“但你從不以此炫之於人。

你不與人言手中握有多少鐵證,不與言認得哪位貴人,不與言替陛下辦過何等秘事。”

“這便是‘非炫武’。”

“凡耀武於人前者,多是腹中空空之輩。

真有實力者,不須炫。”

魏子若有所思。

馮衍則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於膝上,目光沉沉。

“你未入戶部時,度支司之規若何?

郎中主之,老吏主之,沈端之人主之。

他們等定規,他們等執柄。”

“可你來了,不喧不譁,不爭不攘

唯安安靜靜,將賬目釐清,將當查者查徹,將當定之規立定。”

“你沒有跟他們搶,你只是重新定了規矩。”

“定規者,非奪人之物以為己有,乃使他人循你的規矩而行事也。”

“你於度支司所制之表格,縱橫交織,三線並進

這就是你魏子安所定之規。

他們若要欲與你周旋,便必然循你之矩。

不循,則無敵。”

“此為三言:壟資之要,在立規,不在積斂也。”

魏逆生雙眸一明。

馮衍見狀,唇角微揚。

“當然,一人定規,無人願從。

所以,須令眾人皆以為。

此規乃正理,於眾人皆有益,不得不遵者。”

“你如何為之?你言‘此乃天子之意’

非借陛下來壓人,而是告訴他們

這規,陛下所欲也。

你們不遵我的規,便是不遵陛下。”

“此為‘織共識’。”

“不是你自己標榜自己有多厲害,是讓別人自己得出結論,你很厲害。”

此為四言:“定規之要,在織共識,非自標也。”

“老師,這第五言,莫非就是利?”

“哈哈,這第五言.....”馮衍輕笑,抬手一點

“此正你此時此刻,即將面對之蘇州之局!!”

“五言曰:織共識之要,在新利益,非瓜分也。”

“子安,查賬之本,乃利益之重分。”

“何彥明於蘇州六載,何以坐得穩當?

以其分利於人也。

與沈端送冰敬,與李進分紅,與沈明軒讓漕糧

他將蘇州之利剖作數份,人各得其份,是故人人皆為之言,人人皆為之擋箭。”

“你若查,非奪其手中之利,乃重立一套分配之規。”

“何謂‘新義利’?

無非昔日爾等所得,往後不可再得。

但此非奪人之物,乃助人換一活法。”

“畢竟誰願意被搶?誰都不願意。

但誰願意換一種活法?

有些人願意,有些人不願意。

“願者,可引而至。

不願者,即為敵。”

......

“由此引出第六言:新義利之要,在爭中立,非除異也。”

“子安,查賬非一網打盡。”

“若盡除之,誰治蘇州?

沈伊?張載?或者自你自己?”

“你去其一,便須扶其一。

所扶者,未必賢於舊者,然必恭於舊者。”

正謂:非盡逐其舊人,乃爭取中立之輩也。”

“誰是你的敵人?

何彥明是也,謝臨或然,李進未定。

沈明軒,呵,商賈也。

商賈唯利是視,你若能予其更大的利,他便倒向你。”

“至於蘇州的牆頭之草、騎牆之輩,哈哈哈。

他們雖不站位,但也非忠,不過是不知道誰贏罷了。”

“這就是‘爭中立’。”

“非盡滅反對之人,乃聚攏不反亦不附之人。”

“既如此。”魏逆生不由發嘆,“老師那所謂的第七言豈不是.....”

話未盡,馮衍接之。

“乃世界萬千權局中,最難......”

馮衍微微一嘆,轉眸望向魏逆生,字字頓語道

“爭中立之要,立全新之局,使眾入吾彀中。”

“何謂‘新局’?

無非就是一套新的規則,令眾人皆循此規則而弈。”

“你此番南下蘇州,非為欽差以查賬也,乃為棋手以布新盤。”

“何彥明於蘇州六載,布就一張網。

網中有官吏、有士紳、有百姓。

人人皆在此網中,人人皆從此網中得其利。”

“你若要破此網,不可強為。

強為,則網雖破,而你必為網所纏。”

“所以,你要布一張新網。”

“新網的規則是什麼?

這沒有人統一,歷朝歷代帝王將相無人能使人滿意!”

聽言至此,魏逆生沉默良久,緊接著突然抬眸道

“老師所言‘立新局’

學生想來,這最後一言便是......”魏逆生語頓,緩緩道

“立新局之要,在嫁風險......”

“風險,是要嫁出去的。”

“我請陛下賜聖旨、賜金牌,便是將風險嫁與陛下。

我請王堪在朝堂上替我說話、替我擋箭,便是將風險嫁與王堪。

我請張載隨我一同南下,便是將風險嫁與張載。

我以沈伊為副手,便是將風險嫁與沈家。”

“不對!非我才智無雙,風險……非被我滅,乃是被散。”

“我至今日,步步順遂,舉凡險厄,或知或不知間,悉數散去……”

“非我魏子安獨能承此千鈞

反之不知不覺中,人人皆替我分其重。

而,此散險之路,始終為我籌謀奔走,承其至重者……”

言及此,魏逆生驀然抬眸,望向馮衍,目光微震,似有所悟。

“老師……”

魏逆生喉頭一動,聲帶澀意。

“這,便是您一直為我做的麼?”

馮衍不語,只是端起藥湯,淡然一笑。

錯位時空,社科院的魏逆生,著緋袍的馮衍。亦或者同樣的靈魂,社科院的魏逆生,大周朝的魏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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