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子既去,魏子負手立於窗前
目送舊傘一點,漸沒入雨幕之中。
......
“子厚,終究是學理之人。”
突聞魏子一言,張載生怔,笑道
“子安這話什麼意思?”
魏逆生轉過身來,目光平靜。
“方才謝臨垂目不語的片刻,實則心氣已折。
你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與自己辯。”
魏逆生語頓,望向張載。
“謝臨此人,心性孤峭,自視甚高。
這樣的人一旦開始自疑
便如利刃倒轉,刃尖向內,越陷越深。
方才他面色由怒轉空,看似平靜,實則已入了牛角尖
此刻若不拉他一把......
呵,只會越鑽越深,鑽到無路可出。”
“而你張子厚......”魏逆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你故意用那句‘潤色上疏’刺他。”
張載摸了摸鼻子,訕笑不語。
“這一刺,恰是時候。
將他從自問自苦中一把拽了出來,讓那口鬱氣有了出口
哪怕這出口是衝著你去的。
他氣你,便顧不上怪自己。
待氣消了,該想的自然能想明白。”
“此行此理,正應理學:
人心常要活,不活則滯。
謝臨那顆心,方才正在滯處。
你所言看似刻薄,卻恰恰是讓他心頭那口淤血先吐了出來。”
話聽至此,張載愣了愣,隨即笑著搖頭
“子安,你這話說的......我當時可沒想這麼多。”
“那是自然。”魏逆生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
“誰叫你張子厚,嘴快,心也快。”
“子安,你這......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張大白鵝還會不好意思?我是真看不出來啊!”
“你......”
“哈哈哈!”
“不過子安這麼一論,我倒是心生出一名句也!”
“哦?”
“存吾順事,歿吾寧也。”
“今方知立心之道,不在言教。”
張子出言,魏子心震。
張載的無意之行加之此言,正應其未來橫渠那句
【為天地立心】
立心之道,不必溫言,不必勸慰
有時只需在人在懸崖邊上時,猛地將他往後一拽
哪怕拽得他摔了一跤,也比掉下去強。
.......
簷前雨漸稀,雲隙透天光
張載回過神,湊近半步。
“不過,子安啊!
你這道上疏何時寫的?我堂堂副使,竟渾然不知。”
聞言,魏逆生神色微頓,抬眸看了他一眼。
張載見他如此,越發來了興致,壓低聲音追問
“嘖,你就別瞞我了。
昨夜?還是今早?”
“你啊你!哈哈。”
魏逆生起身行至案前,伸手拿起那道奏本
託於掌中,轉過身來,望著張載。
張載被他笑得一愣。
“子安,你......”
魏逆生未言語,只當著他的面,將奏本徐徐展開。
黃綾封套既解,內裡一疊雪白奏紙。
紙是好紙,紋理細膩,光潔如鏡。
可惜,紙上空空如也,一字俱無。
“子安,你......你......”
張載凝目視白紙三息,復抬首視魏子,
又垂目觀那片空白,如此反覆兩回。
“這......”張載聲已微顫
“這是......”
“一紙空疏耳!”
魏逆生將奏紙複合,收入封套,神色坦然,語亦輕快
“我又非神人,安能盡算萬事?
此疏,本未著一字也。”
張載口張而無聲,一時竟不知當何言。
魏逆生則將封套於案角,輕拍雙手,轉過身來。
望著張載目瞪口呆的模樣,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子厚,你以為我事事皆算盡?
以為盡事事在我彀中?
我跟你說實話,我不過......
於謝子前,故作從容耳(裝逼)。”
“裝?”張載的聲音拔高。
“不然呢?”魏逆生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他以為我算無遺策,以為我步步為營
以為我從踏入蘇州的第一天起就在佈一個天大的局
那我就讓他這麼以為好了。
反正他自己會說服自己,用不著我多說一句。”
“子安,你......”
張載舉手指魏子,指尖微顫,不知是忿是服。
“嗐,你這人.....”
“我何如?”
“如此大好場面,你竟敢,竟敢一人獨享乎?!!”
白鵝之腦,難以理解。
“罷了罷了。”
見張載獨自憤憤,魏逆生勢推著他肩膀往門外走。
“何彥明不是要與你共飲麼?快去快去。”
張載被他推得踉蹌兩步,一手扶住門框,回頭瞪他。
“你就這般打發我?”
“不然呢?”魏逆生眉梢微挑。
張載語塞。
“再說了.......”
魏逆生手上又加了幾分力,將張載推出門外。
張載立在廊下,轉身正欲再說幾句,卻見門已合上
只留一道窄縫,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
“子厚,何彥明那邊,你且仔細應付。
此人非蠢,你的話,他信三疑七。
可只要你多晃幾遭,那三分便磨成四分,四分磨成五分。”
“人心如砥石,日久自見痕。”
門縫合攏,笑聲隱去。
張載立於廊下,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半晌,啐了一口。
“又拿我做磨刀石。”
......
張載立於廊下,抬頭望天
姑蘇細雨,方歇片刻
此刻又簌簌飄起,如絲如縷
沾衣不溼,只添一層薄寒。
張載嘆了口氣,正要邁步,忽然頓住。
昨日織造局也遣人送來帖子,辭氣之恭,幾近失體。
其辭曰:“久仰張副使清名,特備薄酒,以邀一敘。”
呵呵,他一太監,我一副使,何來“清名”可仰?
此刻想來,哪是久仰清名。
分明暗尋退路 。
正使處,不敢犯。
通判處,不便犯。
知府處,不欲犯。
所餘者,唯張載一人而已!
外放大名府三載,無門無派,無依無靠。
誠不二之選。
“嘿。”張載站在雨裡,笑了一聲,搖頭自語
“沒想到我張子厚,倒成了香餑餑。”
.......
【鹹魚留言】
【鹹魚在此祝賀高考學子旗開得勝!!
並且聊作三論數語,以壯行色。
論士子臨場
夫天地生才,必有所試。
春蠶吐絲,必經破繭之痛
龍泉發硎,豈避磨淬之勞?
昔者仲尼陳蔡絕糧而絃歌不輟,太白黃金散盡猶能笑傲江湖。
今諸君囊螢映雪十載,非為案頭章句,實養胸中浩然之氣也。
論得失之道
我觀應試如觀潮。
錢塘之濤,來若崩山,去如掃雲,然江月依舊。
昔韓昌黎三試不第,歐陽永叔錯失解元,然文章千古,豈系一日短長?
諸君且看:筆落驚風處,已是蟾宮折桂人,墨染雲箋時,早種上林瓊樹枝。
論用志之妙
深耕易耨而不問歲,及至秋來,其實離離。
今諸君當效梓人運斤,忘懷得失
法庖丁遊刃,但存神遇。
昔曹劌論戰雲“一鼓作氣”,此誠破題要訣也。
總之!!!!
今朝紙上風雷,原是來日雲中鸞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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