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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孽種成首輔,全族跪求我認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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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非止一人,非止一事

景和十五年,二月初七,春寒料峭。

蘇州,望湖樓。

樓臨水,僅二層,清絕一隅。

下即運河支流,水窄而深,舟過此處,櫓聲自低,畏驚樓上人。

雅室三五間,窗扉臨水。

推軒可見遠山如黛,近水含煙。

尋常日,士紳富賈多宴於此。

一壺數碟,半日即過。

.....

望湖樓,隔間。

文尚大袖,武取窄衣

文系玉帶,武束袍肚。

熊暉幅巾束首,窄袖紫衫,年三十有九,魁梧粗獷。

蘇州衛六年,昔時只知衝鋒陷陣的莽夫,已磨成察言觀色的老手。

少頃,隔扇推開,一人青綢直裰,邁步而入。

熊暉起身,拱手:“李公。”

“熊指揮使客氣。”李進還禮,對面落座。

雅間內酒菜已備。

酒一壺,尚溫,菜四碟,多素。

熊暉知李進不茹葷腥,多年舊例,未曾忘。

李進掃了一眼席面,微微一笑。

“熊指揮使有心了。”

“公公請。”

熊暉執壺,先為李進斟滿,再自斟一杯。

李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敘了幾句閒話。

無非,天候寒暖,春稅遲早。

三杯過後,熊暉放下筷子,正欲開口。

李進已將酒杯擱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置於桌上,輕輕推到熊暉面前。

“何彥明託咱家帶給你的。”

熊暉目注信件,未即取。

反倒抬頭目顧李進,語甚平淡

“公公,這……”

“蘇州府知府所予。”李進舉杯抿了一口,復置案上

“咱只管轉交。

函中何語,一概不知。

不過,呵呵,總不至於是歹事。”

熊暉聞言,仍未即取。

倒是先,自擎杯,一飲而盡

復斟,再飲

又斟,連盡三盞。

酒入喉,溫熱醇厚,壓住胸中惑氣。

李進觀其飲,不語,亦不催。

三盞既畢,熊暉方才擱杯,伸手取函。

李進亦是人精,見其收信,當即起身整飭衣冠,朝熊暉拱了拱手

“熊指揮使,信已送到,咱家便不叨擾了。”

“你獨自一人,慢用,慢觀。”

見李進這番動作,熊暉先愣後連忙起身還禮。

“公公慢行。”

李進擺手不言,推門而出,唯餘熊暉一人。

.......

“知府與將者書信,看看吧……”

熊暉終究拆了封套,抽出信箋。

信非何彥明所書,乃謝臨親筆。

熊暉聲色未動,但將信箋展開,一字一句,細看下去

【熊指揮使鈞鑒】

【蘇州之利,如水之潤下,無所不達,無所不滲。

永豐號之糧,歲歲自運河來,自運河去。

沈東家與指揮使之往來,雖無片紙,然糧冊存庫,賬目在司,歷歷可稽。

所謂冰敬、炭敬,名目雖雅,其實則一。

水過留痕,雁過留聲。

痕雖微,積久則顯。】

觀此,熊暉眼皮微跳。

永豐號,沈明軒。

送禮這種東西.....

蘇州的規矩,官場的規矩,人情的規矩。

可規矩這東西,你守了六年,它就變成了把柄。

.......

【寺廟之事,指揮使或有所聞,或無所聞。

然麾下諸將,與各寺往來,非一日矣。

或曰護法,或曰施主,或曰檀越

名目不一,其實則同。

各寺月奉香火之資,入諸將私囊者,凡幾?

指揮使不問,諸將不言。

然不問不言,非不知也。】

熊暉神色變,手攥緊,信箋簌響。

他確是不知。

或者說,不欲知。

蘇州衛下轄五所,各所千戶、百戶,各有門路,各有進項。

他從不過問。

只要操練不廢,軍務不誤,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兵將們隨他,不能只靠朝廷那點餉銀。

此理他懂。

可,懂歸懂,賬是賬。

......

【昔人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指揮使於蘇州衛,如巢之於卵。

巢固則卵安,巢危則卵碎。

今魏子調兵之疏若準,杭衛入蘇,名清查諸寺,實整飭諸務。

屆時寺事必牽諸將,將事必牽指揮使。

牽發所及,非止一人,非止一事。

六年之積,一朝而發。

指揮使於蘇州衛,孑然一身。

上無奧援,下無腹心。

左右之人,皆利來則聚,利去則散。

一旦有事,誰可與謀?】

信已觀盡,熊暉置箋於案,閉目柔腦。

執戟陷陣一武夫,朝旨一紙,自北邊苦寒地調此溫柔富貴鄉。

離苦寒,就膏腴,坐享江南之福。

六載荏苒,至今思之,天下豈有憑空之福耶。

姑蘇這潭水,太深了!!

深至不見底,不敢涉

深至他只能立於岸畔,觀他輩水中游弋,佯作一無所知。

如今,終是浸至其身矣。

.......

【孑然一身】

四字如針,刺於胸臆。

他熊暉於姑蘇六載,確無腹心。

非不欲也,實不能也。

武臣結交地方,大忌所在。

故與何彥明存距,與李進守禮

與沈明軒只論商事,不涉私誼。

不站隊,不結黨,不涉地方之事,便無人能奈己何。

如今信中字字如刃,剜出其自欺。

不站隊者,本身即是站隊。

你不涉足,麾下涉足

你不納禮,麾下納禮。

你為蘇州衛指揮使,麾下所為,朝廷不責於他輩,唯問於你一人。

你自詡清白,麾下不清白

孑然一身,身後卻立著一群人。

他等所為,皆汝所為。

......

“哈哈哈!!!”

熊暉折箋入封,置諸案頭,舉杯復飲。

酒已冷,入喉澀然,如此刻心緒。

其眺窗外,雨未歇,纖纖如織

運河上煙靄濛濛,對岸莫辨。

“你們這一些弄心眼的,也忒恐怖了啊!

怪不得當年老子從世宗皇帝北拒契丹、立下大功

求調江南之時,諸帥苦苦規勸

如今看來,玩刀的,終究玩不過有心眼的!!”

言罷,熊暉執壺直灌,抹嘴而起,取信入袖。

推門,拾級而下。

掌櫃的迎將上來,滿臉堆笑:“熊爺,您用好了?”

熊暉頷首,自袖中摸出一錠銀,擱於櫃上

頭也不回,徑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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