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府邸。
酒冷,人散。
唯餘亭中,一壺二盞。
謝臨獨坐亭中,以茶醒酒,獨自出神。
.......
自昨日使何彥明尋李進、李進復尋熊暉
該說的話俱已說了,該布的棋俱已布了。
所餘者,唯待(等)而已。
待熊暉之應,待李進之態
待何彥明之耐性,待魏子之落子。
自古以來,所謂名將謀略之士
所行之計,無非一“等”字耳。
等他人先錯,待己功自成。
是故,等!!
乃謝臨最擅者。
可此番,所待之人,皆不在待。
何彥明在待沈端,李進在待王承,沈明軒在待局勢分明。
人人待旁人先動,人人不肯先動。
而他立於中間.....
牽絲者,線在指中,傀儡太沉了,雙臂已酸。
姑蘇一局,能與魏子爭智鋒者,唯他謝臨一人而已。
然......
魏子孤身,而他有三子。
何彥明、李進、沈明軒。
三子者,三枚棋子,三般心腸。
何彥明求自全,李進欲坐觀,沈明軒意在雙注。
三人三心,無一人盡聽其號令。
若三心合一,他何懼魏子?
各有籌算,各存退步,各懷私衷。
私衷者,至重。
重至一人不能背,三人亦難背。
......
“謝郎。”
一聲輕喚,斷了謝臨之思。
徐氏手捧熱湯,自廊下款步而來,步履輕緩。
一襲藕荷色褙子,外罩青灰半臂,發挽素髻,斜簪銀釵一支。
通身無多飾物,素淨如初,恰似一株素心蘭。
徐氏行至亭中,將熱湯輕輕擱在謝臨手邊
就他對面坐下,雙手托腮,歪著頭望他。
“謝郎,我回來時聽門房說魏子來訪,本想見一見,不想他已去了。”
說著徐氏推了推瓷碗,“這是熱湯。”
“你今兒下午又茶又酒的,胃可經不住這般折騰。”
謝臨望她,微微一笑,伸手端過湯盞,抿了一口。
“夫人放心,不過是幾盞淡溫酒,一壺濃茶,傷不了身。”
說完,謝臨擱下湯盞,望向亭外漸沉的暮色,忽然開口
“夫人,你可曾在心裡怪我?”
“當然要怪你!但我吧怪你在這亭子裡坐了一下午不陪我。
我只怪這蘇州城的雨太多,你出門時總忘了帶傘。”
聞言,謝臨轉過頭,望著她。
徐氏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只是靜靜地回望,眼中帶著笑意。
“夫人,你我客居蘇州,幾年了?”
徐氏微怔,思忖片刻,道:“兩年了。”
“景和十三年春來的,如今景和十五年春了!”
“兩年。”謝臨將這兩字復念一遍,點了點頭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可我卻覺著,這兩年的日子,比在翰林院那一年,還要長些。”
徐氏不語,只靜靜地望著他。
她曉得,自家謝郎非呆子,他知情趣,懂心思。
如今句句帶敘,乃在思慮。
思得極深,思得極苦。
苦到須有一人陪坐於側,哪怕片言不發,只要在便好。
......
“謝郎。”
徐氏聲輕如絮
“我來蘇州兩年,鮮見你這般愁色。”
謝臨望她,目中溫存伸出手,輕輕覆住徐氏擱在案上的手。
“夫人,你不懂。”他低低道
“我這不是愁,是嘆。”
“嘆?”
“嘆造化,嘆運命,嘆這世間聰明人太多,卻無一肯糊塗。”
他將她的手攏在掌中,輕輕拍了拍,微微一笑
“愁是一己的,嘆卻是替旁人的。
夫人,你不必擔心,我......”
徐氏只是翻過手,將他的指尖握住,用自己的掌心暖著。
“我家謝郎,嘆什麼?”
見徐氏不罷,謝臨移目,望亭畔魏子所遺之詞,良久,方緩緩道
“昔年諸葛孔明與周公瑾並立於世。
江東有周郎,荊襄有臥龍。
二人皆一時之傑,皆懷經天緯地之才。”
徐氏隨其目光望向那闋詞,望了片時,輕輕道
“謝郎。”徐氏輕聲道
“你說的那個‘孔明’……是魏子安?”
謝臨不答,但舉盞復抿一口。
“魏子安。”謝臨擱盞聲幽
“這樣的人,做對手,是一種榮幸。”
“夫人,你聽過一句話麼?”
“什麼話?”
“世間唯有敵手,方能知我深淺。
世間唯有知音,方能解我心曲。”
謝臨起身,執起那闋詞章。
“魏子安之於我,既是敵手,亦是知音。
他懂我,一如我之懂他
他算我,一若我之算他。
我之所向,他必先知
他之所圖,我亦洞然。
棋逢敵手,將遇良才,此人生一大快事……”
“可惜.....”謝臨聲稍頓。
“他握者,天子也
我握者,三人耳。
他權重,我權輕。
他能調兵,我止借兵。
他能立名,他止守名。
他可堂堂正正落子,我唯有於暗處,偷偷布子。”
“謝郎,那你……”徐氏望著他。
“我不懼他。”謝臨搖首,語轉堅定
“夫人,我不懼他。
我不過是……嘆。”
“嘆這世間,若無魏子安,我謝臨便是這棋盤上,唯一的執棋人。”
“可偏偏有了他魏子安.....”謝臨望向手中詞箋,聲漸低微
“我謝道安便只能做個‘周郎’。”
.......
徐氏聽完,伸出手,在其手背上輕輕一拍。
“謝郎,你說錯了。”
謝臨微怔。
“你不是周瑜,他更非諸葛亮。”徐氏望他,目清如泉
“周瑜病逝巴丘,孔明北伐遺志。
棋未終局,勝負未分,有何可嘆?”
“再說了.....”說著,徐氏又笑,聲愈清:
“豆腐成形之前,誰知是塊,誰知是漿?”
謝臨望著徐氏,怔了許久,隨即一笑。
“夫人說得是。”他點了點頭
“硬豆腐還是軟豆腐,翻開步蓋之前無人能辯!”
徐氏見其終於展顏,自己也抿嘴一笑,端起湯盞站起身來。
“我再去給你換一盞熱的。
你在這兒坐著,好生想你的正事,別隻顧嘆氣了。”
說罷,轉身步出亭子,走出幾步,忽又回頭,望著謝臨,眼中含笑。
“謝郎,你若再嘆,我便不給你換了,讓你喝涼的。”
謝臨望著徐氏,搖頭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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