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二月十三,天陰。
春寒挾雨,細雨斜飛,濺丹墀,溼玉欄。
.......
京都,文淵閣。
案上列兩道奏疏,一左一右,並陳而峙。
左疏黃綾封套,火漆已啟,字跡清峻瘦勁,筆鋒如刀
右疏封套樸拙,無題無款,字跡端方周正
附士紳呈狀數紙,墨跡各異,署名累累,蠶頭燕尾。
一左一右,一攻一守。
一案之隔,涇渭分明。
.......
閣值有常制:尚書值機要,侍郎守常牘。
邊關急遞、票擬加急、聖上召對,皆由尚書入閣議事
侍郎則於尚書外出、休沐之時替補輪值,理一般文書,待命而已。
今日之事,涉差調兵權,蘇州官場。
事關重大,非侍郎可議。
.....
閣外雨聲漸密,閣內燭影微搖。
沈端已入閣,獨坐於長案東首,紫袍玉帶。
燭火未剪,茶煙未起。
稍頃,閣外靴聲橐橐,由遠而近。
先進者宋嶽,次寇元,末方祁。
四人分據長案三側,各安其位。
案上茶盞熱氣嫋嫋,諸人面色如常,而心中各有溝壑。
沈端將兩道奏疏輕推至案中,抬目掃過三人。
“諸位,蘇州來了兩道疏,事關重大,侍郎不得預議。
一道乃魏子安所上,請調杭州衛兵入蘇,清查諸寺。
一道乃何彥明所上,附蘇州士紳呈狀,言春耕在即,不可興兵擾民。”
說罷,沈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擱下。
“諸公,怎麼看?”
閣中唯靜,閣臣輪閱二疏。
這時,方祁率先開口。
其坐於沈端對席,手捧茶盞,神色恭謹,語中帶笑:
“魏子此疏,我已粗覽一過。
引太祖北伐、太宗薦福,辭氣慷慨,字字誅心。
若準之,杭衛兵入蘇州,名清查諸寺,實則圖握兵柄。”
言至此,略頓,抬目覷沈端顏色,續言道:
“至若何彥明之疏,附士紳呈狀,言春耕在即,兵丁入境必擾農時。
農時不可違,民心不可失。
此何疏之要義也。”
“方閣老此言甚巧。”
宋嶽靠於椅背,雙手交疊腹前,冷哼一聲。
“兩道疏,各執一理,誰也不得罪。
可問題在於,這兩道疏的道理,恰是相悖的。
魏子言當調兵,何彥明言不宜調兵。
總不至於兩道皆準,亦不至於兩道皆駁吧?”
“宋閣老言重了。”方祁面色不改,微微一笑
“我不過陳述事由,何嘗說過‘兩道皆準’?
至若如何處置,乃陛下聖裁,內閣不過擬票耳。”
“擬票。”宋嶽將二字復嚼一回,嘴角微牽
“兩道疏,一主調兵,一主阻兵。
內閣擬票,擬什麼?
擬‘準’,何彥明那疏如何交代?
擬‘不準’,魏子安那疏又如何交代?
方閣老既言擬票,擬個什麼,可有定見?”
知宋嶽意在攪渾,方祁故不再接話。
沈端居首席,始終未置一詞,先靜聽二人相辯,喜怒不形於色。
待二人聲歇,方才開口,移視寇元。
“呵呵,寇大人,終未發一言。
莫非心中已有見數?閣內論事,不妨直言。”
聞沈端點名,寇元先抬眸望其一眼,後開口道:
“魏子安的疏,其引太宗皇帝北伐舊事
言蘇州諸寺穢亂,褻瀆先帝英靈,請調杭州衛兵入蘇清查。
辭氣雖峻,但所陳之事,確有實據。
蘇州寺廟之弊,非一日矣。
前些年我在戶部時,曾閱巡按御史上報
言蘇州小寺小庵,多有藏汙納垢之處,只是素無人捅破這層紙罷了。”
言至此處,寇元略頓,取何彥明疏之謄本,續道:
“至若何彥明此疏,附士紳呈狀,言春耕在即,不可興兵擾民。
此言亦非無理。
蘇州乃賦稅重地,春耕若誤,秋糧無著
所關不止一府一縣,實系朝廷倉廩。”
“只是……”寇元抬目,看向沈端:
“我有一事不明,欲請教沈相。”
沈端眉梢微挑:“寇閣老,直言即可。”
“何彥明此疏,以‘春耕在即,不可興兵’為由。
然魏子安所調,乃杭州衛,非蘇州本地之兵。
杭衛入蘇,走運河,駐城外,與春耕何干?
士紳呈狀謂‘兵丁入境,勢必擾民’
然兵尚未動,‘勢必’二字從何而來?”
“嘖,沈相,我愚鈍。”
寇元語氣穩穩落地:“此理,實想不通。”
沈端不答,端盞復抿一口,目注寇元,默然數息。
雖才不逮馮衍,但居首輔之位多年亦養得一段雍容氣
如霜後老桂,涵濡既深,氣度轉醇,歲愈邁而神愈粹。
“寇閣老此言,是在替魏子安說項?”沈端置盞於案。
“我是在替道理說項。”寇元面不改色
“魏子安之疏,引太宗皇帝
何彥明之疏,引《尚書》。
二疏皆有大義名分。
可我以為,大義名分之外,尚有一事更為緊要。”
“何事?”
“事實!”寇元答後繼言道
“魏子安言寺廟穢亂,是事實。
何彥明言興兵擾民,是不是事實?
兵未動,民未擾,何來事實?”
“宋輔安....”
方祁聞言,擱下茶盞,正欲開口,沈端卻抬手止之。
“寇閣老所言,有幾分道理。”沈端靠向椅背,雙手交疊膝上,語氣平淡如水
“可,道理歸道理,事體歸事體。
魏子安調兵,查的是寺廟。
可兵一入蘇州,查的便不止是寺廟了。
此一節,寇大人豈會不知。”
寇元不辯,亦不附和,直接不復言語。
宋嶽瞥寇元一眼,又復顧沈端,笑了一聲,接言道:
“沈相,依你之見,這兩道疏,當如何擬票?”
沈端不答,反伸手將兩道奏疏並排而置
左顧右看,片刻方緩緩開口:
“承平,你這話不對。”
“你是兵部尚書,魏子安調杭州衛之兵,你兵部,準是不準?”
宋嶽微怔,面色略沉。
未料沈端將球踢回,且踢得這般直接。
於是沉吟片刻,方緩聲道:“杭州衛隸兵部所轄,調兵須有兵部勘合。
魏子安此疏,若陛下俞允,兵部自當照行
若陛下不允,兵部亦無權擅調。”
“我們宋閣老這是在打官腔啊。”沈端微微一笑
“可惜,老夫問的是,你宋承平,準,還是不準?”
宋嶽抬首迎上沈端目光:“沈相,下官是兵部尚書,非內閣首輔。”
“兵部準與不準,憑聖裁,不憑我意。”
“好。”沈端點頭,不復追問,轉顧方祁
“方閣老,你呢?”
方祁擱盞:“我之見,此事宜緩不宜急。
魏子安之疏,辭雖動聽,然調兵入蘇,牽涉甚廣
蘇州衛、杭州衛、地方官府、織造局,樁樁皆干係重大。
不若先命何彥明就近清查
若果有隱弊,再議調兵不遲。”
“緩。”沈端將此字重複一遍,點了點頭
“方閣老之意,乃緩。”
“可又將如何緩呢?”
方祁知沈端在打配合,於是面色故作微滯:“沈相所慮極是。”
“我所言可‘就近清查’並非獨任何彥明一人。
蘇州尚有巡按御史,尚有按察分司,大可會同查辦。”
“會同查辦。”沈端將四字緩念一遍。
“會同查辦!?”宋嶽冷笑一聲,截斷二人言語
“方閣老,你莫忘了!!
魏子安本身就是欽差。
他請調兵,是因覺得地方上查不動。
你這會同查辦的人馬裡,要不要也算他一個?”
方祁尚未答,宋嶽先笑出聲來:“哈哈,到那時便有趣了!
何彥明會同魏子安查案,二人同坐一堂,一個問案,一個遞茶?”
寇元始終未語,聞此亦不禁嘴角微牽。
“還有,方閣老所言:何彥明會清查?”
“何彥明在蘇州六年,寺廟之弊他清了麼?
方閣老信他,我卻信不過。”
方祁面色微變,方欲反駁,沈端抬手止之。
“好了。”沈端聲不高,卻攜不容置辯之威
“兩道疏,各有其理,亦各有蹊蹺。
魏子安調兵,理據充足
何彥明阻兵,亦非全無道理。”
說著沈端轉身行回案前,將兩道奏疏攏作一堆,推至案角。
“此二疏擬票,今日不急。
後日早朝,陛下必垂問。
屆時如何回奏,諸公心中有數便是。”
“今日便到此處。”
宋嶽起身,朝沈端一拱手,轉身徑出文淵閣。
寇元隨之而起,面色如常,步履從容。
方祁居末,行經沈端身側時,腳步微頓,低聲道:“首相,這兩道疏.....”
“不必多言。”沈端擺了擺手
“餘事,回府私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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