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一日。
姑蘇晨霧薄,橋失影,舟浮間。
......
驛館內,魏逆生已起身。
曲娘捧銅盆而入,熱水浮白氣,虛籠眉目。
魏逆生淨面漱口,於案前坐下
端著雪水梅英粥,配著玉蘭酥餅。
“公子,今日可要出門?”曲娘立在一旁,輕聲問道
“崔福說今天蘇廟戲,很是熱鬧。”
聽見曲孃的話,魏逆生擱下粥碗,抬眸帶笑,道:
“今日尚有事情代辦,不宜出門。”
說著便粥碗往案中一推,溫聲道
“不過,此事,用不著女娘,你留下亦是無趣。
我喚崔福備些碎銀與你,且自在去。”
曲娘聞言,面上微紅,低聲道
“曲娘不去,留下伺候公子。”
魏逆生卻已看入她眼底,笑而輕嘆
“你啊你!”
“公子.....”
曲娘欲言,魏子截話輕笑語言道:
“心早飛到蘇廟去了,何苦強留。
這段日子我少出門。”
魏子溫溫,目藏洞然。
“蘇州景緻正妙,你又不是崔福那自會尋樂的人,且去罷。”
聞言,曲娘忽然覺得,公子其實什麼都知道。
知道她想去看戲,知道她不敢開口,也知道她開了口又會自己收回去。
於是索性替她說了,替她找了臺階
替她把那點扭捏輕輕拂去,不叫她難堪。
想罷,曲娘心頭一熱,脫口道:“公子真好!”
魏逆生笑笑不語。
......
正午,末時三刻。
蹄聲沓沓,聲聲叩門。
驛卒探首,唯見棗紅馬上,一漢子青袍舊了袖,粗眉深目。
壯漢按轡而立,翻身下馬,韁繩掛樁,大步流星,闊步直入。
見其直闖,驛卒連忙攔住
“這位壯士,此處乃官驛,非.......”
“某知道。”那人咧嘴一笑,“某來見欽差魏大人。”
聞言,驛卒一怔,上下打量。
驛卒者,目閱四方久矣,自有辯於胸中。
眼前漢子衣著雖樸,腰脊挺直,凜然一股行伍之氣。
於是不敢怠慢,抬手詢名:
“敢問尊駕,高姓?”
“姓周名虎!你自去稟報,老子便在此候著!”
驛卒聞聲更不敢延,匆匆入內通報。
......
不多時,崔福迎出,引周虎登樓。
至門外,崔福輕叩,低聲道:“公子,人到了。”
“進來。”
門推處,周虎一步邁入。
驛館客房不大,陳設簡樸。
一桌一椅,一案一榻,一公子。
魏逆生坐於案後,身著一襲緋色官袍,手中正捧著一卷書。
聞聲擱卷,抬眼望去!
二者,四目相接。
周虎本以為欽差必是排場煊赫,不想眼前這少年不過十七八歲。
武者本不懼鋒銳,然緋袍入目,敬態自生。
“何事。”
魏子微眉眸利,聲如鎮紙,一室俱沉。
周虎肩背微緊。
緋袍映目,不見銳,只見重。
如山在案,如淵在座。
少年清俊猶在,卻已非少年。
“下官蘇州衛百戶周虎!!”周虎下意識抱拳,躬身一禮
“奉熊指揮使之命,前來拜見魏大人。”
魏逆生見狀,神色淡笑,抬手道
“周百戶不必多禮。請坐。”
周虎一怔,感覺詫異。
可偏偏,一時也說不上來
不知,究竟是那襲緋袍壓眼,還是這少年氣度自威。
甚至於,椅上落坐下之時都是半邊臀只挨著椅沿
與前番闖驛之時,已是全然兩副模樣。
一動一靜、一剛一謹之間,不需多費一字評說
僅以坐姿前後對照,層次已然分明。
......
須臾,崔福奉茶而入,擱於周虎案側,躬身退去。
魏逆生端盞先抿一口,後目視周虎,問道
“周百戶是哪裡人?”
周虎一怔,未料欽差不問公事,先詢籍貫,忙答道
“下官大同人。”
“大同。”魏逆生微微頷首
“北地苦寒,能到蘇州來,不易。”
“大人說的是。”周虎咧嘴笑道
“下官當年隨熊指揮使自邊鎮調來
頭一回到蘇州,滿城是水,還道是進了江南畫中。”
“後來呢?”
“後來……”周虎撓了撓頭,嘿然一笑
“水軟,風軟,人也軟。”
魏逆生聞言,不由一笑,擱下置案。
“周百戶在北邊,打過仗?”
“打過。”周虎神色一肅
“世宗皇帝三拒契丹,下官隨熊指揮使,每一仗都打過。”
“殺過人?”
“殺過。”
周虎抬目望向魏逆生。
“帳下,契狗之首,攢有數顆!”
聞言,魏逆生眉峰微斂,絲毫不懼反讚一聲。
“好,壯士也。”
他越是這般從容,周虎坐在那裡,心中便越翻騰,越看越不透。
“周百戶。”魏逆生將茶盞往案側一推
“熊指揮使遣你來,所為何事?”
“大人……”周虎略作沉吟
“熊指揮使遣下官來,是想看看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哦?”魏逆生眉梢微挑
“那你看了這半日,覺得如何?”
周虎望著他,默了一息,如實道
“看不透。”
“看不透便對了。”
魏逆生擱下茶盞,負手立起身,背向周虎
“周百戶,回去告訴熊指揮使。
我來蘇州,是查賬,非為奪權。
蘇州衛的兵,我一個也不動,也無意去動。”
周虎一怔:“大人,那您調杭州衛……”
“熊指揮使在蘇州六年,麾下諸將與各寺往來,此事我知。”
周虎神色驟緊。
“但我不翻舊賬。”魏逆生語聲一沉
“過往之事,一筆勾銷。
從今往後,蘇州衛的人不再涉足那些腌臢去處,便無人會翻。”
周虎望著他背影,默然良久。
“大人此言……當真?”
“君子一言。”魏逆生轉過身來,目中湛然,不避不閃
“駟馬難追。”
得言,周虎立起身來朝魏逆生深施一揖。
“大人,下官是行伍粗人,不會說那些彎繞的話。”
“但請大人放心!大人的話,下官一字不漏,必帶到。”
魏逆生微微頷首,不復多言。
周虎轉過身,大步而去。
.......
驛館二樓,魏逆生臨窗而立。
張載不知何時已悄然入內,默立其後。
二人目光所及,正是周虎策馬遠去背影。
“走了?”
“走了。”
“子安與他所言,他會帶回去?”
“會。”魏逆生緩緩轉過身來
“非但會,且一字不漏。”
魏子拂袖落座,唇邊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周虎此人,口闊而心淺。
他開口說的話,熊暉必信。”
張載頷首,走至案前落座,自斟了一盞茶。
“那,接下來?”
“接下來.....”
魏逆生踱回案邊,自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擬就的手令,擱於案上
“調兵。”
張載接過,展卷一閱,箋上不過寥寥數行
大意是令杭州衛撥八百精兵入蘇,駐於城外,聽候欽差調遣。
“即刻發?”
張載說著又將手令依原樣摺好,納入袖中。
“算了,我親自走一趟。”
“不急。”魏逆生抬手虛按
“等熊暉那邊有了迴音,再發不遲。”
“子安是擔心......”
“不是擔心。”魏逆生搖頭
“是分寸。”
魏逆生端起茶盞,輕吹而不飲
只以盞蓋輕輕撥了撥浮沫,緩聲道
“此前種種,皆我揣度。
昔夫子有云:‘不逆詐,不億不信’
事非親睹,我終不敢自以為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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