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有言:"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川壅而潰,傷人必多。"
治蘇六年,以萬民傘蔽民之口,以青天之名遮天之日。
如今川壅而潰,水勢奔湧
潰口之處,何有立足之地?
......
蘇州府衙前,長街之上。
起先不過三五閒人倚牆張望
繼而挎籃之婦、擔挑之販、拄杖之叟
層層疊疊圍攏過來,府衙前青石坪擠得水洩不通。
無他。
唯欽差行轅又出一道告示,白紙黑字,朱印端方,貼於照壁之上
【奉旨查辦蘇州寺案。
凡有親眷曾被寺僧所掠、所拘、所害者
許於明日辰時來府衙前當面陳情。
本官親聆其冤,秉公裁斷。】
告示一出,滿城皆沸。
張載從寺中所救之女子親屬,本尚在驛館附近客棧中守候音訊
一見此告,奔走相告,喜極而泣者,伏地號啕者皆有之。
至此唯餘,何彥明衙內受審之際
府衙階上,萬民跪候。
........
末時三刻,蘇州府衙正門豁然大開。
兩列杭州衛甲士按刀魚貫而出,分列門側。
一人綠袍皂靴,自門內緩步踱出,面色沉肅。
張載立於石階之上,目光掃過階下攢動人潮,一言不發。
又見兩名兵丁抬出一面大鼓,沉沉落於階前。
鼓槌落下,咚然一聲悶響,沉雷碾過街面,滿街嗡嗡低語盡數壓下。
.......
“諸位!!”
張載揚聲開言,壓過一街喧囂
“今日,本官不坐堂,不問案。
本官只做一事,聽!”
說罷側身讓開半步,朝階下抬掌一引
“凡有冤屈者,可上前來,當街陳說。
本官在此,字字聽清,句句記下。
有一樁說一樁,有一人算一人。
今日說不盡,明日再來。
明日說不盡,後日仍在此處。”
語落方靜,人潮驟沸。
“我先來!!!”
眾人回首,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撥開人叢,大步搶出。
身後跟著一位老婦人。
正是當日街頭攔住張載者!
漢子行至階前,撲地跪倒,膝骨撞上青石。
老婦人緊隨其後,顫巍巍跪於其側
枯手攥住兒子臂膀,老淚縱橫。
“大人!”漢子叩首及地,抬目時,眼中血絲密佈
“草民姓周,城西周家村人。
三年前,草民之女周氏,年方十歲,被城西保聖庵拐去........
草民告了三年,府衙門坎都踏平了,可……”
漢子喉結滾動,嚥下一口唾沫
“可每回來,衙下吏役都說何大人不在,拒狀理由各有千秋。”
“三年吶,大人!”漢子拳捶階頓胸
“草民跪斷了膝骨,哭瞎了孃的眼
我那苦命女兒被人剃了頭,鎖在暗室裡,三年不見天日……"
“他們……他們……”
語至此處,聲哽於喉,再難成句。
老婦人伸手摸索著兒子的脊背,顫聲接道:
“民婦……四年前,還見過何青天一面。
青天斷案,民婦拉著孫女去看熱鬧。
那時候……民婦只當他是父母官,是青天……”
她枯瘦的手指攥緊兒子衣襟,聲音漸低,漸啞,終至喃喃
“青天,青天……何有青天不顧民……”
此言一出。
無人咳,無人語,連簷下銅鈴亦不響一聲。
張載立於階上,面沉如水,袖中雙拳緩緩握緊。
卻不言語。
他在等。
一刻過。
府衙側門,吱呀一響。
所有目光齊齊轉向.....
唯見何彥明被兩名杭州衛甲士押著,自門內緩緩走出。
青袍換官袍,髮髻雖散,仍戴欲墜官帽。
頭頂之上,兩柄萬民傘豁然撐開,一左一右,如影隨形。
傘面朱書猶在.....
萬民感戴。
四字端方,日光透傘而過,萬民之名投其在臉、在肩、在袍。
字影斑駁,如烙印,亦如黥面!!
階下百姓怔神。
傘還是那柄傘,人還是那個人。
何彥明站在傘下,不敢抬目。
唯感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一層一層壓在他身上。
沒有罵聲,沒有唾棄,只有沉默。
萬民之名,昔日之盾,今日之枷。
他何曾是為民做主?
他不過是拿萬民做了傘面,擋了自己的天。
此刻,傘亦是傘,天亦是天。
傘下之人,無傘可支。
.......
何彥明退了一步。
肩背撞上門框,才勉強穩住身形。
可身雖穩,目無避。
唯見,階下張張面孔,目目如刀。
張載起身而立,不逼,不問,不催。
這滿街生民之目,比枷鎖更沉,比鍘刀更利。
......
“張子厚……”
何彥明聲音發顫,強撐著最後一絲官威
“未奉朝廷明令,爾等竟敢當街折辱本官.......”
“何彥明!!!”
張載冷聲呵斥,當言截斷
“周家老三方才所言,有人證,有物證,有保聖庵中搜出的囚女名冊為憑。
“若以為這是折辱.......”他側身,朝階下一抬手
“那便當著這滿街父老的面,自辯清白。
若辯不出,我亦可著人替你取證據來。”
“不必!”何彥明厲聲打斷,呼吸已亂
“那些年……衙門往來人多,本官哪裡記得清每一樁……”
“呵呵。”張載又是一聲截斷,目注其面
“你是知府。
知府之責,在於‘知’
知一府之民情,知一方之疾苦
知何人含冤,何人作惡。
爾治蘇州六年,這城中多少良家女被拐入寺
多少骨肉離散,多少人來府衙遞過狀紙
你或許記不清每一張臉,可這些事,你當真一無所知麼?!!”
何彥明張口,卻無一字可出。
“何彥明。”張載聲調平緩下來,如收刀入鞘,餘響猶在。
“我今日不坐堂,不升衙,不問案。
我只是在此,替這些百姓......”
張載伸手,緩緩指向階下。
“替這些三年尋不著女兒的父親,替這些哭瞎了雙眼的祖母
替這些被你轄下寺廟剃了頭、鎖進暗室、毀了一輩子的女子.......”
張載收回手,直視何彥明。
“替她們問大人一句話。”
“這六年裡,蘇州府.......”
“可曾收到過哪怕一紙狀子!”
問罷,長街肅靜。
......
何彥明站在府衙門口,唇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口.......
說“收到過”?那便是瀆職。
六載不理,坐視民女陷於淫窟,罪加一等。
說“未收到”?那便是失察。
知府者,一府之耳目,轄下寺廟拐人六載而懵然不知,其罪更深。
說“不知情”?那便是被矇蔽。
知府被矇蔽,乃無能
無能至此,何以治民?
三選一。
進亦罪,退亦罪,立亦罪。
無處可退,無路可走。
........
日漸高,春光明媚
傘面如故,字跡如初。
.......
何彥明麵皮漲紫,陡然厲聲
“張子厚!本官乃四品知府!!!
爾不過一介副使,無權審我!
今日爾私設公堂,當街辱官
按《大周律》,無朝廷詔命、無陛下旨意而辱四品命官者,當斬.....”
話未盡。
張載猛然探手入懷,掣出一面金牌,高高舉起。
金牌澄黃,日光直貫,滿街皆見
正面鐫“帝臨”二字,鐵畫銀鉤。
背面刻“觀之”,筆力沉雄。
持此牌者,如帝親臨!!!
何彥明瞳孔驟縮,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目光先是茫然,繼而駭然,終至肝膽俱裂.......
天子門生。
魏逆生是天子門生。
天子御賜金牌予其便宜行事,自是題中應有之義。
他早該想到的。
魏子奉旨出京,若無此等倚仗,豈敢調杭州衛、查蘇州寺、審四品知府?
怪不得,怪不得熊暉那武夫一改往日跋扈,乖乖聽令
那廝定是早就見過這面金牌,知道持牌之人背後的分量。
“何彥明!!!”張載怒吼如雷
“此乃太祖龍興之地,滿城百姓多是當年北伐將士之後!
你轄下寺廟囚人之女、鎖人之妻、毀人之家!
今站在太祖慰靈之地,對著北伐功勳之後,竟還敢妄提‘陛下’二字?!!”
何彥明渾身一顫,不由自主地後退
腳下踉蹌,膝彎撞上門檻,整個人跌坐下去。
張載霍然回身,雙手奉金牌於公案,撩袍跪倒,面牌俯首。
“臣張載,伏闕乞陛下親覽!!”
呼聲落處,滿街百姓如麥遇秋風,簌簌伏倒,無一立者。
“何彥明!天子眼下......”
“爾,還欺民!”
張載驀然回首,雙目赤,指鋒刃,直取何彥明。
“今,聖天子在御,億萬姓在旁!!”
“我之心跡,可昭日月,可質鬼神!”
“爾可請觀,觀我張子厚……”
“敢不敢,就這長街之上,斬爾四品朝服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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