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初離京,殘寒未褪,小雪時零。
及至四月,東風轉蕙,芳氣襲人。
.......
馮府後園,月華如水,透庭中修竹。
新篁解籜,嫩綠初抽,與舊竹蒼碧相間,參差如畫。
竹影橫斜,落於青石甬道之上,疏疏落落。
池中殘荷方褪,新葉初展如錢,偶有錦鯉唼喋,水紋漾開。
簷下燈籠未燃,唯憑天光。
滿園清輝,亮如秋水浸過的琉璃
更遠處,幾株晚櫻正盛
風過處落英簌簌,暗香浮沉,若有若無。
冬寒盡,春色滿。
常入園中人,猶未歸。
.......
馮衍獨坐案後,手邊擱著一盞君山銀針,涼透未飲。
寬袍素淨,發白如雪,玉不懸腰,絛不束衣。
柄不離身的紫檀杖,竟不知遺落何方。
忘乎?抑或……
老矣。
當是時,魏子坐鎮蘇州,查寺產、困織造、抄商賈,奏疏三上,而無一字私書寄京。
馮衍安居,亦無一字問及蘇州之事。
此非疏於師徒之情,乃二人不言之契。
馮衍深知,天子之聰,無所不獨。
若使天子察師徒書信往來,則魏子所行皆為“奉命”
唯令天子獨見魏子孤身行事,則魏子所行方為“孤忠”。
先知與後知,其間霄壤之別......
與其使天子見師徒往來之跡,不若使天子獨見魏子一人。
馮衍在京,非不念,乃自通訊息於無形
魏子在蘇,非不稟,乃盡削師門之痕。
此不言之教,不書之書。
魏子愈孤,帝心愈固
馮衍愈默,棋局愈深。
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此老臣之暗棋。
何況,馮觀在杭,‘子父通訊’乃常人之情。
......
馮衍眯目,將馮觀遞來私信展開
就著燭火,字字緩看。
觀魏子入蘇州首日聖旨不宣,看他翌日棋枰會謝臨
觀張載當街審何彥明、萬民傘倒持如潮
觀李進親送賬冊入門、唱詞未歇而局已定。
每至關節處,便停睫凝神
那些“圍”字、“留”字、“不”字
不殺李進,不抄沈明軒,不搶功,不邀賞。
他皆看得極慢,極細。
器久藏於匣,竟比當年還要圓融幾分,鋒芒盡斂,唯餘溫潤。
良久,馮衍低笑一聲,緩起身,緩步踱至窗前,推開窗扇。
園中老桂不知何時悄然著花。
馮衍負手而立,望著庭中月華。
當年拜帖上門,字字求問門徑的孩子
如今已能獨擎一局,於風波險處行雲布雨,寸鐵不持而制敵於無形。
“子安,真的長大了。”
三字落於空庭,馮衍正凝神間.....
唯聽身後一聲脆聲呼喚,穿廊度院,直透滿園。
“阿公!!”
馮衍尚未回頭,小雀撲稜掠過庭院,不等人應,已到了身後。
馮衍轉過身來,滿身清冷霎時化作一汪春水。
唯見自家的小福娘立在兩步開外。
鵝黃短襖,上繡海棠暗紋,外頭胡亂罩了件銀紅纏枝錦緞褙子
領口鑲一圈細白風毛,腋下繫帶還未曾繫好
顯然是聽見動靜便從房裡跑了出來。
底下匆匆套了條鬱金蹙金百褶裙
髮髻只隨意挽了個家常雙蟠髻,簪一支白玉小釵
幾縷碎髮垂在耳畔,猶帶著枕上未散的蓬鬆。
一雙杏眼瞪得溜圓,腮幫子微鼓,氣哼哼地盯著他。
馮衍見自家孫女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般急急慌慌,誰在後頭追你不成?”
“阿公!”福娘又喚一聲,上前便拽住馮衍的袖口,不由分說往後便扯
“夜深了,你又敞著窗吹冷風
上回著了涼,才好了幾日?連件外袍也不披!”
福娘口中數落,手上卻不曾閒,利索地替馮衍攏了攏衣襟,又踮起腳去夠窗扇。
馮衍由她忙活,也不攔,只含笑望著她,任那雙小手在自己身上拾掇。
“好了,好了,阿公聽你的便是。”
馮衍任由她將窗扇合攏,輕輕拍了拍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
“阿公方才看了些東西,心裡高興,想透透氣罷了。”
“什麼東西?”福娘仰起臉,眸中好奇一閃,又強壓下去,故意板起面孔
“哼,算了!公文我也瞧不懂。”
“總之.......不許再開窗了。”
福娘說著,又扯住馮衍袖口,往裡屋拽,邊走邊絮絮
“回裡屋,外頭涼。
我讓青蘿去廚下熬一盞薑湯來,阿公趁熱喝了再歇息。”
馮衍被她扯著袖口往裡拽了兩步,原地一駐。
福娘回頭,嘟嘴剛想說些什麼,不料馮衍先開口
“舒兒。”
福娘一怔:“嗯?”
“子安要回來了。”
少女藏不住心事,語方落,眼底便掠過一抹亮色。
末了,福娘鬆開袖口,轉過身去,背對著馮衍,聲音悶悶,含含糊糊
“回來就回來唄……有什麼了不得的。”
“出去這麼久,連一封信,一個字都沒有!
回來了又如何?我才不去接他呢!”
福娘霍地轉過身來,揚起下巴,腮幫子微鼓
一臉“我生氣了”的神情。
可惜,少女心事難藏。
杏眼春水隔冰,光湧難壓。
板臉則嘴角自翹,抿唇則唇珠微嘟。
馮衍望著其副模樣,終是不忍而笑。
於伸出手,輕輕撫了撫福孃的發頂。
“那便讓他自己回來找你便是。”
祖父一撫,架子潰散。
福娘當即別臉悶聲
“哼,福娘不稀罕!”
語畢,轉身便跑,足音噠噠,穿庭而去。
頓時又停,月洞門後又探出半面,遙遙遞聲
“阿公!!薑湯已教人煮了,喝了才準睡!”
聲猶在耳,人已無蹤。
唯餘笑音一串。
......
蘇州一局,始於水陸之交,終乎人心之定。
魏子以弱冠之身,入虎狼之地,不持寸刃,而令萬夫俯首
不立尺功,而收半壁江山。
其所以然者,非天幸也,籌策之密,機變之速,有足稱焉。
試為條陳,以彰其略:
.....
其一,以客為主,先立其勢。
魏子入蘇,不急於查賬,不急於立威
而先以“聖旨展而不宣”懾其心,以“天元一子”試其應。
彼欲我動,我偏靜待
彼欲我攻,我偏守觀。
一局未落,蘇州上下已自亂陣腳。
正所謂 “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孫子兵法·虛實篇》)
....
其二,分其勢,散其黨。
何彥明、李進、熊暉、沈明軒
四者互為犄角,本難猝破。
魏子先借張載之口離間其腹心
借畫船之酒敲其筋骨,借金牌之威折其鋒銳。
分化於無形,瓦解於未戰。
正謂: “伐謀為上,伐交次之,伐兵為下” (《孫子兵法·謀攻篇》)
......
其三,以利為餌,以誠為網。
沈明軒首鼠兩端,魏子不棄反用,許其自新之路
熊暉擁兵自重,魏子不逼反釋,予其退身之階。
置商於兩難,投將於自擇,網成而魚不覺。
正謂 :“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 (《孫子兵法·九地篇》)
.....
其四,攻心為上,破其名節。
何彥明之恃,非兵非糧,乃兩柄“萬民傘”。
魏子不劾其罪,不搜其贓
而於萬人環視之下,以傘還名、以名責心。
使其自毀於百姓之目,自潰於青天之名。
此正: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孫子兵法·謀攻篇》)
.....
其五,圍而不迫,自投羅網。
李進閉門不出,若強攻則犯內廷,若放任則留後患。
魏子獨設南門,三面列兵,留一隙以示“可退”。
使其思慮自困、進退兩難,終負冊自投,俯首就範。
此即: “圍師必闕,窮寇勿迫” (《孫子兵法·軍爭篇》)
......
其六,功成而退,歸權於上。
諸事既畢,子安不居其功,不擅其斷,而以密疏達天聽,以裁斷歸君父。
既不失臣節,復不結私怨
使天子為秤,百官為砧,自處其外,而全域性在我。
正謂 :“功遂身退,天之道” (《道德經》第九章)
......
以上,乃魏逆生在:天子,馮衍,謝臨眼中之態!
.....
蘇州謀局總論:
昔者范蠡泛舟,張良辟穀,皆功成而不居
魏子年未弱冠,已明進退之機。
其謀也,兼兵家之詭、法家之斷、儒家之正、道家之柔
其行也,不疾不徐,不怒不矜
如庖丁解牛,遊刃於肯綮之間。
蘇州一局,非勝於刀筆,而勝於人心
非勝於強兵,而勝於先機。
自此而後,朝堂之上
人皆知魏子安非止翰林之才,實乃廟堂之器。
惟其知止,故能行遠
惟其知退,故能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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