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蓮宮上完班, 華燈初上時分,鍾靈秀沐浴完畢,登上小樓。
指尖拂過琴絃, 嗡然的琴音陣陣迴盪。
她盤膝坐下,冥想練功, 等到時間差不多了, 這才輕輕吸口氣,嘗試空間轉移。
單純的空間移動,她已經練過多次,平時就是這麼一步步轉移上樓, 偶爾也會在息紅淚等人背後閃現。不過,她們一直以為是她輕功太高, 從未察覺過異常。
但從小樓到密室, 跨越三分之一的汴京城,稍微有點遠,精神須高度集中。
奇xue開啟, 腦海中繪製出時空的波段。
——道路為經緯, 屋舍劃分獨立空間,人類真偉大, 空間的座標就此清晰明瞭。
意識鎖定密室, 她緩緩起身, 真元湧動而出, 撕開空間維度的邊緣。
朝前踏出。
一步,身影如同影魅, 出現在黃褲大道的陰影處。
兩步, 殘影晃過破板門的微風。
三步, 到達目的地。
唉, 還是有點不熟練。
空間轉移好難啊。
她面無表情地推開暗門,走進第二重密室。
屋裡亮著溫暖的燭光,蘇夢枕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出神地思考著什麼。聽見暗門開啟,他才抬頭望去,頓時驚訝:“從青蓮宮過來的麼”
“我怕有些人說沒有認識過我。”她嘲笑,解開披在身上的斗篷,環顧四周。
密室之所以是密室,本來只是為藏身,不是為幽會,除了椅子就只剩下床,沒有軟榻過渡。也行,反正她穿著家居服過來的,踢掉鞋子上床,盤膝而坐。
蘇夢枕掃過她身上的主腰、短褂、薄裙子,典型的閨中打扮,沒說什麼。
空氣寂靜。
“不說話嗎”鍾靈秀費解,“你約我來的。”
“說什麼。”他站起身,從袖子裡拿出一截還沒凋零的桃花,走到床前,簪在她髮間。
她摸摸鮮豔的花枝,莫名想笑:“送完鍾儀剩下的小氣鬼。”
“最後一朵了。”天氣一天比一天熱,天泉山的桃花也凋完,接下來就是荷花的季節。蘇夢枕的視線徘徊在她髮間,手卻漸漸自發髻滑落,似有若無地觸及她的臉頰,涼涼的,“下個月,荷花就開了。”
“荷花好,襯鍾儀。”相傳,何仙姑就是北宋人,說不定原型還活著。
她漫不經心地想著,勾住他的手指。
指尖觸碰,指間摩挲,癢意自皮膚滲透到血液筋骨,無所遁形的燥意。
他輕微地喘了口氣,忍耐下來,坐到她身邊:“那你要什麼。”
“下個月的事,下個月再說。”鍾靈秀支肘托腮,“今天就給我朵花”
蘇夢枕思索話題:“從你十歲起,我一直把你當妹妹看,為什麼你沒有把我當成大哥”
“這麼在意啊。”她多多少少有點納悶,“這重要嗎”
“重要。”他說,“你總有個緣由。”
“不把你當大哥的意思,不是不把你當家人。”鍾靈秀聳聳肩,“你是我師兄,也是我的家人。”
蘇夢枕蹙眉:“你寧可認我做師兄也不願意認我做兄長”
“真不知道你為啥這麼在意。”她側過頭,額前的碎髮落在臉頰,蓬鬆的弧度,“這麼說好了,都講長兄如父,長姐如母,就算是結義,老大如果沒有威望,就靠年紀居長也不能服眾,對不對息紅淚年紀最小,卻是‘大娘’,因為大家佩服她。”
他同意:“對。”
“我很佩服你,但我最佩服自己。”鍾靈秀道,“蘇文秀是假戲真做,她可以叫你一聲大哥,就當過家家了。可你問鍾靈秀,她不喜歡給人當姑姑、婆婆、乾孃,也不想認大哥、乾爹。”
她攤手,“她覺得,同門就是最大的的緣分,朋友就是最真摯的感情,血緣人倫出生就有,不必在江湖老調重彈。畢竟細說兄妹,就不得不提女人的從父從兄,多沒勁,太不江湖了。”
蘇夢枕的表情細微變化。
半晌,問道:“為什麼之前不說”
“沒必要,坐的位置不同,想法就不一樣。”鍾靈秀不是故意戳他肺管子,誰讓他非要問,“楊無邪照拂青樓女子,你問他理由就算了,居然說‘煙花女子都自甘墮落,樂在其中,歡笑不知時日過’。”*
她撐住床沿,微微後仰,感慨道,“以你蘇夢枕的覺悟,亦有這樣淺薄的時候。”
蘇夢枕不作聲,臉上多出兩分寒意。
這話是他說的,彼時,楊無邪說“沒哭聲的女子,不等於心中也沒有飲泣”,現在想想,再對沒有了。他只看見煙花女子聲笑度日,卻不知道她們為什麼而笑,不得不笑。
“你說得對。”他承認,“當人自以為什麼都明白的時候,其實什麼都沒明白。”*
“別在意,人想象不出自己沒有經歷過的事。”鍾靈秀擺擺手,“你以為的兄妹,就是我以為的家人,我明白,逗你玩兒呢。”
蘇夢枕望了她一眼,好半天才說:“那……”
“你繼續把蘇文秀當妹妹好了,反正我不止是蘇文秀。”她貼心道,“沒事的,我不在乎。”
他特別正經地說“我把你當成親妹妹”的樣子,其實也挺有意思。
“我不是問這個。”蘇夢枕打斷她。
鍾靈秀不信:“那你想說什麼”
“忘了。”他輕描淡寫。
“是麼大哥。”她餘光瞥他,“真的嗎大哥”
蘇夢枕嘆口氣,半晌,道:“好吧,我承認,我很在乎,非常在乎。”他一字一頓道,“我對蘇文秀毫無保留,她不想說的事,我當不知道,她想做什麼,我都願意幫她,我關心她、信任她、重視她、牽掛她,等我死了,我的一切都會留給她,我不希望這樣的付出,卻換來我在她心裡什麼都不是。”
“現在呢。”
“這要問你,”他老實不客氣,“我在你心目中,究竟算什麼。”
鍾靈秀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蘇夢枕道,“不能不說話。”
她立時道:“你自找的,我真說了。”
“說。”
“這種問題和黃皮子討封有什麼區別”話音才落,她的身形就出現在牆角,離他三步遠,“不能生氣。”
蘇夢枕擰眉:“什麼亂七八糟的,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什麼。”
“欺負你,逗你玩,開你玩笑。”鍾靈秀似有所思,“仔細想想,從小我就喜歡惹你。”
他意外:“你才發現”
“肯定是因為你少年老成。”她走回來,曲腿窩進靠背椅中。
最初的少年事,已是一百年前,遙遠得像上輩子。
蘇夢枕道:“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也關心你、信任你、重視你、牽掛你。”她回神,照搬原話,“你不虧。”
蘇夢枕抬眼看她,燈光多溫柔,襯著她不似真人的臉容都柔和,她今日穿著家常短褂,淺青色的小衫和退紅薄裙,是蘇文秀常穿的,偏偏又是鍾儀的模樣。
可奇怪地是,這樣的她比不沾人間煙火的青蓮宮主,看起來更和諧自然,非是霜雪,非是脂紅,是自在搖曳的花枝,迎風舒展的青松,濃豔月夜,傲然晴空。
真美。
“喂。”她晃晃手,“別看了。”
他別過臉,慢慢嘆口氣。
“這是什麼意思”鍾靈秀支著頭,“說話啊。”
“我愛你。”蘇夢枕淡淡道,“就不問你愛不愛我了,我也不在乎。”
“欸。”她坐直身,“你說出來了”
“有什麼不能說的。”他反問,“我敢做還不敢認嗎”
她又想笑,張開手臂。
話都說了,他竟然還是踟躕了一刻,方上前摟住她,胸口是她溫熱的氣息,融化胸腔的骨骼,身軀向心髒融化,直到徹底擁緊。可即便如此,還是覺得不真實,彷彿燭光看久了,眼睛產生一重重幻影。
好半天,風馬牛不相及地問:“穿這麼點,冷不冷”
“我又不是你。”
他垂落視線,微蹙眉頭:“腳也不冷”
“不冷,又沒直接踩地上。”她站到椅子上,拎起裙襬展示,“看見沒有,乾淨的。”
蘇夢枕評價:“裝神弄鬼的伎倆。”
“不識貨。”鍾靈秀佯怒,“這很難的,沒發現鍾儀走路的姿態都不一樣麼算了,你武功差,眼光跟不上,我原諒你。”
她瞬身坐回床沿,交腳倚坐,但不端正,像搖曳在微風中的花骨朵。
蘇夢枕看了她一會兒,尋話題:“王小石怎麼樣了。”
“挺好的,熱心、仗義、勤勉,是個好人。”鍾靈秀中肯道,“我喜歡和這樣的人交朋友。”
他“嗯”了聲,又問:“白愁飛呢。”
“我今天才見到他。”她沉吟,“心高氣傲,自尊心強,其他還沒看出來。”
他輕輕點頭。
鍾靈秀問:“你對他們是什麼打算”
“你說錯了。”他道,“我和他們萍水相逢,關照一句,已經不負漢水相識之交,其餘的事,我沒必要管。”
“我還以為你想招攬他們。”
蘇夢枕瞧向她:“聰明的時候,通透得不像話,笨的時候,又像小孩兒。”
“這就是赤子之心。”她好心道,“你武功沒到境界,難怪不明白。”
他不理揶揄,自顧自道:“他們口口聲聲說要到京城闖一闖,可連自己想做什麼、能做什麼、願意做什麼,都沒弄明白,等他們想明白了,或許我會給他們一個機會,到時候能不能抓住,看他們自己的本事。”
“說不定人家不想和你混。”鍾靈秀道,“王小石是自在門弟子,諸葛神侯說不定有安排,白愁飛嘛,看起來想當個大官,風雨樓說白了是混黑-道,指不定人家想投蔡京。”
“又錯了,他們的選擇並不多。”蘇夢枕道,“王小石想進公門,早就進了,他想靠自己,反而不會當官,白愁飛沒有名氣,蔡京的門客多如牛毛,憑啥要他難道他蔡元長是什麼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好人”
提起這事,不由正色問,“你公然和蔡京撕破臉,不怕他們報復”
“終於到我說你的詞兒了。”她笑,“你說錯啦。”
蘇夢枕問:“錯在哪裡”
“蔡京不敢和我作對,他清楚,自己只是趙佶的一條狗,沒了黃狗,還有白狗黑狗三花狗,誰都能代替他。我是趙佶代替不了的人,長生的希望,原本也就是越多越好。”
鍾靈秀好整以暇,“他最多支援林靈素之流和我打擂臺,真得罪我,我一劍把他砍了,趙佶也捨不得殺我——得益於皇權的人,也受制於皇權。”
收藏加更居然是2個月前的事……
太難了,大概沒有下一次了[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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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兩句話都是原著裡蘇夢枕自己說的,搭起來意外得適合[吃瓜]
今天是完全體,上次見還是離開小寒山的時候,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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