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
沈明珠從太妃宮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今天她抄了整整一個下午的經,太妃精神好,不但沒睡著還跟她聊了一個時辰的家常。太妃聊的是當年先帝在世時的舊事,哪個妃子做的桂花糕最好吃,哪個太監最會講故事,皇帝年輕的時候其實很愛笑。太妃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沉浸在一段很遠很遠的回憶裡。
沈明珠聽著沒有插嘴。老人家願意跟她說這些,說明信任她。而信任,在這座宮裡比黃金還珍貴。
出了太妃宮往宮門走的路上翠竹在前面提著燈籠。二月的天黑得比正月早一些,宮道上的燈籠還沒有全部點亮,有幾段路暗得只能靠翠竹手裡那盞燈照腳下。秦嬤嬤走在沈明珠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手搭在腰間,那個位置。
“姑娘,今天太妃娘娘說的那些話,“翠竹回頭想說什麼。
“別回頭。“秦嬤嬤的聲音忽然沉了一度。
翠竹的腳步頓了一瞬。她雖然不懂為什麼,但嬤嬤說不回頭她就不回頭。
沈明珠也注意到了,秦嬤嬤的聲音變了。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冷,是一種帶著金屬感的緊繃。她在北境待了三十年的人,這種聲音意味著她聞到了危險的味道。
“嬤嬤?“沈明珠沒有停步,但語速壓低了。
“左邊宮牆的陰影裡有人。至少三個。“秦嬤嬤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串數字。“走路的步法不對,不是宮裡的太監或侍衛。腳步太重,間距太均勻,受過訓練的人。“
沈明珠的手指在袖子裡收緊了。她的袖子裡藏著一把短刀,秦嬤嬤半年前塞給她的,讓她貼身帶著。她當時覺得多餘,現在不覺得了。
“翠竹。“沈明珠的聲音很輕。
“姑、姑娘,“翠竹的聲音在發抖。她也感覺到了,空氣裡那種說不出的異樣。
“別跑。跟緊我。“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步子沒有變,不快不慢。沈明珠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宮道這一段左邊是高牆右邊是一排偏殿,前方大約二十步有一個拐角。如果有人要在宮裡伏擊她,最好的位置就是拐角。
她沒有走到拐角。
在離拐角還有十步的時候她忽然停了步,轉身面朝左邊的宮牆陰影。
“出來吧。在宮道上躲著像什麼樣子。“
翠竹被她這一聲嚇了一跳,燈籠差點掉了。
宮牆陰影裡沉默了三息。然後,
六個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不是三個,是六個。另外三個藏在拐角後面。
清一色的黑衣,蒙著面,腰間別著短刀。站位很專業,兩人在前呈品字,兩人在側翼斷退路,兩人在拐角處堵後路。
六個人。訓練有素。在宮裡。
“嬤嬤。“沈明珠的聲音比剛才又冷了一度。
秦嬤嬤已經把“裁紙刀“拔了出來,三寸的短刃在燈籠的微光中閃了一下。她擋在沈明珠身前,半蹲的姿勢,像一頭蓄力的母狼。
“姑娘退後。“
“嬤嬤,“
“退後!“
領頭的黑衣人沒有說話,直接動了。他的刀出鞘極快,一道寒光從左側劈過來,目標是沈明珠的方向。
秦嬤嬤迎了上去。
短刀對短刀。“叮“一聲脆響,火星在黑暗中迸了兩點。秦嬤嬤的反手一格把對方的刀盪開了,順勢一腳踹在他腰上,那人悶哼了一聲退了兩步。
但另外兩個從側翼撲了過來。
秦嬤嬤一人對三。她的身法在將軍府的後院裡練了三十年,左手刀格右手拳擊,一連串的動作快得像連珠炮。第一個側翼的人被她一刀劃傷了手臂,短刀脫手飛了出去。第二個側翼的人繞到了她後面,出了一記暗器。
“嬤嬤!“翠竹尖叫了一聲。
秦嬤嬤側身避過了暗器,但不完全。暗器擦過了她的左肩,不是刀,是一枚鐵蒺藜。鐵蒺藜上的尖刺劃破了她的衣裳,鮮血從肩頭滲了出來。
秦嬤嬤悶哼了一聲但沒有停。她的刀法反而更快了,老兵的經驗在生死之間比任何招式都管用。左肩受傷的她把刀換到了右手,一刀劈翻了面前的人,回身又擋住了後面一個。
但還有三個,拐角處的兩個加上領頭的那個,同時朝沈明珠的方向衝了過來。
沈明珠抓住了翠竹,把她推到牆根底下。“蹲下!別動!“
翠竹嚇得渾身發抖但死死蹲在牆根不敢動。
沈明珠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了那把短刀。她的手,沒有抖。
前世的畫面閃了一瞬,翠竹擋在她面前,刀刃入體的悶響。那個畫面太短了,短到只有一幀,但刺痛感像電流一樣穿過了她的全身。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替我死。“
她握緊短刀面對沖過來的三個人。她不會武功,秦嬤嬤教過她基本的防身術但遠不夠對付訓練有素的刺客。但她不需要“對付“,她需要的是撐住。撐到,
暗處一道劍光。
比月光還亮。比所有人的反應都快。
一道白色的劍芒從宮道上方斜劈下來,像閃電一樣準確地落在衝在最前面那個刺客的刀背上。“當“一聲巨響,那人的短刀被震飛了。
裴行止從宮牆頂上飛身而下。
他不應該在這裡,他應該在城南的道觀裡蹲著,但他來了。
他落地的時候右腳先著地、左腳緩衝,動作乾淨利落。他穿著那件舊青布衫,上面沾著道觀的灰塵和枯草。他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痕,兩天前在道觀翻牆的時候擦到的。
他的劍已經出鞘了。
不是松濤閣那種文雅的配劍,是一把窄鋒快刀,刀身泛著寒光。這把刀他跟了三年,跟著他跑遍了荊州、金陵、洛陽。刀上沒有裝飾,只在刀柄上纏了一圈舊布,防滑的。
“沈姑娘。“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點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腔調。“受驚了。我來得有點晚。“
“你不是,“沈明珠看到他的一瞬間,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恐懼。是,意外。極大的意外。“你不是在,“
“說來話長。“裴行止沒有回頭看她。他的目光鎖定了面前的五個刺客,秦嬤嬤已經放倒了一個。還有五個。
他動了。
第一個刺客朝他劈刀,裴行止的身子一側,刀鋒從他胸前三寸的距離擦過去。他的還擊比對方快了一倍,左手挑開對方的刀,右手的快刀從下往上一撩。那人的衣服從胸口裂到了肩膀,刀沒有切到肉,但切斷了他衣服裡面綁著的一根細繩。一個鼓鼓囊囊的東西從他懷裡掉了出來,是一包粉末。
迷藥?毒粉?
裴行止沒有停下來看。他踢了那包東西一腳,東西飛到了宮牆下面。然後他擋住了第二個人的進攻,這個人比前一個強,出刀的角度很刁鑽,從下盤往上切。裴行止的腳尖在地面上一點,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然後一個反身,從側面繞到了對方的後方。
一刀。乾淨利落。刀背拍在那人的後頸上,“嘭“一聲悶響,那人直接倒了。
三個了。加上秦嬤嬤放倒的一個,四個。還剩兩個。
剩下的兩個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轉身就跑。另一個咬了咬牙衝了上來。
裴行止迎上去。兩個人的刀在黑暗中交了三下,“叮叮噹“,節奏快得像鼓點。第三下的時候裴行止的手腕一翻,把對方的刀架住了,然後他用另一隻手一拳打在那人的胸口。那人悶哼一聲跪了下去。
最後一個跑了。
裴行止抬手要追,但他停住了。不是因為追不上,是因為那個方向是宮牆後面。宮裡的追擊太容易引起注意了。
“讓他跑了。“他收了刀。
宮道上恢復了安靜。地上躺著五個黑衣人,三個昏迷、一個被秦嬤嬤砍傷、一個被裴行止拍暈了。
秦嬤嬤靠在宮牆上。她的左肩在流血,鐵蒺藜的傷口不深但在滲。她的臉色有些發白但站得很穩,“比在北境挨的箭傷輕多了。“
翠竹從牆根下面爬了出來,她的腿在發抖,眼淚已經流了滿臉,但她沒有叫也沒有跑。她抱著沈明珠的胳膊不鬆手,“姑、姑娘,你、你沒事吧,“
“沒事。“沈明珠看了看翠竹,又看了看秦嬤嬤。然後她轉頭看裴行止,
他站在宮道中間。舊青布衫上沾著灰塵和別人的血。他的肋骨,沈明珠注意到了,他站立的姿勢右邊微微收著,舊傷還沒好。
“你不是在道觀嗎?“她問。
“方錦書把東西送去將軍府之後,他回來的路上被兩個人跟了。“裴行止把快刀擦了擦插回腰間。“我在道觀附近看到了那兩個人,不是韓家的。是三皇子的人,秦洵的手下。他們發現檔案被偷了,比我預計的早了一天。“
“他們跟著方錦書到了將軍府?“
“沒有。我在半路截住了,把那兩個人打暈扔在了城外的河溝裡。然後我去了將軍府,門房說你進宮了還沒回來。我,“
他頓了一下。
“我不放心。“
這幾個字說完之後他的目光移開了,看向別處。看向地上昏迷的刺客,看向宮牆,看向任何不是沈明珠的方向。
沈明珠看著他。
她想說很多話。想問他肋骨的傷好了沒有。想問他在道觀二十天吃的是什麼。想問他為什麼每次有危險他都在。
但她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裴行止轉過頭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只有一瞬。然後他笑了。那種笑,不是他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是一種更簡單的東西,像是做了一件應該做的事之後的釋然。
“不用謝我。“他說,“五爺讓我看著你。“
沈明珠注意到了,他說的是“五爺“不是“殿下“。在裴行止的嘴裡“五爺“兩個字比任何頭銜都重。
“你的傷,“沈明珠往前走了一步。她看到裴行止的袖口有一道新鮮的血痕,不是剛才打鬥留下的。是舊傷裂開了。
她從袖子裡抽出一條帕子,想給他包紮。
裴行止往後退了半步。
“別。“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
沈明珠的手停在半空。
“讓五爺看見不好。“裴行止笑了,這次是那種自嘲的笑。他轉過身,往宮牆的方向走了兩步。“我從這兒翻出去。宮裡不能久待,被巡邏的人撞見就說不清了。“
“你的傷,“
“死不了。“他翻上了宮牆,動作利落但比平時慢了半拍。右邊的肋骨確實在疼。
他蹲在牆頭上回了一下頭,黑暗中沈明珠的面孔在燈籠的微光中半明半暗。旁邊翠竹還在抹眼淚。秦嬤嬤靠著牆按著肩上的傷口。
他看了三息。
然後翻牆消失了。
宮道上只剩下沈明珠她們三個人和五個昏迷的刺客。
沈明珠收回了目光。
“嬤嬤沒事吧?“
“老奴沒事。“
“翠竹呢?“
“姑、姑娘,我沒哭,我就是,眼睛進了沙子,“
“我知道。“沈明珠拉住翠竹的手。翠竹的手冰涼的,嚇的。沈明珠握了握,傳了一點溫度過去。
遠處傳來腳步聲,宮裡巡邏的侍衛終於來了。他們舉著火把跑過來的時候看到地上躺著五個人嚇了一跳,“這,這是怎麼回事?“
“有刺客。“沈明珠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請去通報李總管。“
侍衛們手忙腳亂地去傳話了。
沈明珠在宮牆邊站了一會兒。她的手,終於,微微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然後她攥緊了拳頭,把那一下抖壓了回去。
翠竹貼在她身邊,不敢鬆手。秦嬤嬤在旁邊按著傷口,血已經快止住了。
宮道上的燈籠終於全部點亮了。從遠處看,一盞一盞的橘紅色光點排成一條線,像一串還沒有斷的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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