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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起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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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133章 切割

韓元正在第三天的朝會上跪了下來。

這一跪,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料到。太傅韓元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雙膝跪在太和殿冰冷的金磚上,額頭貼地,聲音沙啞但字字清楚。

殿上幾十雙眼睛同時僵住了。

站在韓元正身後三步遠的馮達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他的鞋底在金磚上劃出了一聲輕響。方遠山在文官佇列的中段,手裡的笏板微微抖了一下。清流一派的兩個御史面面相覷,嘴唇動了動,誰也沒敢先開口。

趙懷安站在武將佇列前端。他沒有看韓元正,他在看太子。

“臣教子無方。”韓元正的聲音從地上傳來,帶著一種精確到分寸的沙啞。“犬子韓宏道在兵部任上行事不端,臣雖早有訓誡,終未能阻,臣之過也。”

他的手在袖中握緊了,又鬆開。這個動作隱藏在寬大的朝服袖子裡,沒有人看到。但他的聲音在“臣之過也”四個字上加了一絲顫抖,恰到好處的顫抖,不多不少,像一個忍著痛的父親。

“今大理寺查明刺客兵刃來自兵部軍械庫,與犬子舊部有涉,臣痛心疾首。”

“痛心疾首”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韓元正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整個太和殿都必須屏息才能聽清。

趙懷安後來對趙蕊說,這是韓元正最厲害的地方。別人在朝堂上說話怕聲音小了沒人聽見,韓元正偏偏把聲音壓到最低。越低,滿朝文武就越安靜。越安靜,他的每一個字就越重。

“懇請陛下將韓宏道削去一切官職,逐出京城。”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突然又穩了,穩得像在宣讀一份早就擬好的奏章。馮達在旁邊聽得出來,這句話是寫過稿子的,每一個停頓都經過演練。但殿上九成以上的人聽不出來。他們只看到一個鞠躬盡瘁的老臣跪在地上為不爭氣的兒子請罪。

“臣,甘領教子不嚴之罪。”

太和殿裡靜了三息。

然後韓元正的額頭在金磚上磕了一聲,“砰”。不重,但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他抬起頭的瞬間,眼角有水光。是淚是汗,離得近的人也說不清。但這一點水光在燭火映照下一閃,整個太和殿都看到了。

“老臣,無顏面對先帝。”

這句話說完,馮達第一個跪下了。“韓太傅忠心可鑑!”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附和。身後幾個東宮系的官員跟著跪了一片,參差不齊,倒像排練過但沒排練好。

御史臺的趙御史張了張嘴,看了看左邊的同僚,又看了看右邊的,最後低下頭,沒說話。旁邊的劉御史比他反應快,擠出一句“太傅高義”。聲音不大,但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就算表了態。

方遠山站在原地沒動。他的笏板已經不抖了,但他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像一個在心裡做了無數次計算但始終算不出答案的人。

趙懷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太子,他注意到太子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放開了。

皇帝坐在龍椅上沉默了很久。

“準。”

一個字。

韓元正磕了第二個頭。這次聲音比第一次響,但仍然不算重。他起身的動作很慢,慢到旁邊的侍衛下意識想去扶一把。韓元正沒有接,他自己站起來了,老邁的身體在站直的瞬間沒有一點晃動。

趙懷安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連“站起來”都是計算過的。如果他接了侍衛的手,就是真的老了。他不接,是告訴所有人,太傅韓元正還站得穩。

太子在這時候開了口。

“太傅大義滅親,可為群臣表率。”太子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點嘉許的意味。“孤以為韓宏道罪證確鑿,應從速處置,不宜拖延。”

馮達在旁邊立刻附和“殿下英明!”

趙懷安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太子這句話說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提前準備好的。

趙蕊後來對沈明珠描述這一幕的時候用了一個詞“全場最佳。”

“他哭了。”趙蕊坐在將軍府的花廳裡,手裡端著茶忘了喝。“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眶微紅,嘴唇微顫。像一個父親聽說兒子犯了罪之後那種,又痛又怒又無奈。連我爹都信了三分。”

“你爹說什麼了?”

“我爹說,‘韓元正這輩子演過無數場戲,今天這場是最好的。’”趙蕊終於喝了口茶,“但他又說了一句‘演得越好的人,藏得越深。’”

沈明珠沒有接話。她在等趙蕊說完。

趙蕊把茶杯放下,又想起什麼似的坐直了身子。“對了,還有個好笑的。你知道工部那個張侍郎吧?平時誰也不得罪的那個。”

“張啟年?”

“就是他。”趙蕊壓低聲音,“韓元正跪下去的時候,張啟年站在後排,他往後退了一步,踩到了後面人的腳。後面那個人‘哎喲’了一聲。整個太和殿鴉雀無聲就他那一嗓子,把他自己嚇得差點摔倒。還是旁邊人拽了一把。”

翠竹在旁邊添茶,聽到這裡噗嗤一聲笑出來,茶壺差點沒端穩。

“專心。”秦嬤嬤瞥了她一眼。

翠竹立刻收了笑,但嘴角還在抖。

趙蕊接著說:“馮達更醜。韓元正磕頭的時候他第一個跪,跪得比韓元正還響。膝蓋砸在金磚上‘咚’的一聲,我爹說比韓元正那一磕都響。回來路上我爹跟我說,‘馮達跪韓元正比跪皇帝都利索。’”

沈明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皇帝準了。”趙蕊正了正神色。“韓宏道被削去官職,限三日內離京。太子在朝上也表了態,說‘孤深以為然,太傅忠直可鑑’。馮達在旁邊附和,御史臺一片贊聲。我爹說那場面,像是排練過。”

“趙懷安怎麼說?”

“趙懷安全程沒說話。”趙蕊頓了一下。“但他散朝之後跟我爹走了同一段路。兩個人都沒說話,快到宮門口的時候,趙懷安說了一句:‘太傅的戲,唱完了。但後面還有一出。’”

“太子怎麼說的,一個字不差地告訴我。”

趙蕊想了想。“太子說:‘太傅大義滅親,可為群臣表率。孤以為韓宏道罪證確鑿,應從速處置,不宜拖延。’”

“從速處置,不宜拖延。”沈明珠重複了這八個字。

趙蕊看著她。“怎麼了?這八個字有問題?”

“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太子比韓元正還急。”沈明珠站起來走到窗前。“你想想,韓元正今天做的事,叫什麼?”

“大義滅親?”

“切割。”沈明珠說。“韓元正要的是‘體面地切割’,主動交出韓宏道,在何宗嶽查出更多之前止損。他的節奏是‘懇請陛下’。懇請,這個詞是有分寸的。他在請求,不是催促。他甚至沒有說‘從速’二字。”

趙蕊皺眉。“但太子說了。”

“太子說的是‘從速處置,不宜拖延’。”沈明珠轉過身。“韓元正的戲演到‘懇請陛下’就夠了,剩下的該由皇帝定奪。但太子等不及皇帝慢慢定奪,他自己跳出來催,‘從速’、‘不宜拖延’。八個字,全是急。”

趙蕊的茶杯舉在半空。“你的意思是,韓元正和太子,雖然都要把韓宏道弄走,但原因不一樣?”

“韓元正怕的是韓宏道牽連韓家。”沈明珠慢慢說。“他的切割是為了保韓家這棵大樹,砍掉一根爛枝。只要韓宏道離京了,何宗嶽順著孫良這條線查下去,最多查到韓宏道個人,查不到韓元正頭上。”

“那太子怕什麼?”

“太子怕的是,韓宏道牽連東宮。”沈明珠的目光落在窗外。“韓元正切割韓宏道,是怕兒子連累父親。太子催著‘從速處置’,是怕韓宏道在京城多待一天,何宗嶽就多查一天。他不是怕查到韓家,他是怕查到自己。”

趙蕊的臉色變了。

“你是說,韓宏道手裡有東宮的把柄?”

“不確定。”沈明珠回到桌前坐下。“但你想一個問題,韓元正是什麼人?他做了四十年太傅,跟三朝皇帝打過交道。他切割韓宏道的節奏應該是,慢、穩、滴水不漏。但太子偏偏在他的戲還沒演完的時候就跳出來催促。”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韓元正心裡,一定也注意到了。太子越急,韓元正就越明白,自己這個‘切割’還不夠乾淨。韓宏道身上帶著的東西,也許比他以為的更多。”

趙蕊沉默了一會兒。“那韓元正會怎麼辦?”

“他已經在辦了,限三日離京。”沈明珠說。“三日。不是七日,不是十日。三日,韓元正不給韓宏道留在京城的任何餘地。他不止在切割,他在驅逐。把韓宏道推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要回來。”

“可如果韓宏道不甘心呢?”

沈明珠看著趙蕊。“被父親拋棄的人,要麼認命,要麼報復。”

三日期限。

韓宏道在第二天清晨離開了京城。他走的是南門,官道。沒有儀仗,沒有送行,一輛青布馬車,兩個隨從,像一個被貶到外地的小官。

但裴行止盯上了他。

不是沈明珠安排的,是裴行止自己的判斷。

他前天晚上在松濤閣後院的屋頂上坐了半宿。趙掌櫃送上來的半壺杏花釀早就喝完了,他把空壺放在瓦片上,聽著遠處更鼓一聲一聲地響。

韓元正在朝會上那一跪,訊息是趙蕊帶來的,但裴行止自己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韓宏道被停職的時候還能在京城待著。這次被逐出京城,說明韓元正怕他留在京城會出事。

一個讓韓元正覺得“留著危險”的人,一定知道什麼不該知道的東西。

韓元正切割韓宏道,不止是因為何宗嶽查到了軍械庫。如果只是軍械庫的事,把孫良推出去就夠了,犯不著逐兒子出京。韓元正要把韓宏道弄走,是因為韓宏道這個人本身就是一顆不穩定的雷。

這顆雷留在京城,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

裴行止從屋頂上翻下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去了南門城牆。

城門剛開的時候人不多,幾輛送菜的牛車、三五個趕早出城的行商。裴行止靠在城牆的垛口後面,看著那輛青布馬車緩緩駛出南門。

韓宏道的馬車簾子放得很低,看不見裡面的人。兩個隨從騎著騾子跟在後面,背上各背了一個包袱。行李不多,但馬車裡似乎還有一個人,簾子偶爾被風吹起一角,能看到一截灰色的袍袖。

裴行止沒有立刻追,他讓梁寬先跟著。

“公子,我,”梁寬打了個哈欠。他昨晚在松濤閣後巷蹲了一夜,盯韓府大門。

“跟上那輛馬車。”裴行止指了指城門外的官道。“不要跟太近,他有兩個隨從,有一個看著像練過的。保持五十步以上。看他去哪裡,見了誰。”

梁寬揉了揉眼睛。“行。那我,”

“路上別偷吃東西,別跟人搭話,別,”

“公子,我又不是翠竹。”梁寬一臉委屈。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梁寬立刻轉身出了城門,腳步倒是快得很。

梁寬跟了一天。

準確地說,是半天跟蹤、半天逃命。

中午的時候六月的日頭毒得像要殺人。官道兩旁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梁寬跟在馬車後面五十步開外,曬得嘴皮都起了皮。

路過一個小鎮的時候他實在忍不住了,鎮口有個涼茶攤子,一個老大娘守著三個大銅壺,攤子前面掛著個布簾子寫著“清涼解暑一文一碗”。

梁寬摸了摸腰間,沒帶錢。

他猶豫了兩息。韓宏道的馬車剛好拐過前面的彎道看不見了,他心想,就一碗,喝完就追。

他端起一碗涼茶仰頭灌了下去。

然後他又灌了第二碗。

老大娘伸出手:“兩文。”

梁寬咧嘴一笑,拔腿就跑。

老大娘的嗓門比他的腿快,“搶茶的!抓賊啊!”

梁寬跑了半條街才甩掉追出來的老大娘和她手裡的掃帚。他鑽進一條小巷喘了半天氣,心想,回去絕不能讓殿下和裴公子知道這事。

喘完氣他趕緊追上了韓宏道的馬車。幸好那兩碗涼茶沒白喝,午後精神好了不少。

傍晚回來報的時候,梁寬的鞋上全是土,臉上曬得通紅,但眼睛亮得很。

“韓宏道沒有走官道。”梁寬蹲在松濤閣後院,一口氣喝了三碗井水。“出了南門十里之後他換了馬車,從官道拐進了一條小路。那輛青布馬車繼續走官道,是空的。他換了一輛沒標記的灰篷車。”

裴行止靠在門框上聽。“那條小路往哪裡去?”

“往東走。通的是,”

“城南道觀。”裴行止接上了。

梁寬愣了一下。“公子怎麼知道?”

“城南清虛觀,三皇子的人在那裡有一個落腳點。”裴行止把手裡的銅錢翻了一下。“這個訊息是沈姑娘三個月前查到的。韓宏道如果要在離京之前見什麼不該見的人,那個道觀是最隱蔽的選擇。”

梁寬嚥了口口水,繼續說:“他在道觀停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不是進去燒個香就出來。他在裡面見了人。”

裴行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翻牆進了道觀後面的菜園子,”梁寬壓低聲音,“趴在圍牆上看的。韓宏道進了道觀東廂的一間禪房。門關著,我聽不到說什麼。但半個時辰之後他出來的時候,身邊多了一個人。”

“什麼樣的人?”

“個子不高,瘦,穿著灰色長袍。走路的時候,步子很輕,像踩在棉花上。”梁寬皺眉回憶。“我沒看清臉。但那件灰色長袍的領口有一圈暗紋,像是三皇子府上的人才穿的那種。”

裴行止不說話了。

秦洵。三皇子的心腹謀士。

他把銅錢收進袖中。“你確定他們一起走了?”

“沒有一起走。”梁寬搖頭。“韓宏道先出來,上了灰篷車往南走。那個灰袍人在道觀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也走了,往東走。方向不一樣。但韓宏道出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麼事?”

“他上馬車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個小匣子。”梁寬比了個大小。“銅鎖的。這麼大。他進道觀的時候也帶著,出來的時候也帶著。那個匣子一直抱在懷裡,不放在行李箱裡,不交給隨從。連上馬車的時候都是一隻手扶著車轅、一隻手抱著匣子,差點沒上去。”

裴行止把這個訊息帶回了將軍府。

——

將軍府。深夜。

院子裡趙大不知道什麼時候在石桌上擺了一壺涼茶、兩隻杯子。他自己蹲在牆角,說是守夜,其實已經打了三個盹了。

沈明珠聽完裴行止的彙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韓宏道被逐出京城的前一天,去見了三皇子的人。”她慢慢說,“這說明韓宏道和三皇子之間的聯絡,不只是韓家的安排,韓宏道自己也有一層關係。”

“韓元正知不知道?”裴行止靠在牆上,手裡轉著一枚銅錢。

“不好說。”沈明珠在桌上的關係圖旁邊添了一條線。“如果韓元正知道韓宏道跟三皇子有私下聯絡,他就不止是在‘切割’,而是在‘止血’。如果他不知道,那韓宏道藏的東西比我們想的更多。”

“而且,”裴行止把銅錢拋起來又接住,“他走的時候行李不多。但有一樣東西,他死都不肯放手。”

“那個銅鎖匣子。”

“對。”裴行止的語氣變了,稍微認真了一些。“他上馬車的時候把匣子抱在懷裡,不放在行李箱裡,不交給隨從。我讓梁寬注意了,他在道觀見秦洵的時候,匣子也帶在身上。進去帶著,出來帶著。見秦洵,都沒有交出去。”

“沒有交給秦洵?”沈明珠抬頭。

“沒有。”

沈明珠靠回椅背。“那就不是給三皇子的東西,是他自己的。”

“匣子裡是什麼?”裴行止問。

“你問我?”

“你比我會猜。”裴行止笑了一下。

沈明珠沒笑。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畫了三個圈。

“第一種可能,密函。韓宏道在兵部十五年,經手過無數軍械調撥、糧草轉運。如果他私下留了一些不該留的文書,那些文書上一定有很多人的簽名和印信。”

“拿來保命用的。”

“對。第二種可能,賬冊。兵部的賬,水深得很。韓宏道管軍械庫的時候,進出的不止是刀槍劍戟。銅鐵、火油、甚至硝石,哪一樣流向不對,都是大案。如果他手裡有一本賬,上面記的可能不止韓家的事。”

“太子的事?”

“不排除。”沈明珠的手指停了。“第三種可能,把柄。不是文書,不是賬冊,而是某樣實物。一封信、一件信物、甚至一件沾了血的東西,能證明某個人做過某件不能見光的事。”

裴行止把銅錢收了。“不管是哪一種,一個被父親逐出京城的人,在行李裡死死抱著一樣東西不放手。要麼是活命的本錢,要麼是報復的籌碼。”

“或者兩者都是。”沈明珠說。

翠竹從側門探進半個腦袋。“姑娘,夜宵,”

“放下吧。”秦嬤嬤在暗處說了一聲。

翠竹縮了縮脖子,把托盤輕手輕腳放在門邊的小几上。她瞄了一眼桌上的關係圖,密密麻麻的線看得她頭暈。“姑娘畫的這個……比我見過的漁網還複雜。”

沒人理她。她悄悄退了出去。

沈明珠看著桌上的關係圖。韓宏道的名字旁邊已經打了叉,但叉旁邊多了一條虛線,連向三皇子。她又在虛線旁邊畫了一個小方框,代表那個銅鎖匣子。

“讓梁寬繼續跟。”她說,“韓宏道走到哪裡,我要知道他到哪裡。他見了誰,我要知道他見了誰。那個匣子,我尤其要知道。”

裴行止點頭。他轉身往後門走,

“裴公子。”

“嗯?”

“太子也在跟蹤韓宏道。”沈明珠的聲音不帶感情。“魏德順的人出了南門,方向跟梁寬一樣。”

裴行止停了一步。

“梁寬跟的時候有沒有發現別人也在跟?”

“沒有,但梁寬的眼力你也知道。”沈明珠停頓了一下。“他連涼茶攤的帳都賴了。”

裴行止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跟你說了?”

“趙掌櫃說的。梁寬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土,鞋上還沾著涼茶渣子。趙掌櫃問了兩句他就全招了。”

裴行止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剋制某種表情。“我回去收拾他。”

“別收拾狠了,還得讓他繼續跟。”沈明珠的語氣恢復了平淡。“但提醒他注意身後。太子的人跟在後面,如果發現梁寬——”

“我明白。”裴行止的笑容收了。“太子也怕韓宏道。”

他在門口站了一息。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笑。

“有意思。韓元正把兒子推出去,兒子手裡卻握著所有人的把柄。這可比什麼都精彩。”

他翻牆出去了。

院子裡趙大被翻牆的聲響驚醒,抬頭看了一眼,又把頭縮回去了。裴公子翻牆這事他見得多了,連條狗都懶得叫。

沈明珠獨自坐在燈下。

韓元正以為自己切割得乾乾淨淨。太子以為自己催得夠快。但韓宏道,那個被父親推出去的人,懷裡抱著的那個銅鎖匣子裡,也許裝著比他們所有人都沉的東西。

被拋棄的人,最危險。

因為他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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