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
陸青雲確認了，韓宏道確實藏在城南第七巷那間民宅裡。民宅的主人姓馬，不是別人，正是馬奎——韓家在京城的暗樁頭目。韓宏道被貶出京的時候，所有人以為他的暗線網路已經瓦解。但馬奎像一根扎進泥裡的釘子，從來沒有拔出去過。
“馬奎。“沈明珠看著陸青雲送來的密報，指尖在“馬奎“兩個字上敲了兩下，“他的據點我們之前摸了十一個，可第七巷這間不在我們的名單上。“
“新的。“陸青雲立在她對面，聲音低而沉穩，“屬下查了——這間民宅是三個月前才買的。戶主登記的名字是馬奎的表弟。買房的銀子來自荊州的一個商戶。“
“荊州。“沈明珠的眉頭擰了一分。荊州是韓家走私鏈的舊址——裴行止和方錦書當初就是在荊州截獲了韓宏道通敵的鐵證。暗道雖然封了、錢塘雖然被抓了，但荊州的商路沒有徹底斷。韓家在那條路上經營十幾年，不是一次截獲就能斬草除根的。
“韓宏道回京，住在馬奎的新據點。跟三皇子的前長史顧文見面。“沈明珠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這張地圖比程子謙畫的那張更大、更詳細，上面不只有京城的勢力分佈，還標註了從京城到雁門關的整條線路，“三皇子已經被圈禁了，可他的人還在外面活動。韓宏道也被貶了，可人在京城。兩顆被棋手拋棄的棋子，湊到了一起。“
“他們在謀什麼？“秦嬤嬤從暗處走出來。她剛磨完刀，指尖還沾著磨刀石的灰。
“要看他們手裡有什麼。“沈明珠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荊州到京城再到雁門關，“顧文在三皇子身邊六年，他手裡有三皇子跟北狄聯絡的所有渠道。韓宏道在兵部經營了二十年，他手裡有北境的全套軍事部署。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雁門關的位置上停了下來。
“若他們把北境的軍事部署賣給北狄，我爹十年經營的防線就是形同虛設的。“
書房裡安靜了一息。
翠竹端茶進來，看見三個人的臉色，把茶擱下就悄悄退了出去，連桂花糕都沒敢提。
“還有一種可能。“秦嬤嬤的聲音比平日冷了半度——磨完刀的人說話總帶著刃，“他們不是賣給北狄。是賣給太子。“
沈明珠看向秦嬤嬤。
“太子在擴軍權。他要控制京營、禁軍、宮門，可他缺一樣東西。“秦嬤嬤把刀收進鞘裡，動作乾淨利落，“他缺北境軍的情報。將軍的三萬大軍在雁門關，太子要逼宮，最怕的不是京城裡的人，是京城外面的人。若敬軍從北境發兵勤王，太子的禁軍擋不住。“
“所以太子需要知道北境軍的兵馬在哪裡、部署如何、調動一次需要幾日。“沈明珠接上了，“韓宏道手裡有這些。他在兵部幹了二十年，北境軍的每一份調令都經過他的手。“
“若韓宏道把這些賣給太子——“
“太子就能估算出沈將軍從接到訊息到出兵需要多少日。然後他會把逼宮的時間卡在這個窗口裡。“沈明珠的聲音沉了下來，“在沈將軍反應過來之前，逼宮完成。等北境軍趕到京城，大局已定。“
窗外傳來一聲鳥叫——老槐樹上的麻雀在吵架。但書房裡的三個人都沒有留意。
“還有第三種可能。“沈明珠坐回桌前。她的腦子同時在運轉三條線。這是她從《兵法心鑑》裡學到的——蘇氏在“謀攻篇“的批註裡寫過一句話：“凡事有三解，最險的那個往往最近。“
“韓宏道既不是賣給北狄，也不是賣給太子。“她的聲音更低了，“他是兩邊都賣。“
秦嬤嬤的眼睛眯了一下。
“賣給太子——幫太子逼宮。賣給北狄——讓北狄在太子逼宮的同時進攻雁門關。“沈明珠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兩條平行的線，一條通向皇宮，一條通向雁門關，“京城大亂，北境也亂。朝廷兩頭失火，誰都顧不上誰。到那時——“
“到那時，韓家就有了跟任何一個新皇帝討價還價的籌碼。“秦嬤嬤替她說完。
沈明珠合上那張地圖。
這盤棋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不是一方對一方，是三方甚至四方同時在博弈——太子要逼宮，韓家要保命，北狄要打仗，而她和顧北辰要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拆掉最危險的那根引線。
“嬤嬤。“
“嗯。“
“讓裴行止查清楚一件事——韓宏道跟顧文見面時，交換了什麼。若是文書，是什麼文書；若是口信，是什麼內容。“
“要截獲？“
“不截。“沈明珠搖頭，“截了他們會換渠道。盯著，讓他們以為自己的秘密還安全。我要知道的不是他們說了什麼，是他們準備做什麼。“
秦嬤嬤點頭，轉身要走。
“還有——“沈明珠叫住她，“給北境送一封加急信。告訴我爹：有人可能要把他的軍事部署洩給北狄。讓他做好準備。不是防北狄，是防自己人的後院起火。“
秦嬤嬤走了。
沈明珠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陸青雲的密報、程子謙的分析、裴行止的跟蹤記錄。三份紙頁，三條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
她從袖中取出《兵法心鑑》，翻到“謀攻篇“——蘇氏的批註密密麻麻。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敵之所恃，我之所攻。敵恃密，則我破其密；敵恃速，則我先其速。天下之事無不可破，但破之前，必先看清。“
沈明珠合上了書。
看清了。
韓宏道手裡的軍事部署是一把雙刃劍——他拿著它去交易，但那些情報是有時效的。沈長風在北境十年，他最擅長的不是死守一套陣型，是根據敵情隨時調整。只要讓沈長風知道情報可能洩露，他就會換掉所有的部署。到那時韓宏道賣出去的東西就是一堆廢紙。
但這隻能堵住北狄那一端。太子那一端——
太子不需要北境軍的陣型圖。太子需要的只是一個數字：沈長風從雁門關發兵到京城需要幾日。這個數字換不了。距離在那裡，路在那裡。一千多里路，就算日夜兼程，至少也要七日。
七日。
太子只需要在七日之內完成逼宮。
沈明珠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七“。
然後她在“七“的旁邊畫了一條豎線。豎線的另一邊，她寫下兩個字。
“提前。“
不是等太子逼宮了再通知沈長風。是提前，在太子動手之前，就讓沈長風的兵往京城方向移動。不是發兵，是調防。以“北狄戰事調整“為由，把一部分兵力從雁門關往南移三百里。三百里——沈長風到京城的距離就從七日變成了四日。
四日之內完成逼宮，太子做不到。
但這個計劃有一個前提——皇帝必須同意調防。而皇帝如今時清醒時昏迷。清醒時他還是那個英明的天子，昏迷時他什麼都做不了。
要在皇帝下一次清醒的時候把這件事辦了。
沈明珠放下筆。
窗外天色暗了。五月的日落來得晚，但暗起來也快。暮色從天邊漫過來，把將軍府的屋簷一寸一寸地吞沒。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樹在暮色裡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影，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看守者。
“嬤嬤說得對。“她輕聲說，對著空氣，“最險的那個，往往最近。“
燈火亮了起來。翠竹不知何時進來點了燈，沒有說話，把燈擱在桌上就退了出去。桌上多了一碟點心——桂花糕。還有一杯熱茶，冒著嫋嫋的白氣。
沈明珠坐回桌前，喝了一口茶——燙的。
好。燙一點好。讓腦子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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