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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起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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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164章 家宴

將軍府這一日的氣息,看上去與平日並無不同。

只有一些極細微之處,顯出唯有府里人才能察覺的異樣——院角那幾棵夏末尚未凋謝的月季,比往日多澆了半瓢水;廚房今日破例燉上一盅陳皮雞湯,這道菜許久不曾上過將軍府的飯桌,唯有林氏心情極好、或府裡遇上大事時,才會吩咐劉嬸燉上一鍋;前院的葉松吃完自己那碗飯,又替翠竹把院中所有油燈的燈芯修了一遍。

燈芯修得齊整,夜裡便不會結焦。

這些小處落在外人眼裡,大約只覺得將軍府比平日更整潔、更溫和些。可對沈明珠、秦嬤嬤與翠竹來說,每一處齊整都在提醒她們——

明日,便是那一日了。

——

林氏今日從清早起便格外有精神。

她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這一日卻堅持自己從內室走到正堂,親自去廚房看了一回,又取出壓在衣箱底下、那條極少系的玉色緞帶,讓翠竹替她系在腰間。

翠竹系完緞帶退出去,隔著屏風回望了一眼。林氏立在簷下,望著院中那棵老槐,像在等一件自己也說不清的事——

又或者,她心裡其實什麼都明白。只是沒有說出口。

午飯過後,府裡的氣氛漸漸沉了下來。

沈明珠把該收拾的文書一一收拾妥當,把暗格裡所有要緊信件重新歸整分類,又與秦嬤嬤把府內佈防最後演練了一遍。府裡該知會的人,前兩日已各自告知。到了今日,所有人都按自己位置上的規矩照常做事,沒有一人露出異樣。

高若蘭替箭手分派最後一批新磨好的箭鏃。陸青雲從暗巷回來後進了前院那間歇腳的小屋,煮了一壺粗茶,安安靜靜坐著。葉松和幾位北境老夥計,把舊皮靴底下的麻線仔細換過一遍,只等夜裡換班時穿上。

零零碎碎的準備,做得都很輕、很穩。沒有半點聲張。

——

酉時過半,林氏親自命人把正堂角落那張舊方桌挪到中央,鋪上素白棉布,擺上八碗菜、一鍋飯、一壺酒。

菜式並不稀奇:陳皮雞湯、醬鴨、紅燒獅子頭、清炒小白菜、涼拌菜心、新醃的糖蒜、一碟現烙的餅,還有一碟蒸豆腐。哪一樣都算不得珍貴——合在一起,卻正是將軍府一家子從沈明珠小時候起,最常吃的那一桌。

林氏今日親手備出這一桌,為的就是讓今夜這頓飯吃下去時,席上每個人心裡,都能泛起幾分舊年的味道。

入席時,林氏執意不肯坐主位。

“明珠今日替整個將軍府守夜,該她坐主位。“

沈明珠還想推辭,林氏只溫溫地按了按她的肩,低聲道:“珠兒,娘知道你明日要做大事。你爹不在,你便是府裡的主心骨。你坐那兒。“

於是,沈明珠坐到了主位上。

母親坐在她右手邊,秦嬤嬤坐在左手邊。翠竹替眾人斟過第一輪酒,又給每人遞上一雙筷子。

高若蘭今夜也在。她自北境隨沈明珠南下後一直住在側廂,早被林氏當作半個女兒看待。今夜她穿了一件比平日鮮亮些的青藍布裙,髮髻盤得端端正正,腰間沒掛那柄從不離身的小弓,只用一支素木簪別住頭髮。她坐在翠竹旁邊,見翠竹替她斟酒,伸手拍了拍翠竹的手背。

陸青雲、葉松和幾位今晚守府的人也都入了席。十幾人圍坐下來——將軍府已許多年,不曾這樣熱熱鬧鬧地吃過一頓飯了。

——

林氏先舉起酒盞。她今夜的聲音比平日更穩,不高,卻很溫柔。

“這一席家宴,我謝諸位這些年對將軍府不離不棄。不論明日如何——我都在家裡,等著諸位。“

說罷,她緩緩將酒盞舉到唇邊,飲盡。

眾人紛紛舉盞。秦嬤嬤一生飲酒不多,今夜也破例飲了一盞。她飲盡後把酒盞穩穩擱回桌面,眼神仍如平日般沉穩,只是眼底深處,罕見地泛起一層細細的暖意。她望了林氏一眼,又望了沈明珠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近三十年來始終不曾輕易說出口的相托之意。

她守了這對母女將近三十年。今夜這一席過後,明日起,她還要陪著姑娘,去守更大、更重的東西。

翠竹今日一直在替眾人張羅,自己倒沒怎麼吃。她本是閒不住的性子,今夜卻異常安靜。等眾人各自飲罷一盞,她才低頭給自己倒了一小口酒,慢慢嚥下,抬眼看了看沈明珠。

她與姑娘自小一同長大。明日天還沒亮,她要替姑娘束甲。昨夜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偷偷練了好幾回束甲的手勢,對著枕頭結結實實束了幾遍,直到確信明日不會笨手笨腳,才肯停下。

此刻望著沈明珠,她沒有說話,只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

翠竹。明日替姑娘束甲時——可不許哭。

——

酒過兩巡,葉松打破了沉默。

他講的是一樁極舊的往事。多年前,沈長風在北境與胡騎打過一次正面陣戰。這一仗他講過許多回,今夜卻講得比往常更細。他一邊講,一邊不自覺露出右臂上那道從肩頭劃到肘部的舊疤。講到沈長風帶著三百將士逆著北風衝過大漠邊沿時,他的聲音微微哽了一下。

“將軍那時跟我們講——'老葉,我們今夜若是死在這兒,至少死的時候,是朝著北邊去的。'“

“那一夜,我們三百人,一百七十八個沒能回來。剩下的人護著將軍,一路走回雁門關。“

“那一夜,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眾人聽罷,都沉默了一會兒。

陸青雲接過話頭,緩緩道:“葉大哥說的那一役,我那時年紀還小,只記得雁門關那夜城門一開,守城的老兵跪了一地。“他搖了搖頭,低聲道,“日子過得真快。那一年我若能再大些,也會跟著去。“

林氏沒有出聲,只低頭替自己面前那碗飯夾了一筷小菜。她這一生有許多個夜晚,都是在為丈夫擔驚中熬過去的。她從未真正哭過一回,只把每一夜的擔心默默壓在心底,一日一日捱下去。

今夜聽幾人說起北境舊事,她心底那層壓了許多年的東西,又輕輕浮上來一些。她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女兒——女兒今日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筆直,與當年她見過沈長風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模樣,幾乎一模一樣。

她看著女兒,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又很快隱去,而後將目光落回面前那盞已微涼的酒裡。

——

沈明珠忽然開口,打破了這沉下來的氣氛。

她舉起酒盞,對滿桌人溫聲道:

“諸位。今夜這一席,我要替將軍府謝過各位這些年的辛苦與堅持。翠竹,你自小陪我長大;秦嬤嬤,你和阿孃為我擔過的心,我都記在心裡;陸叔、葉叔、高姐姐——你們每一位,都替沈家擋過許多不為人知的事。“

“明日起,我請各位,再陪我一回。“

她頓了頓,指了指沈長風平日坐的位置。

“明日無論如何,我們都不退。爹此刻在北境,今夜不能與我們同飲——可他心裡一定知道,我們坐在這裡。也一定會支援,我們要做的事。“

說罷,她舉著酒盞,朝北境的方向遙遙一敬,將那口酒慢慢飲盡。

席上每一人都跟著舉盞。沒有人說話,卻都將這一盞酒緩緩嚥下。林氏也替丈夫那一側的空位單獨斟了一盞,對著北境方向遙遙舉杯,緩緩地、輕輕地,笑了一下。

——

飯吃到將近戌時,前院老槐的枝葉已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屋裡的燈添過兩次油,燈火映在每個人臉上,把這張桌上所有人的神色都照得格外柔和。

秦嬤嬤見夜深了,起身示意散席——明日寅時便要起身,今夜再坐下去,反倒耽誤了歇息。

眾人放下筷子。臨起身時,林氏又開口:

“辛苦諸位了。我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在將軍府裡,等著諸位凱旋歸來。“

眾人起身前,都與沈明珠說了一句。

葉松只道:“姑娘。老葉這把老骨頭,明晚替你守好前門。你放心。“

陸青雲低聲說:“姑娘。明日你若是怕——記得我帶的那一班暗衛,就在你身後十步之內。吹一聲口哨就行。“

高若蘭什麼都沒說,只上前輕輕拍了拍沈明珠的手背,穩穩一笑。這一笑裡的分量,她自己最清楚。

秦嬤嬤最後與沈明珠對視了一會兒,也沒多說什麼,只替她將髮髻頂上那支白玉簪重新扶正了半寸,便轉身往廚房收拾去了。

——

翠竹送眾人出去,回來替林氏揉肩。林氏今日坐得久,肩膀有些酸。沈明珠走到母親身後,也替她慢慢揉著。母女二人在堂內那張桌旁,坐了許久。

林氏這時才終於肯把心裡壓了許久的擔憂說出口。

“珠兒。娘這一輩子,只盼一件事。“

“娘,您說。“

“盼著咱們家裡的燈,不管外頭風雨多大,都能一直亮著。“林氏抬眼望了女兒一眼,“明日,你不管在外頭做什麼,都要記得——家裡這盞燈,是給你留著的。不論事成不成,你都要平安回來。“

沈明珠垂下眼,輕輕點頭。她伸手替母親掖了掖袖口,低聲道:

“娘。我記著了。“

——

這一夜眾人散去之後,後院那方她常與秦嬤嬤練劍的青石地上,還鋪著昨夜留下的一層淡淡薄涼。沈明珠獨自來到後院,站了一會兒。

她沒有再練一招。這一身筋骨,此刻已不必再磨。

她只是站在這方地面上,閉了閉眼,把前世冷宮裡那一夜的殘影,最後一次從腦海深處翻了出來。

那一夜臨死前聽到的兵戈聲、哭喊聲。弟弟在外頭被砍倒時的聲音。沈家的燈火一寸一寸被燒盡時的噼啪聲。

她今夜在這後院裡,一一回想了一遍。

她不是要再被這些聲音嚇住。她是要把它們一一壓回心底最深的抽屜,讓它們從此再不能攪亂她的手腳——好讓她明日真正動手時,能替自己乾乾淨淨地,走完第一次親手殺人的那一段路。

待她睜開眼時,東邊的夜色已浸得極深。後院那棵老槐,在夜色裡只剩一段漆黑的剪影。

她朝老槐深深行了一禮,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翠竹已替她鋪好了床。她換過寢衣躺下。

這一夜,她睡得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半夜裡,她在夢中看見自己立在一片雪白的雪地上。雪地中央,擺著那副銀鱗輕甲與一柄薄劍。她在夢裡伸手去取那柄劍——雪地遠處,有一道淡淡的身影朝她微微頷首。她看不清那是誰,只知道那人溫和地笑了一下,隨後慢慢消散在雪色裡。

她醒來時,窗外仍是一團漆黑。床邊的更漏,漏水才剛過丑時。

她無聲地坐起身,合上手,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等寅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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