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獨蹲在將軍府西牆外的屋脊上,已經看了一刻鐘。
將軍府很安靜。
太安靜了。
前門的燈籠照常亮著,後院的更夫照常巡夜,腳步聲不快不慢,連巡夜的路線都和過去十天他的人盯到的一模一樣。牆內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叫兩聲便停,懶洋洋的。
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像一幅畫。
可羅獨幹了二十年的髒活,他的直覺比狗都靈。二十年裡,這直覺救過他十一次命——永州的雨夜裡它讓他多帶了一柄短刀,江南的渡口上它讓他換了一條船,荊州的官道上它讓他在酒裡多看了一眼。
此刻,它在他後頸上輕輕紮了一下。
這座府,在等他。
“頭兒。“身後的死士貼過來,聲音壓得只剩氣音,“動不動?“
羅獨沉默了一息。
主子的命令是死的:沈家姑娘不能踏出將軍府半步。她不動,隨她;她要動,攔下。可主子還有一句沒明說的話,羅獨聽懂了——
最好,讓她動不了。
他的人查過這座府十天。府裡能戰的,不過葉松那七八個老兵、一個老嬤嬤、十來個暗衛。三十六對二十——還是夜襲。這筆賬怎麼算,都該是一邊倒。
可方才後巷那條火線騰起來的時候,他心裡那根針,扎得更深了。
火油是提前埋好的。弩是提前架好的。瓦是提前撬松的。
這不是一座有防備的府。這是一座專門為今夜布出來的局。
退,是抗命。羅獨這一輩子沒抗過命。
他又看了一眼府內。正堂的燈半明半暗,更夫的梆子聲從東院繞過來,一切如常。也許是他多心了。也許這座府的安靜,只是將門的規矩好。
二十年的直覺在說:走。
二十年的忠犬在說:上。
“動。“他說,“老規矩。一隊走後巷,破後門。二隊上西牆。我帶三隊走正面屋脊,直取內堂。一炷香之內,拿下正房。“
他頓了一息,又補了一句:
“記住。府裡那個穿銀甲的,要活的。其餘——看著辦。“
三十六道黑影,同時離地。
——
第一隊九個人翻進後巷的瞬間,巷子兩頭的“民居“裡,同時潑出了火油。
不是潑向人。是潑向地面。
一條火線“轟“地騰起,攔腰截斷了整條巷子。火光衝起來的剎那,巷子兩側的牆頭上,八張拉滿的弩同時探了出來。
弩手們不喊話,不警告。
弦響。
第一隊九個人,三息之內被釘住了四個。剩下五個想退,退路上是火;想進,進路上是弩。領頭的死士在火光裡嘶聲下令撤上牆頭——牆頭的瓦早被人撬鬆了,第一個人踩上去,整排瓦帶著他滑了下來,摔進火線邊上,半邊衣襟燎著了,慘叫著滿地打滾。
巷子兩頭的茶鋪裡,蕭令儀的商隊老手們重新裝填弩箭,動作熟極而流。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江湖上人稱“秤砣李“,給蕭家押了十二年的貨。他一邊踩弦,一邊朝身邊的年輕夥計努了努嘴:“看見沒有?這就叫劫道的撞上押鏢的。“
年輕夥計的手還在抖:“李叔,他們、他們是死士——“
“死士也是兩條腿一個腦袋。“秤砣李抬弩,瞄準,“咱們押的貨比命貴的時候,比他們狠多了。“
弦再響。
——
第二隊上西牆。
西牆的瓦也是松的——人為松的。第一個死士落腳,瓦片嘩啦一聲卸了力,他整個人滑進牆內。
等著他的,是高若蘭的箭。
箭從黑暗裡來,沒有破空聲——箭羽纏了布。第一箭穿喉。第二個死士剛在牆頭站穩,第二箭穿膝,把他釘得跪了下去。第三個反應極快,就地一滾避開了第三箭,剛要拔刀——第四箭追著他滾動的軌跡,把他的袖子連著小臂,釘在了牆根的木樁上。
高若蘭立在角門內的陰影裡,搭上第五支箭,呼吸平穩得像在靶場。
她身後那一隊女兵半蹲在矮牆後,弓弦半張。有個丫鬟出身的年輕姑娘,手抖得弓梢直顫,牙關磕得咯咯響。高若蘭頭也不回,低低說了一句:
“小翹。看我的肩。“
“我肩不動,你們不射。我肩一沉,你們閉著眼放,放完蹲下。“
那叫小翹的姑娘盯著她的肩,盯著盯著,手不抖了。
北境的姑娘打獵,從來不喘。她帶的兵,也不許喘。
——
內宅,正房。
林氏坐在屋裡,手裡握著那隻剛繡完的香囊。
外頭的廝殺聲隔著兩進院子傳進來,悶悶的,像極遠處在打雷。守在門口的兩個老兵把門頂得死死的,翠竹背貼著門板,手裡攥著一柄短刀——趙懷安從兵部兵器庫勻來的那一批裡,最輕的一柄。
“夫人,您往裡間挪挪。“翠竹的聲音發緊。
“不挪。“林氏坐得很穩,“我坐在這兒。“
她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香囊。一枚柳葉,一枚楓葉。柳葉是珠兒出生那年春天繡樣上描下來的;楓葉,是去年深秋丈夫的家書裡夾著寄回來的——雁門關外的楓葉,紅得發黑。
她這一生,沒拿過刀,沒上過陣。丈夫在北境打了十年的仗,她在京城的燈下,擔了十年的驚。如今輪到女兒在前頭擋刀了,她能做的,依舊只是坐在燈下。
可她今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坐在燈下,也是一種守。
燈不滅,家就在。家在,前頭打仗的人,心裡就有底。
“翠竹。“她忽然開口。
“哎!“
“把燈——再撥亮些。“
——
——
與此同時,將軍府以北三條街,陸青雲的兩名暗衛正貼著房簷,俯視著巷口那兩個黑影。
那是羅獨派來盯陸青雲宅子的人——主子交代過:凡有人替陸青雲往庚字營傳集結信的,半路截下。兩個死士在巷口的陰影裡蹲了一夜,盯著那扇始終沒有動靜的院門。
他們不知道的是,集結的信,三天前就送出去了。
不是從這扇門。是從城西菜市一個賣豆腐的擔子裡,夾在豆腐板的夾層裡,跟著出城的菜車,一站一站遞到了京畿各處庚字營老兵的灶臺上。信上只有一句暗語:六月十六,寅時,西門外集結,聽趙尚書令。
此刻,兩個死士等到的不是信使。
是從他們身後房簷上悄無聲息落下來的兩條繩索。
繩索勒住咽喉的那一瞬,他們連刀都沒來得及拔。暗衛把兩具昏死的身體拖進巷子深處,捆好,塞進柴堆,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今夜京城裡,像這樣無聲無息的小仗,打了十一處。
每一處,都是沈明珠那張圖上的一個紅點。
——
正堂裡,沈明珠坐在主位上,手邊那杯茶的熱氣,筆直。
外間的廝殺聲一層一層傳進來——後巷的火線,西牆的箭,屋脊上葉松的斧。她閉著眼聽,像在聽一首她親手譜的曲子,聽每一個聲部有沒有走調。
後巷的弩聲密而不亂——蕭家的人穩住了。西牆安靜得很——若蘭的箭從來不需要第二輪。屋脊上斧聲如雷——葉叔在跟硬手纏鬥。
她從袖中摸出那隻竹哨,貼在唇邊,短促地吹了兩聲,停一息,再一聲。
這是給四面廊下弩手的號令:收口,閉門,候。
堂外的院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澀響——那是陸青雲的人在門後就位了。
秦嬤嬤立在她身後,握著刀,低聲說:“姑娘。來的這一隊是硬手。領頭的,怕就是那一位。“
“我知道。“沈明珠睜開眼,“所以茶要熱著。“
“硬手認得出府裡的虛實。茶涼了,他就知道我們慌了。“
羅獨帶著三隊,從正面屋脊撲向內堂。
他在半空中就察覺到了不對——內堂的屋頂上,有人。
一道刀光迎面劈下來,快得不講道理。羅獨空中擰身,險險錯開,落地的瞬間反手一刀,削向對方下盤。
對方不退不避,硬橋硬馬,一斧砸下來。
“哐——!“
刀斧相撞,火星四濺。羅獨被那一斧的蠻力震得退了半步。
屋脊上,葉松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老子等你半宿了。“
羅獨不接話。他的刀又快又毒,三招之內變了五個方向,刀刀奔著關節、脖頸、肋下這些甲冑護不住的地方去。葉松的斧大開大合,硬接硬架,左臂上捱了一刀,皮肉翻開,血順著斧柄往下淌——他像沒感覺一樣,反手一斧背,把一個撲上來的死士拍下了屋脊。
“就這?“葉松大笑,聲音震得瓦片嗡嗡響,“北狄人砍老子,都比你狠!“
羅獨的眼睛眯了一下。
這個使斧的,是個瘋子。跟瘋子纏鬥,是死士的大忌——死士拼的是效率,瘋子拼的是命。
他不戀戰。一個晃身,藉著兩片屋脊的落差脫開戰團,目標明確——內堂。
他從簷上飄身落進內院的瞬間,看見了那扇敞開的堂門。
燈火通明的正堂裡,一個穿銀甲的少女,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手邊一杯熱茶,茶煙筆直。她身後,立著一個握刀的老婦人。
兩個人。一老一少。就這麼坐著、站著,等他。
羅獨二十年來第一次,在動手之前,遲疑了半息。
就這半息裡,他身後的院門“哐“地一聲,閉了。
四面廊下,傳來弩機上弦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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