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獨這一輩子,設過無數次伏。
永州的雨夜,江南的渡口,荊州的官道。他熟悉伏擊的每一個環節——怎麼選地形,怎麼藏殺氣,怎麼讓獵物在踏進圈套的最後一步之前,都覺得一切正常。
所以當院門在身後閉上、四面弩機上弦的那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
今夜,他第一次站在了別人的伏裡。
四面廊下八張弩。院門已閉。屋脊上,葉松的斧聲和死士的慘叫混在一起。他帶進這進院子的五個人,三息之內,倒了三個。
換任何人,此刻都該跪了。
可羅獨還是動了。
他不退,反進。猛地一個箭步,一刀劈碎離他最近的一張弩,藉著劈砍的反力欺到堂前,刀鋒一沉一挑,直取主位上的少女——
擒賊擒王。獵物在手,伏兵投鼠忌器。這是他二十年裡救過自己無數次的本能。
刀到半路,被一柄長刀截住了。
秦嬤嬤。
老婦人不知何時已經移到了主位之前。她的刀又穩又沉,不搶攻,不冒進,刀刀封死他變向的路線——羅獨的快刀連變七招,竟沒佔到半分便宜。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個老婆子的刀路,是北境軍裡的路數。而且,是三十年前的老路數。
“庚字營?“他低喝。
秦嬤嬤不答話。她的刀,更快了一分。
兩人在堂前絞殺。刀風掃得燭火亂晃,滿堂的影子跟著東倒西歪。沈明珠立在主位側後兩步的位置,沒有上前——這是開戰前秦嬤嬤跟她定死的規矩:老身纏住他,姑娘只找一個空當。一個就夠。
她握著劍,看著場中那道灰黑色的刀影。
看他的肩。看他的腰。看他每一刀送出去之後,力道從哪裡回來。
蘇妃在兵書頁邊寫過:觀敵如觀水。水滿則溢,力盡則回——殺招,藏在回字裡。
電光石火之間,羅獨終於瞥見了一個破綻——老婦人左肋有舊傷,第七刀回收時,慢了半線。
就是這半線。
他的刀毒蛇一樣鑽了進去,刀尖直奔老婦人左肋。
刀尖入肉的瞬間——他聽見了身側一聲極輕的劍鳴。
一柄薄劍,從他視線的死角里,遞了過來。
不快。甚至有些生澀。可那個角度——是他全身力道送出去、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最收不回來的那個角度。
讓其鋒過。順勢,尋其要害。
劍尖,穿透了羅獨的右肩。
他悶哼一聲,棄刀後躍,撞翻一張椅子才穩住身形。右臂垂了下去,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在青磚上滴出一串暗紅的點。
他抬眼,看向出劍的人。
那個銀甲少女不知何時離開了主位。劍尖上一線血,正一滴一滴往下墜。她握劍的手,在輕輕地抖。
將門的主母,不會舞刀。可她知道一仗打完之後,一座府最需要什麼。
正堂前,沈明珠蹲在羅獨面前。
陸青雲已經把人捆得結結實實,搜出來三樣東西,一字排開擺在地上:一隻毒囊。一塊無字鐵牌。一封手令。
手令很短。
“寅時正,沈氏不得出府。生死勿論。“
沒有署名。
可那一筆字,沈明珠認得。這兩年,她看過太多韓元正批過的公文——那種每一筆都收著、卻每一筆都壓得極沉的字,滿京城只有一個人寫得出來。
她捏著那張紙,蹲在血泊邊上,忽然覺得右手的虎口在發燙。
方才那一劍入肉的觸感,還留在掌心裡。不是練功時刺進木樁的那種鈍,是一種又軟又韌的、活物的阻力。她的胃輕輕地翻了一下。
她閉了一下眼。
前世刑場上,劊子手的刀落下來的時候,她聽見過同樣的聲音。那時她跪在血泊裡,什麼都做不了。
這一世,血在她的劍上。
她睜開眼,胃裡那陣翻湧,壓下去了。
手會抖。會發燙。會記住那種觸感很多年。可是不悔。
陸青雲清點完俘虜回來,在她身邊站定,低聲道:“姑娘,九個活口裡,有兩個嘴上沒把門的,已經招了——他們出發前在城南那處空院領的令,領令的時辰,是昨日酉時。“
“酉時。“沈明珠記下了。比柳青衣探到的“備齊“晚了五日——韓元正連死士領令的時辰,都掐在最後一刻。這個人不給任何環節留洩露的餘地。
她把手令仔細收進懷裡貼身的位置,站起身。
“陸叔。“
“在。“
“羅獨裹傷,止血,押上車。要活的——他這條命,比一百個死士都值錢。九個活口,分開關押,分開看守,互相不許照面。“
“是。“
沈明珠走到院中,抬頭望向皇城的方向。
夜空深處,隱隱有火光。還有極遠、極悶的一陣陣聲響——那不是雷。
那是兵刃。
“備馬。“她說,“三十騎。“
秦嬤嬤按著肋下的傷,從廊下站起來:“姑娘。老身——“
“嬤嬤留下。“沈明珠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道剛裹好的傷上停了一息,“守著母親。將軍府,交給您。“
秦嬤嬤張了張口,最後什麼都沒說,只重重點了一下頭。
沈明珠翻身上馬。銀甲在火線的餘燼裡,泛著冷光。
翠竹追到門口:“姑娘!“
“嗯?“
翠竹仰著頭,張了張嘴。她有一肚子話——小心、害怕、早些、平安——擠在喉嚨口,最後只說出三個字:
“早點回。“
“好。“
三十騎衝出後門,馬蹄聲碎在長街上,碎進沉沉的夜色裡。
老槐樹下,血跡蜿蜒。一枚舊銅錢從羅獨的衣襟裡滾出來,躺在血泊邊上。
磕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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