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被從坑裡抬出來,放在一旁的空地上。
阿飛跳進坑裡,蹲下身,用手扒開坑底的浮土。
他挖了約莫半尺深,手指觸到了硬物。
是生土。
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他抬起頭,朝齊昭搖了搖頭。
“齊姑娘,下面什麼都沒有,就是普通的土地。”
齊昭站在坑邊,盯著那個被挖開的墳坑看了很久。
棺材是普通的正常棺材,墳坑下面也是平平無奇的黃土。
泥土的氣息混著青草的味道,在風中飄散。
遠處有幾隻麻雀落在墳旁的樹枝上,歪著頭看著這邊,嘰嘰喳喳地叫著。
齊昭閉了閉眼,鬆了一口氣,卻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把棺材埋回去吧。”她說。
阿飛和阿遠對視一眼,沒有說話,默默將棺材放回坑裡,一鍬一鍬地填土。
墳包重新堆起來,石碑重新立好。
一切恢復原狀,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那些被翻動過的泥土,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
阿蠻站在齊昭身側,看著那個重新堆起的墳包,皺著眉頭。
“阿昭,”她壓低聲音,“你說,張鐵柱的妻子,當初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死?”
齊昭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大步朝城裡走去。
“回府衙。”
——
府衙大牢。
張鐵柱被關在府衙大牢最深處的一間單人牢房裡。
齊昭趕到時,天色已經近黃昏。
夕陽從窗格斜照進來,在甬道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牢頭走在前面,腳步匆匆,臉色慘白。
“齊姑娘,”他的聲音在發抖,“就在剛才……就在剛才還好好的……”
齊昭心下一沉,沒有說話,只是加快腳步。
最裡面的那間單人牢房前,已經圍了幾個差役,臉色都不太好看。
見齊昭走來,他們連忙讓開。
齊昭走到牢房門口,停下腳步,往裡面看去。
張鐵柱躺在牆角,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青灰,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渙散。
他的手裡攥著一根布條,布條的另一頭系在氣窗的鐵柵欄上。
布條是從他的衣服上撕下來的,邊緣參差不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
齊昭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沒有呼吸。
她又按了按他的頸側。
沒有脈搏。
齊昭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臉上。
只有一片近乎解脫的平靜。
“什麼時候發現的?”齊昭轉過身,問牢頭。
“就……就剛才。”牢頭嚥了口唾沫,“小的來送飯,喊了幾聲沒人應,往裡一看,就……就已經這樣了。”
“中間有沒有人來過?”
“沒有!”牢頭拼命搖頭,“從昨晚關進來到現在,一個人都沒來過!鑰匙一直在小的身上,從未離手!”
齊昭沉默了片刻。
張捕頭就這麼死了。
連帶著那個活死人的身份,連帶著她為什麼會變成活死人,連帶著那些永遠無法解開的謎團。
一起爛在了肚子裡。
齊昭走出牢房,站在甬道里,靠著冰冷的巖壁,閉上了眼睛。
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混著血腥氣和鐵鏽的氣息。
遠處有水滴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在寂靜的甬道中迴盪。
“齊姑娘,”差役小心翼翼地開口,“張頭兒的……屍體,怎麼處置?”
齊昭睜開眼。
“先送到驗屍房,”她說,“去通知公主,等公主定奪。”
——
瑜安來得很快。
她站在牢房門口,看著張鐵柱的屍體,沉默了很久。
“驗過了?”
“嗯。”齊昭點頭,“確實是自縊,沒有他殺的痕跡。”
瑜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遺物呢?”齊昭問。
牢頭連忙遞上一個布包,裡面裝著張鐵柱入獄時搜出來的東西。
幾兩碎銀,一把鑰匙,一塊帕子。
帕子是粗布的,洗得發白,邊角已經磨得起毛。
齊昭展開帕子,上面繡著一朵已經褪色的花。
花瓣是粉色的,花蕊是黃色的,針腳細密,看得出繡的人很用心。
但花的樣子已經模糊了,像是被反覆摩挲過無數次。
齊昭盯著那朵花看了片刻,將帕子摺好,放回布包裡。
“把這些東西和他的屍體一起,交給他家人吧。”她說。
“他沒有家人了。”一個老差役站在甬道盡頭,聲音沙啞,“張頭兒沒有孩子,他媳婦三年前就走了,他也沒有兄弟姐妹,爹孃早就沒了。”
“他在這世上,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現在他自己也走了,這些東西……也不知道該交給誰。”
齊昭沉默了片刻。
“那就……隨屍體一起葬了吧。”
“與他妻子一同合葬”
老差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
張鐵柱的屍體被抬走了,牢房重新上了鎖。
齊昭站在甬道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站了很久。
瑜安站在她身側,沒有說話。
“公主,”齊昭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為什麼要死?”
瑜安沉默了片刻。
“也許,”她緩緩開口,“是因為他終於完成了想做的事。”
“也許,”她頓了頓,“是因為他不想再活下去了。”
“也許,”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是因為他怕自己再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齊昭轉過頭,看著她。
瑜安的目光沉靜如水,看不出什麼情緒。
“走吧。”瑜安轉過身,朝甬道外走去,“案子結了,我們也該走了。”
“人死如燈滅,該了結的事,都了結了。”
齊昭沒有說話。
她知道瑜安的意思。
張鐵柱死了,案子就算結了。
不管張鐵柱背後還有沒有藏著更多秘密,都到此為止了。
——
翌日清晨。
齊昭站在官驛的院子裡,看著阿蠻阿飛阿遠往馬車上搬箱籠。
長安城的清晨比洛陽安靜許多,街上的行人不多,只有幾個早起的攤販在支攤子,吆喝聲斷斷續續,被晨風吹得有些模糊。
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瑞王從正廳裡走出來,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個簡單的包袱。
他走到瑜安面前,拱了拱手。
“阿錦,長安的事處理完了,我該回京了。”
瑜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瑞王又轉過身,目光在齊昭臉上停了一瞬。
“齊姑娘,”他說,“可否借一步說話?”
齊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瑜安。
瑜安點了點頭,轉身走開,給他們留出空間。
齊昭和瑞王並肩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槐樹下。
晨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有幾片早黃的葉子飄落下來,落在瑞王的肩頭。
他沒有拂去,只是轉過身,看著齊昭。
“齊昭,”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轉眼間,我們已經認識一年了。”
齊昭愣了一下。
一年了?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在心裡默默算了算日子。
中元節。
今天是中元節。
兩年前的今天,她在亂葬崗被齊老鬼撿回去,醒來後前塵盡忘。
一年前的今天,她為了給齊老鬼治病揭下京中失蹤幼兒案的懸榜。
兩年後的今天,她站在長安城官驛的院子裡,面前站著的是那個曾經將她當作棋子的瑞王。
齊老鬼也已死了一年了。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齊昭,”瑞王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回來,“我今天叫你來,只是想問你一句話。”
齊昭抬起頭,看著他。
瑞王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目光裡多了一絲認真。
“你和阿錦,”他頓了頓,“為什麼可以如此信任對方?”
齊昭盯著他看了片刻。
那雙眼睛裡不再有算計試探,滿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齊昭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王爺,”她說,“你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瑞王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坦然。
“是啊,”他說,“我早該知道了。”
他轉過身,朝官驛門口走去。
走出幾步,他又停下,沒有回頭。
“齊昭,”他的聲音從前方飄來,“保重。”
齊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瑜安從廊下走出來,站在她身側。
“他說什麼了?”
“沒什麼。”齊昭搖了搖頭,“就是道個別。”
瑜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走吧。”她大步朝官驛門口走去,“該上路了。”
——
馬車沿著官道繼續西行。
窗外的景色從平原漸漸變成山地,又從山地漸漸變成高原。
天越來越高,雲越來越低,空氣越來越乾燥。
齊昭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心中卻越來越忐忑。
離蘭州越來越近了。
那個婦人在亂葬崗對她說的話,還清清楚楚地印在她腦海裡。
“蘭州衛……去蘭州衛……”
蘭州衛。
那裡有什麼?
她的過去?她的身份?她的家人?
還是……
更多的謎團?
齊昭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
皮膚下面,青灰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一年了。
她還是這副不死不活的樣子。
慈光說她會死,那個黑袍人說她不老不死。
長安城中張捕頭的妻子又是那般痛苦的死去。
活死人究竟是什麼?她現在究竟是人是鬼?
“阿昭,”阿蠻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回來,“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齊昭抬起頭,扯了扯嘴角。
“沒什麼,就是有點累了。”
阿蠻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從包袱裡翻出一個水囊遞給她。
“喝口水,歇一歇。”
齊昭接過,默默喝了幾口,迴避了瑜安關心探查的目光。
——
又走了幾日。
這日傍晚,隊伍終於望見了蘭州城的輪廓。
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暗紅,那座西北邊陲的重鎮靜靜地矗立在黃河岸邊,城牆高聳,垛口森嚴。
城牆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士兵,手持長矛,身披鎧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殺。
齊昭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心跳突然加快了幾分。
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
也許是因為那個婦人的話,也許只是因為這陌生的土地讓她感到不安。
“到了。”瑜安也往外看了一眼,“這就是蘭州。”
馬車沿著官道繼續往前走,距離城門越來越近。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吵吵嚷嚷,塵土飛揚。
隊伍緩緩往前移動。
齊昭坐在馬車裡,聽著外面嘈雜的人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墨綠色的玉戒。
突然,馬車停了。
“怎麼了?”瑜安睜開眼。
阿飛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幾分遲疑。
“殿下,前面有一隊人……好像是衝咱們來的。”
瑜安的目光一沉,掀開車簾,跳下馬車。
齊昭也跟著下去。
前方,一隊人馬正從城門方向朝她們行來。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身著玄色長袍,面容清瘦,目光銳利。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身著鎧甲計程車兵,腰懸長刀,步伐整齊。
那隊人馬在距離她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中年男子翻身下馬,大步朝瑜安走來。
“公主殿下!”他抱拳行禮,聲音洪亮,“末將蘭州衛指揮使韓忠,奉旨迎接殿下。”
瑜安點了點頭,正要開口,那中年男子的目光卻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齊昭身上。
他的臉色變了。
不只是他,他身後那十幾個士兵的臉色也變了。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張大了嘴,有人甚至往前邁了一步。
“小……小姐?”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脫口而出,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
齊昭的心猛地一沉。
那個士兵看著她的臉,眼眶漸漸泛紅。
韓忠猛地轉過身,厲聲喝道:“退下!”
那士兵被喝得退後一步,但目光還是死死盯著齊昭,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韓忠轉過身,重新看著齊昭。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從眉眼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叫什麼名字?”
齊昭看著他,心跳如擂鼓。
“齊昭。”
韓忠的瞳孔微微收緊。
他身後那幾個士兵更是臉色大變,有人甚至“啊”了一聲,又連忙捂住嘴。
“齊……齊昭?”韓忠喃喃重複了一遍,目光復雜得像一潭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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