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都怪我,我就不該提這茬,”路叔見這樣也破有幾分頭大,擺擺手,“算了,你們都先冷靜一下。阿言,天色晚了,我們回去。”
“吱呀——”,門扉合上,把遠去的腳步聲和滂沱的雨聲都隔絕在外面。
大底是天氣悶熱的過分,顧檸感覺心裡有幾分喘不上來氣兒,她隨手翻出一把團扇,用力搖著。可越是搖的厲害,心裡的悶氣就越重。終於,“啪”地一聲,她把團扇重重拍在桌上,拉開一旁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小瓶做了許久的傷藥,和那支雲紋梨花簪。
簪身和瓷瓶在燭火裡泛著層柔和的橘光。
本來看在沈夫人的面子上,她還想把這些東西給那傻狗。
現在看來,倒是用不上了。
顧檸一股腦把東西重新塞回了抽屜裡,重重合上。
抽屜帶出一點沉悶的聲響,剛好和門外傳來的有些遲疑的敲門聲相合。
“咚咚咚”,很輕的三聲,在雨聲裡聽得並不分明。可是透過隔扇門上的素紙,她卻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高大,挺拔,微微低著頭。
冒傻氣的狗子。
她冷哼一聲,沒理他。
許久,沉悶的雨聲裡,他低低的聲音傳了進來。
“阿檸,我知道你聽到了,”他沒有再敲門,只是靜靜站著,“抱歉,我剛才說話的語氣太沖了。”
還知道自己說話太沖?
顧檸心裡的氣稍稍消了幾分。
“但我還是不認同你的做法。是,你說的沒錯,戰事緊急,局勢瞬息萬變。用一小部分的犧牲就能換取一個五成以上的勝算,或許在你看來,這確實不算什麼。可為將也好,為兵也罷,為的不就是保護百姓的安危嗎?百姓,百姓,合百家之姓而成。每一姓都是一家,而一家背後又是一個個的人。倘若今日能犧牲這一個,明日未必不能犧牲那一個,到最後剩的又是什麼?更何況每個人背後都有家。死亡必定會帶來離別和悲痛,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空氣在一片寂靜裡顯得越發沉悶。
依稀有微涼的雨絲打進來,濡溼了門扉上的素紙。
“我知道,照我現在的身份說這些聽起來可能有點幼稚。可至少我現在是這麼想的。我也只是想把這些想法告訴你。”
或許等到明日出徵,他就再沒有機會親口說出來了。
沈燼言站在門外,暖黃的燈光從素紙裡透出來,周圍只有嘩啦啦的雨聲。
他垂下眼眸,無奈的扯了下嘴。回頭又望了那兩扇門最後一眼,轉身踏進雨裡。
那道青灰色的影子在門外遠去,顧檸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匆匆走過去,一把拉開房門。
噼裡啪啦的雨打在地上,濺起一個個透明的水泡。遠處,一片濃重的黑暗裡,唯有草木低垂,雨水從葉尖滑落。
顧檸眼睫一點點垂下,不知想到什麼,撇撇嘴,用力把門一關。
“……這個傻狗。”
……
雨下了一整夜,到第二日天快亮的時候才堪堪停了。
街市上浩浩蕩蕩停著一整支隊伍,旌旗飄揚,銅盔銀甲。青州城裡還在的居民幾乎都出來送行。
有母親拉著兒子的手耐心叮囑,也有妻子拉著將要出生的丈夫含著眼淚。
沈燼言回過頭看了一眼,心裡一直想著的那道人影卻遲遲沒有出現。
日頭慢慢移到半空中,被雨水洗過的日光亮得有些刺眼。周圍哭泣和叮囑的聲音聽著似乎有些刺耳,鬧嚷嚷的直往上騰。沈燼言用手擋了下日光,慢慢垂下眼睫,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下次回來就不跟她鬧彆扭了。
不遠處吹角鳴鑼,大軍即將開拔。
希望……還有下次吧。
沈燼言深吸一口氣,把心中各種雜亂的念頭都壓了下去。烏黑的城門,灰黃的城牆,還有城牆上守城計程車兵手裡拿著的長矛,都直直刺向天空。角聲最後響起,大軍緩緩向前移動。忽然,一片整齊沉悶的腳步聲裡,有一道略快些、略輕些的腳步聲,從後面由遠及近跑過來。
他若有所感似的回頭,只見顧檸提著裙襬朝他跑來。風迎面吹著,她青綠色的髮帶、輕薄的夏衫都向後飄動。目之所及,似乎唯有他一人。沈燼言怔住,待回過神,她已經小跑到他跟前,喘著粗氣兒,髮絲凌亂。一時間心底各種情緒湧動,他的眼尾不由紅了些,唇角卻微微揚了起來。
“……你來了。”
“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小瓷瓶、雲紋梨花簪還有一枚平安符,塞到他手裡。
“好好活著,回來,我等你。”
“平安符還是你留著吧。”
比起他,他更希望她平平安安。
他轉過臉笑:“我這麼厲害,根本不用靠這種東西。”
“要你拿著你就拿著,囉嗦什麼?”她拍了下他的胳膊,朝他勾勾手,“把腰彎下來點,我有話跟你說。”
“……大傢伙都看著呢。”
她皺眉,冷下聲:“你彎不彎?”
“彎彎彎,”他撇嘴,“好暴躁。”
顧檸大度地沒跟他計較,踮起腳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這平安符裡面有一顆傷藥和一顆毒藥。傷藥能在要緊關頭讓你恢復七成功力,但會傷及五臟六腑。毒藥用水化開,沾唇即死。慎用。”
他捏著平安符的手指頓住,半晌,不由失笑:“你還真是與眾不同。”
“我一向不相信求神拜佛。可我相信,盡人事,聽天命。沈燼言,一定要活著。”
她站在微涼的晨風裡,就那麼抬頭望著他,眼眸在日光裡像是半透明的琥珀。
他也低頭望她。
許久,他道:“阿檸,過來些,我有話跟你說。”
她不解。
“過來些。”
顧檸上前。
下一瞬,一片陰影落下,一個冰涼又柔軟的吻貼在她額頭上。
許是隻有眨眼,又像過了很久很久。
他鬆開她,坐直身子,拽緊韁繩用力一甩。
他坐著的黑馬緩緩往前走,他卻鬆開一隻手,微微側過身子回頭。
“阿檸,等我回來!”
他用力朝她揮揮手,笑了起來,面容在日光裡鍍上了一層淡金色,連帶著那高高束起的馬尾也在淡金色的風裡微微揚起。
顧檸也伸手朝他揮了揮。
“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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