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起的塵沙隨著風慢慢落下。一片灰黃裡，屍首橫陳，鮮紅的血灑在地上，慢慢凝固，成了一片灰褐的暗紅。
顧檸蹣跚的往前走著，一面走一面找。可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從遠處飄來的戰馬的嘶鳴。地上，一張張狼狽的臉龐從她眼前掠過。
不是，這個也不是……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不停顫抖著。心裡有一種按捺不住的期盼，卻又有十分強烈的抗拒。颯颯的風裡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把她的衣袖髮帶吹得翻飛。
忽然，她腳步一頓。目光不知觸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凍住。
不遠處的石塊後面，穿銀盔帶銀甲的少年將雙目緊閉，斜靠在石塊上，臉上帶著道道猩紅的血痕。而他的心口，一支長箭貫穿。滴滴答答的熱血落下，凝固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
滿目的猩紅。
顧檸像是被定住了，任由風把自己的髮絲吹亂吹。“滴答——”，忽然一滴晶瑩的淚珠子從她眼眶裡掉了出來。
“沈燼言！”
她發了瘋似的跑過去，撲在他身上。
可耳邊再沒了熟悉的心跳。
眼前忽然浮現出大軍開拔那一日的景象。
他用力朝她揮揮手，面容在日光裡鍍上了一層淡金色，連帶著那高高束起的馬尾也在淡金色的風裡微微揚起。
然而“轟”的一聲，漆黑的城門敞開。他騎著馬出了城門，再沒有回頭，也再沒有回來。
“……騙子。”
她的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下來。
他總說她騙了他，可這一次是他把她騙了。
一小枚平安符從他衣襟裡掉了出來。
耳邊似乎又響起他的話。
“我這麼厲害，根本不用靠這種東西。”
“你不是說你很厲害嗎？不是說不用靠這種東西嗎？”她慌亂地用雙手捧住他的臉頰，“那你……快醒過來啊！”
“……”
風冷冷的吹著，她的手捧著的是一片冰涼，她的心也一點點涼了下去。
遠處孤雁飛過，風裡盡是陣陣哀鳴。
……
“小姐小姐，”突然有人用力晃了晃她的身子，“小姐你快醒醒。”
睜開眼是一片暖黃的燭光。青色的紗幔，搖晃的燭火，都在眼淚裡變了形。微微轉過頭，是春雨滿是擔憂的雙眸。
顧檸不由稍稍鬆了口氣，一點點安定了下來。
還好。
還好只是夢。
她用手支著身子坐了起來。衣裳黏膩膩的粘在身上，剛剛出了很多冷汗。顧檸揉了揉有些脹痛的額頭。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前線傳來訊息，說是大捷！”
“大捷？”顧檸愣了一下，也慢慢笑了起來，只是不知想到什麼，唇邊的笑又一點點落了回去，“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沒說？”
春雨有些支支吾吾。
見她如此，顧檸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是……沈小將軍？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春雨目光落在她臉頰未乾的淚痕上，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口。不想，門外卻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顧姑娘！顧姑娘你醒了嗎？”
是喬老伯。他拄著柺杖跨過門檻，大約是走得太急了，還差點摔了個踉蹌。
“哎呀！不好了！沈小將軍……沈小將軍他重傷！昏迷不醒了！”
一瞬間，顧檸僵住。
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耳邊的聲音也都成了一片嗡嗡的嘈雜。她什麼都聽不清，也什麼都看不清。方才夢中的畫面卻變得格外清晰。
冰冷的身體，冰冷的臉頰，連帶著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冷。她怎麼用力喊他的名字他都聽不見，緊緊閉著的眼睛也再也睜不開。
“……不要。”她忽然喃喃出聲。
“小姐？”春雨上前，放輕聲音安慰她，“沈小將軍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沒事的。”
她的聲音一瞬間把顧檸拉了回來。
顧檸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你說得對。”
春雨不解，可又不知該怎麼開口。
“你說得對，他不會有事。”
他不能有事，她也不能讓他有事。
顧檸幾乎是憑藉本能一把抓起旁邊架子上的衣裳胡亂穿在身上，繫好了衣裳帶子。
喬老伯站在屏風外側，猶豫了下：“原本沈小將軍中了箭已經不行了，可後來不知吃了什麼東西，竟又生生扛了快半個時辰！要不是這半個時辰裡他一刀砍了那西涼將軍的首級，這仗還不知要打到什麼時候呢。唉……”
顧檸的動作頓住，眼淚從眼眶裡溢了出來。
他吃了那顆藥。
她也知道他為什麼會吃。
“百姓，百姓，合百家之姓而成。每一姓都是一家，而一家背後又是一個個的人，”嘩啦啦的雨聲裡，隔著薄薄的門板，只有他的聲音格外清晰，“倘若今日能犧牲這一個，明日未必不能犧牲那一個，到最後剩的又是什麼？”
“……傻子。”
她的眼淚一滴滴掉到地上。
這個不能犧牲，那個不能犧牲，難道他就可以犧牲了嗎？
他為什麼不想想……
還有人在等著他。
“顧檸，你到底有沒有心？你看不出來我擔心你嗎？”
“……要不你再看看？尤其我和你那個師兄……”
“我？你把我當什麼了？替你收拾殘局的工具？你手邊趁手的棋子？”
“阿檸，等我回來！”
“啪嗒——啪嗒——”，眼淚越流越兇。
“小姐……”見她哭了，春雨慌亂起來，“小姐沒事的，沈小將軍肯定會平安沒事的……”
沒事……
對，沒事，一定沒事。
顧檸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用力點了下頭。
“把我的藥箱拿過來。”她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冷冷的，可仔細聽氣息卻帶著輕微的顫抖。
那藥箱的最底層，有師兄臨行前送給她的髮簪竹。
活死人，肉白骨。
不管這東西是不是真的有這種奇效，她都要把他的命搶回來。
……傻狗。
雖然傻，那也是她的。
只要她顧檸一天還活著，一天不同意，他就一天不能丟開她走掉。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以後也中毒或者受傷了，你也會這樣幫我找解藥嗎？”
“不會。”
“我都說了你不回答也行了……”
“我是說，我不會讓你遇到這種事。”
對，她不會讓他遇到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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