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檸眉頭一動,遲硯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青州太守走的時候東西收拾得乾淨。我也是今日才發現,這太守府裡能用的傘沒有幾把,”他的聲音像是柔和的春風穿過微涼的細雨,“這幾把傘,十三還有那些丫鬟小廝也要用,就只能先委屈顧姑娘和我今日共用一把了。”
“殿下哪裡的話?這是民女的榮幸,”顧檸忙道,“這是殿下親自送民女出門,民女真的是誠惶誠恐。”
聽了他的話,她心裡沒由來泛起一絲愧疚。
然而理智回籠,望著他分明的側臉,她又忍不住再次出言試探。
無論如何,顧檸還是沒法相信一個皇子能平白無故做到這麼禮賢下士。笑臉相迎,必有所圖。
“其實也不是,”他笑,“只是我想起來,剛好有件事也要出門。所以一會兒與顧姑娘同乘一輛馬車,想來,顧姑娘應該不會介意吧?”
“馬車是殿下的馬車,民女應該感謝殿下允我共乘才是。”
車簾落下,擋住一川煙雨。
逼仄狹小的車廂內,他身上的紫檀香很快瀰漫了整個車廂。仔細嗅聞,這香味裡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苦味,有點像……師兄身上的味道。
顧檸狐疑的抬起眼。
他……真的不是師兄?
“顧姑娘看我做什麼?”他手執書卷,彎起眼眸笑得溫良又無奈,“顧姑娘若是好奇我面具底下的長相,那可真是抱歉。早年間,一場大火燒燬了相貌,恐怕這面具一摘下來,會汙了顧姑娘的眼睛。”
然而他手裡的那本書,自從上了馬車,就沒翻過一頁。
攥著書脊的手指有些泛白。
面具他自然想摘下來,他想告訴她,他是誰。想把她攬入懷裡,想把那些礙事的人和事通通隔絕在他們以外。
只是……卻不能。
上次之後,他打探過她的訊息。知道她把自己關在房裡,關了整整三天。那個時候他差點忍不住想立刻回去,擁抱住她,告訴她他沒事。最終他忍住了。
不是因為別的,這是因為他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長痛不如短痛。
他教過她的道理,他自己也要做到。
然而,他的目光又忍不住描摹她的眉眼,眷戀的,陰暗的,帶著些無法抑制住的自私。他知道自己不該接近她,不該與她見面,他卻忍不住,甚至還用了種種卑劣的藉口。
車廂外,車輪滾過地面的水窪,帶出一點輕微的水聲。溼漉漉的水汽從簾子外面溢進來,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亙在兩人中間。
“我是在想殿下氣度不凡,”她笑,“不過這樣氣質的人,我從前也見過一個。”
“是誰?”
“我師兄。不過這個人是個言而無信的騙子,”她輕輕蹙起眉頭,“害我哭了很久,怨了很久。我有時候都會想,如果能再見到他,我要和他說,遇見你真是太糟了。”
他啞然。
手指一點點蜷起,鴉青色的眼睫垂落了下去。
薄薄的紙張翻過一頁,帶出一點輕微的“嘩啦”聲。
“不過如果真的能見到他,”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嘆息,幾分複雜,“我真正說出來的應該會是,謝謝,你還活著。”
他手上翻書的動作一頓,烏黑的眼眸一點點抬起。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微涼的風從車窗裡吹進來,密密麻麻的雨絲濡溼了他的肩膀。
片刻沉默,勝似千言萬語。
好像什麼都沒說,可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你師兄真是個走運的人。”他道。
“不,他一點都不走運。要是他真的走運,他就不用騙我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馬車停了下來。她朝他笑笑,掀開車簾下去了。車廂內唯有他一人,望著那來回搖動的簾子,一點點垂下眼眸。半晌,他扯了下嘴角,輕輕嘆了口氣。
……
“阿檸,你可算回來了。”
顧檸剛跨過門檻,沈燼言就急忙迎了上去。拉著她的胳膊左看看、右看看,確認了沒什麼事,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
“我、我可不是在擔心你啊,”他的耳根漸漸紅了起來,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壞心眼的小報復道,“我就是在擔心一隻壞貓。下雨天把自己弄得溼漉漉的,還要我給它擦毛。”
說完,又從前襟翻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撇著嘴給她擦頭髮上沾著的水珠。擦著擦著,注意到她嘴角抑制不住揚起了一抹笑,又忍不住憤憤瞪了她一眼。
“壞貓。”
“貓?”
忽然春雨迎了上來,四下一看,不解。
“哪裡有貓啊?”
沈燼言耳根的緋紅蔓延到整張臉上,顧檸終於沒忍住,低頭笑了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不準笑了!”他惱羞成怒。
“你看錯了,我沒笑。”
可話音剛落,“噗嗤”一聲,她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歡快的氣氛瀰漫了整間院子。
忽然一道輕微的腳步聲在他們身後響起。顧檸下意識回頭,只見遲硯撐著傘,站在雨裡。白茫茫的細雨從竹青的傘面滾落,傘下,那身牙白的衣衫飄飄蕩蕩。
恰似故人歸。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遲硯慢慢走了過來,收起傘。面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的笑。只是那笑怎麼看怎麼假,畢竟他藏在袖子裡的手,掌心快被指甲掐爛了。
“知道來的不是時候還來,”那標誌性的面具,沈燼言一看就知道是誰,他撇了下嘴,小聲嘀咕,“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
話沒說完,他忽然感覺腰間的軟肉被人擰了一把。
沈燼言憤怒轉頭,卻被顧檸拍了拍手背。他耳尖泛起一點薄紅,餘光刮過,挑釁似的順勢拉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顧檸下意識掙了掙,卻沒掙得開。
對面立著的遲硯目光落在那兩隻交握的手上,眼底怒氣翻湧,恨不能化作滔天的火焰把眼前這個礙眼的傢伙燒成煤炭。
顧檸感覺到空氣裡有一絲微妙的氣氛不斷髮酵,趕忙在沈燼言胳膊上用力一拍,順勢脫開他的手,笑道:“殿下不是說有事要出門嗎?想來就是要找小沈將軍問問青州的情況了吧?”她用力揚起唇角,笑得格外尷尬,“既然如此,你們先聊,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先走了。”
只是她剛轉過身,沒走幾步,兩道聲音同時在她身後響起。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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