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就有喜鵲撲稜著翅膀飛上枝頭。
聽到春雨稟報,顧檸剪花枝的手一頓。
“燕王……自殺?”
“回小姐的話,奴婢聽說確實是這樣,”春雨道,“據說他臨死前還留了遺書,說是看了枯井裡先皇后留下的書信,悔不當初,要把兵符交還給二皇子殿下呢。”
這位二皇子,顧檸有所耳聞。
據說由於十五年前的宮變,流落民間,臉上一直戴著半塊面具,沒有人見過他的真實長相。如今這般情況,應當是他蓄謀已久。
“咔嚓——”,她眯起眼睛,剪刀用力一合。
一朵雪白的梔子花落在地上。
看來是時候去會會他,探探虛實了。
“小姐!”守門的小廝匆匆趕了過來,“小姐,太守府遞來拜帖,說是……二皇子殿下要見您。”
……
堂前,紫檀木桌上放著一盞清茶。氤氳的茶香裡,一個穿著牙白衫子的男子側身而坐。烏黑的長髮散在他背脊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大約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他拎起茶壺,淺淺倒了一盞。
“顧姑娘,初次見面,久仰大名。”
那盞淺碧色的茶遞到她手邊。
顧檸卻沒有接,只是怔怔站在那裡。
半張銀色的面具覆在他眉眼上。那雙烏黑的鳳眼輕輕一抬,含笑朝她望過來的時候,一個縈繞在心口、深藏在夢裡的稱呼顫抖著從她的唇齒間溢位來。
“……師兄。”
她眼眸輕輕一眨,紅了眼眶。
那遞到她手邊的茶盞頓了一瞬。
“顧姑娘,你在說什麼?”他笑,聲音和記憶裡並不相似,“今日我與顧姑娘是第一次見面。姑娘可是把我認成了旁人?”
陌生的聲音像是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顧檸心頭一涼,頭腦瞬間清醒了過來。
是啊,這是二皇子,不是師兄。若是師兄,怎能忍到現在才來尋她?又怎麼可能對她說這番話?更何況這天底下身形面容相似的人很多,她會認錯,也不是沒有可能。
顧檸啊顧檸,你真是昏了頭了。
她閉了閉眼,苦笑了下。眼眸再次睜開,已經恢復了一片清明。她面上重新掛上得體的微笑,屈膝向他行禮:“殿下安好。剛才是民女認錯了人,冒犯了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無妨,”他溫和笑著,藏在袖子裡的手指節卻有些泛白,“今日我請顧姑娘前來主要是為了瞭解青州的一些情況。”
二人相談許久,待顧檸回過神來,門外的廊簷上已經掛下了一層薄薄的雨簾。溼漉漉的水汽從敞開的門裡漫進來。不知想到什麼,她急忙起身,又朝他屈膝行了一禮。
“叨擾殿下了。其實,青州的情況路將軍和沈小將軍都比民女更加了解,殿下若是實在想知道……”
“路將軍和沈小將軍這幾日十分忙碌,”他笑著打斷她的話,“所以我才想著來問問顧姑娘。顧姑娘可是……不願意?”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有些受傷似的一點點垂下。
“民女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願意,”他的聲音裡難掩失落,“顧姑娘是不是也嫌棄我自小在民間長大,如今這位子也來得名不正言不順?”
這話是她能聽的嗎?
而且顧檸心裡莫名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位二皇子殿下在裝可憐。
隨即,她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掌心,手上的疼痛把跑偏的理智又重新拉了回來。
“殿下誤會了。殿下既有這份心,民女自當隨叫隨到。”
“可我看顧姑娘似乎有些急著回去?”
顧檸笑得有些尷尬:“……突然想起了有點事。”
昨晚翻古籍,師兄的解藥有了些思路,只是時候太晚了,那些藥材都堆在了窗子邊上。這一下雨,要是春雨忘了收,給水汽浸溼了,那可就糟了。
說完,這位二皇子殿下卻不開口,只是慢悠悠的喝茶。
顧檸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忽然,一個小侍從匆匆從外面跑進來。附在遲硯耳邊壓低聲音:“殿下,沈小將軍回去了,好像在急著找人呢。”
遲硯藏在袖子裡的手瞬間攥緊。
不過短短几個月,她就那麼在意他?
只是分開一小會兒,就急著回去?
烏沉沉的眼眸壓下,勉強擋住了眼裡翻湧著的戾氣。清苦的茶水從喉嚨裡滑過,“嗒”地一聲,他把茶盞放在桌上。再一抬起眼,面上又恢復了往日那般溫和的笑。
“可是外面的雨不小,顧姑娘不如再等一會兒?”
她等得了,藥材等不了啊。
顧檸笑得勉強,又朝他屈了屈身子:“還望殿下借民女一把油紙傘。”
竟是冒著雨也要趕回去與那姓沈的相見?
握著茶盞的手瞬間用力,杯盞上出現了幾道裂紋。
然而望著她面上不情不願的笑,他的心像被針輕輕刺了一下,一股酸苦的水冒出來,被漸漸泡軟了。
“十三,去,給顧姑娘備車。”
守在門口的侍從急忙應下,匆匆去了。
遲硯也從椅子上站起來,笑道:“這裡距離大門還有截路,不如我送送顧姑娘?”
“怎好勞煩殿下?”
遲硯卻不答,只是從另一名侍從手裡取過一把竹青油紙傘,一點點撐開,側身。
“顧姑娘?”
“……哦,謝殿下。”
顧檸有一瞬間愣神。
原因無他,那撐傘的姿勢,以及那把竹青的傘,都和師兄太像了。
待回過神,她匆匆提起裙襬,跨過門檻,習慣性的走到那傘下。一顆顆雨珠子從傘面上滾落,那把傘微微朝她的方向傾斜了過去。顧檸下意識轉頭望去,分明的下頷線,白玉似的側臉……
忽然,她猛然回神。
不對,這偌大的太守府,這二皇子的身邊也不可能只有一把傘。他這麼做是想……
“顧姑娘在想什麼?”溫潤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顧檸忙笑:“沒什麼,沒什麼。”
只是那尷尬的語氣,卻怎麼聽都怎麼寫著“有什麼”三個字。
感受到身側飄來的似有若無的紫檀香,顧檸有些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這二皇子,該不會是個色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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