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皇宮中，司南微微垂首候在永元帝的身邊，眼角餘光卻是略略瞥向那案上的摺子。
司南記得這張摺子，是北舜送來的。
聖上生辰，萬邦來賀，這北舜自然也會來的。
司南瞥見永元帝皺眉的樣子，想來北舜的這張摺子給聖上帶來了難題，只怕禁宮裡的那位是不能夠再囚著了。不知為何，司南總覺得這西蕪的天可能要變了。
聖上皇子眾多，且成年的皇子也幾乎個個都十分出色，如今太子位置看似穩固，可也經不起眾人推。
“司南，就你跟朕，一起去一趟禁宮。”
永元帝坐在龍椅上沉默了許久，最終緩緩地說道。
司南眼底飛逝一抹驚訝之色，但很快就恢復如常，躬身垂首應道：“是。”
隨後與永元帝一起來到了禁宮，看著的紅牆朱門斑駁，牆根雜草叢生，便是那琉璃瓦都微微有些脫落了的，露出了灰白的顏色，看起來破敗又蕭條。
任誰也沒有想到這的金碧輝煌的皇宮中還有這樣的一座荒涼的殿宇，這顯得十分的格格不入。
“開門罷。”永元帝沉聲，隨後司南拿出了鑰匙，將那些青蘚的銅鎖開啟，緩緩將宮門推開。
宮門開啟，只見這滿地的落葉厚厚地積了一層，宮牆花壇中雜草叢生，原本該是輝煌殿宇，已是破敗得一塌糊塗，似乎只要來一場狂風暴雨，這裡的一切就都會被一一毀滅。
錚——
這時，殿宇的樓閣之上響起了琴音，這樣的琴音在這荒涼的殿宇中迴旋，顯得格外瘮人。
永元帝手中握著翡翠十八子的手串，邁步朝那殿宇走了上去，司南見狀，本是想叫住的，可奈何永元帝的步伐快，他也只得跟了上去。
只見閣樓之上，那簾幔已是褪色腐朽，在風中飄蕩著，與昔日這裡的華美相比，簡直雲泥之別。
永元帝看著那個坐在輪椅上，雙腿上放著一把琴，身上縱然是錦袍著身，但卻是有些褪色，且還有些不合身。
他看著李秋寒身上的衣服，依稀記得這料子是三年前宮中時興的料子，那日是中秋家宴，他來了興致，便上賞賜了合宮，也賞了他一匹。
看著他如今疾病纏身，羸弱的樣子，永元帝心中萬分複雜，手中的翡翠十八子快速轉動著，久久不言語。
司南見狀，便悄然退了下去。
“你還是來了。”
李秋寒的聲音不大，很輕，但在這破敗的閣樓中，卻顯得尤為清晰。
永元帝手中轉動的手串驟然停止，目光深沉地瞥了兩眼他的背影，緩步走了過去，站在閣樓上看下去，滿宮都是一片荒涼。
“朕來瞧瞧你如何了，十八弟，這些年朕過得很不好。”永元帝沒有去看李秋寒，他的聲音低沉中透著綿長的無力。
李秋寒蒙了一層白翳的眼眸微動，即便身陷囹圄，他也依舊淡定從容，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皇兄如願以償，坐擁萬里江山，後宮佳麗三千，有何不好呢？”
他這番話說得很平靜，但卻透出了幾分的譏諷。
他那時年幼，哪裡懂得這般多皇家腌臢，且他也從未想過要坐上那個位置，但卻還是逃不出這皇室的宿命。
永元帝聞言，隨後轉身，目光有幾分犀利地凝視著他，見到他那雙眼睛蒙上白翳，眼底神色深了深。而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話語森嚴：“朕為何不好，皇弟你難道不知嗎？只要你在一日，朕這位置就坐不穩。”
不是坐不穩，而是做得名不正言不順，如今天下人雖是不敢說，可他心中很清楚，那些文人墨客是如何說自己的。
他是皇帝，卻不能將那些人趕盡殺絕，天下儒林文人何其多，他如何能殺得盡？
但身為君主，他不允許自身留下任何的汙點，更不許百年之後，那些史官將這個汙點記錄下來。
李秋寒神色不動，直接分明的修長手指依舊覆在琴絃上，撥弄著琴絃，淺聲淡然道：“那皇兄打算如何呢？賜死臣弟嗎？”
他說得淡定從容，那樣的口吻就好似在說別人的生死一般。
永元帝見狀，頓時冷哼了一聲，倘若真能賜死李秋寒，他早就已經賜死了無數遍了，哪裡還能輪得到現在呢？
他是真後悔，當初一時心軟，將李秋寒給留了下來，如今倒是成了心頭刺。
“賜死？有北舜在，你覺得朕能讓你死嗎？”他的口吻很不好，隱隱透著怒氣。
李秋寒撥弄琴絃的動作停了下來，微微仰頭，只看得眼前的人很模糊，連五官都辨識不清楚了的。但是從他的聲音的聽來，他已經上了年紀了。
永元帝凝視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兒子差不多的皇弟，想到自己如今就已經在開始保養身子，心中更是湧起了絲絲的不悅。
“西蕪強盛，何須畏懼北舜呢？”他淡淡地說道，一副儼然不知外事的樣子。
北舜如今情況如何，他也許比跟前這個皇帝更加清楚。
永元帝嗤笑了一聲，雙手揹負在身後：“強盛？”
說到這個他就無比的惱怒，他這個皇位坐得心中極為不安，所以他十分忌憚那些功勳世族反他，登基十九載，他用盡一切手段，不斷地打壓這些功勳世族，為的就是削弱他們的力量，將權力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
但卻想不到的是，這些功勳世族並沒有反抗，可做事也卻是不溫不火，以求不出錯即可，西蕪如今看似繁榮，可卻已不如從前了，如何能說是強盛？
而今有東景作亂，再加上一個北舜，還有一個成天上跳下竄的東夷，他如今就更不能動李秋寒了，甚至……他須得好生養著李秋寒。
這樣的認知讓永元帝心中十分憤怒，可卻也毫無辦法，功勳世族被打壓得太厲害，朝中黨派林立，與他這個君主是離心離德，他手中竟是一個能用的人都沒有。
看著眼前悽慘落魄的李秋寒，他忽然想到自己所做的決定，是否太過？以至於人人畏懼，而不敢真心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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