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閣,墨影那一番分析稍稍寬慰了謝瑾窈的心。可她仍舊是有幾分不安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揪得緊緊的。
無計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個“等”字。
丫鬟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若非發生這樣的事,她們都不曉得謝瑾窈如此在意玹影,幾乎到了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地步。
“小姐,該喝藥了。”寶月輕聲提醒道。
先前在昭慈寺,謝瑾窈病倒了,是由寺院裡會醫術的僧人看的,比不得府醫,因而耽擱了謝瑾窈的病,回來以後病情反撲,愈發嚴重了,不僅又發起高熱,還伴隨嚴重的咳嗽。丫鬟們都怕再不及時遏制,任其發展,下一步就是咯血了。
“小姐要找姑爺,自己也得儲存體力不是?”銀屏端起高几上的藥碗,柔聲勸道,“不然等姑爺的訊息傳回來,小姐先病倒了,要如何安排豈不是無人指揮?”
所幸謝瑾窈還能聽進去話,沒讓銀屏一勺一勺地喂,自己接過碗送到唇邊,蹙著眉喝得一滴不剩,突然想起個人來:“玉桃呢?”
“玉桃?”銀屏疑惑道,“奴婢沒見著她。”
謝瑾窈回憶起昨夜,玉桃將她從茅草屋中救出來後她就暈過去了,醒來到現在都沒再見過玉桃。謝瑾窈感慨道:“說起來這次玉桃幫了大忙。”
聽謝瑾窈講完,銀屏心裡也生出一些感慨來:“興許是玉桃覺得無顏面對小姐,趁亂離開了。玉桃既是同小姐道了歉,想必也意識到過去做的錯事了。”
謝瑾窈閉著眼嘆了口氣:“趙仕昆應當欺負她了。”謝瑾窈猶記得玉桃拎著帶血的刀說的那句“害了我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玉桃對趙仕昆有如此深的恨意,可以想見趙仕昆做了多混賬的事。
*
這一夜,謝瑾窈睡得不甚安穩,總是睡一陣就驚醒,精神與身體雙重受折磨,眼瞧著人是憔悴了不少,丫鬟們只能乾著急。
如墨的夜色適合掩藏某些洶湧的暗流,有人一整夜沒睡,盤算著什麼。
一座深宅大院裡,書房重地,一名侍衛模樣的人在門外低喚了一聲:“主子。”
須臾,書房的門開啟,從裡走出一個身著石青色繡獅子紋錦袍的男人,身高六尺,華髮已生了不少,約莫年近花甲。
侍衛抱拳跪在此人面前,嚴正的面孔洩露出一絲惶恐:“請主子恕罪,我等本已尋到捉謝瑾窈的良機,沒曾想淮安王世子橫插一腳,擾亂了計劃。我等便只能見機行事,沒能抓到謝瑾窈,帶回了一個叫玹影的暗衛。”
侍衛言罷,羞愧地低垂下腦袋,一番嚴密部署卻未能達到期望的結果,主子降下責罰也是應該的。
“我讓你們抓謝瑾窈,你們給我抓了一個暗衛回來?”男人大約是氣到極致,聲音沉得喑啞,一股威壓釋放出來,如同朱夏時節飛雪,讓人戰慄。
侍衛心中懼意更甚,繃緊了一身皮肉,道:“主子有所不知,那不是普通的暗衛。那名叫玹影的暗衛還是謝瑾窈的夫君,據屬下派去監視的人來報,謝瑾窈似乎很在意這名暗衛,不知可否助主子完成大計。”
男人思索片刻,捋了捋鬍鬚,心裡頓時有了計較:“那名暗衛現在何處?”
“回主子,在地牢裡關著。”侍衛答,“此人武功高深,咱們的人折了不少在他手上,若非使用霹靂彈,恐怕還不能將此人制服。”
“取斗篷來,我去看看。”男人雙手背後,往地牢的方向走去。
此前的確聽聞謝瑾窈的夫婿是她的貼身護衛,這等小事尚不足以讓他掛懷,因而並不清楚那名暗衛叫什麼,聽下屬的彙報,謝瑾窈很在乎那名暗衛,倒是可以試著利用一二。
倘若利用不成,再另想法子抓了謝瑾窈就是。
“是。”侍衛道。
地牢外,侍衛取來了一件十分寬大的墨色斗篷,男人穿在身上,兜帽一戴,能遮去大半張臉,一旁的侍衛再遞上半塊面具。如此偽裝,便不能被人瞧出斗篷之下的人是誰。
地牢的入口十分隱蔽,須得躬身進入,穿過一條長長的狹窄甬道,兩邊牆上燃著油燈,越往裡走血腥味越濃重,混合著陰冷潮溼的土腥氣。
正中的位置有一間四面鐵柵欄圍成的牢房,那些侍衛領教過玹影的厲害,不敢輕易放任玹影待在牢房裡,恐他會想盡一切辦法逃跑。故而,玹影的四肢用鎖鏈固定在牆上,包括他的脖子,確保身體的任何一處都無法動彈。
玹影的命大有用處,雖然惱恨玹影害得他們折損了那麼多弟兄,卻不敢傷他性命,只是少不得吃些苦頭。玹影身上縱橫交錯、皮開肉綻的鞭痕就是拜這裡的侍衛所賜,身上的衣裳都被抽爛了,那鞭子浸泡過辣椒水,傷口難以癒合,玹影從頭至尾沒有吭過一聲,倒是個難得一見的硬骨頭。
身披墨色斗篷的男人到了牢房外,玹影垂著頭,好似昏睡了過去,胸前規律的起伏顯示他還活著,被汗水與血水浸溼的髮絲垂下來擋住了臉。
男人下巴輕抬,侍衛立刻開啟牢房進去,毫不手軟地拔出匕首往玹影身上一刺,劇烈的疼痛令玹影瞬間清醒過來,咬緊的牙齒縫裡滲出血來,仍舊沒有呼喊一聲。
“倒是個有血性的,可惜不是我的人。”男人面具下的嘴角揚起,帶著幾分讚賞。
玹影抬起了頭,鷹隼一般明亮銳利的眼眸盯著男人,眸光彷彿能化作利箭,刺破面具底下的臉孔。男人心頭震了震,這般凌駕於世間萬物之上的眼神,可不是一個普通的暗衛該有的。
男人很不喜歡被人像盯死物一樣盯著,如果這人不能為自己所用,那麼便只會令人想要除之而後快。然而,還得留著他的命脅迫謝瑾窈,不能一刀殺了。
“模樣真真是俊美,難怪謝家的病秧子會牽掛。”男人冷冷道。
提到謝瑾窈的一瞬,玹影眸中的殺意褪去,奮力掙著困住手腳脖頸的鎖鏈,像一隻亟需掙脫牢籠的猛獸,讓人毫不懷疑一旦他得到自由,便會毫不猶豫咬掉敵人的頭顱。
鎖鏈撞擊牆壁發出“錚錚”的響聲,男人冷眼看著玹影困獸猶鬥,緩緩道:“天快亮了,陰暗的事怎好在白日做。今夜,剁下他一根手指,連同我的書信一併給謝瑾窈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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